黑暗。粘稠、滑腻、带着浓重铁锈、尘土和无法言喻陈年腐臭的黑暗。
陆川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倾斜的、巨大无比的动物肠道,身不由己地向下急速滑落。管道内壁覆盖着厚厚的、滑溜溜的粘稠物,不断刮擦着他的皮肤和衣物,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他只能紧紧蜷缩身体,将头部和怀里的笔记本死死护住,任由那股向下的力量拖拽着他,坠向未知的深渊。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混杂着管道本身金属扭曲的“吱嘎”**,以及某种……液体缓慢滴落的、空洞的回响。那甜腻腐朽的气味被更加刺鼻的化学试剂残留、霉菌和动物尸体腐败的混合恶臭取代,几乎让他窒息。
不知滑落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砰!”
他重重地砸在了一片相对平坦、但依旧湿滑的地方。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咙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他趴在那里,剧烈地咳嗽、干呕,却只吐出一些酸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缓过气,挣扎着抬起头。
这里不再是垂直的管道,而是一条相对宽阔的、近乎水平的方形通风管道主干。微弱的光线,从遥远的、布满蛛网和灰尘的管道栅栏缝隙渗进来,勉强勾勒出管道内部阴森恐怖的轮廓。
管道内壁覆盖着厚厚的、黑绿色的污垢,凝结成各种诡异的、仿佛肿瘤般的突起。一些地方有水珠不断渗出、滴落,在地面积聚成一滩滩散发恶臭的黑色液体。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和絮状物。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一些角落,散落着一些细小、惨白的骨骼——老鼠的,鸟类的,甚至还有一些更小的、无法辨认的碎片。
陆川撑着湿滑粘腻的地面,艰难地坐起身。全身骨头像散了架,到处都在疼。但他顾不上这些,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里。
那本深蓝色的实验记录本还在。封皮上沾满了黑绿色的污迹,摸上去冰冷依旧,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寒意透过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他颤抖着手,翻开笔记本,找到了那页用暗红色勾勒出草图的地方。
草图还在。那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个标记着“×”的位置,旁边“通风管”三个小字,在管道深处这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诡异和不祥。他试图根据记忆中的实验楼结构,和草图上简单的标记,来定位自己现在可能的位置,但徒劳无功。这里就像一个迷宫。
“滴答……”
一滴冰冷粘稠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他拿着笔记本的手背上。
不是水。是某种暗黄色的、浑浊的、带着浓烈化学气味的液体,和他之前在304教室看到注射器里残留的液体,几乎一模一样。
陆川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就在他头顶正上方的管道内壁,一块尤其厚实、颜色也格外深暗的污垢“肿瘤”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那暗黄色的浑浊液体,正从缝隙中,缓慢地、一滴滴地渗出来。
是巧合?还是……
他心脏狂跳,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想要远离那个渗液的地方。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纸张摩擦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管道更深处的黑暗里传来。
不是风声。那声音很有规律,带着一种拖沓、粘滞的质感,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布满灰尘和粘液的管道里,缓慢地爬行、拖拽着自己前进。
陆川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管道深处,光线无法企及的浓重黑暗里,似乎有某个体积不小的、轮廓模糊的东西,正在缓缓地移动。伴随着“沙沙”的爬行声,还有一阵阵极其微弱的、被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和喘息。
那声音,不像是人。但也不像是任何已知的动物。里面充满了痛苦、饥饿,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的恶意。
是304教室里那些阴影追出来了?还是这管道里,本身就藏着别的“东西”?
陆川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在冰冷粘滑的管道内壁,一动不敢动。他看向自己滑落下来的那个垂直管道口,黑黢黢的,像一个直通地狱的深井。回去?304教室可能已经被无数怨魂占据,那是自投罗网。
前面?是黑暗中那个正在爬行的不明物体。
左右?是延伸向未知黑暗的管道,不知通往何处。
笔记本上的草图标记……那个“×”……到底在哪里?
“沙沙……呜……嗬……”
爬行声和呜咽声越来越近。黑暗中,那移动的轮廓似乎也清晰了一点点。陆川隐约看到,那似乎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但四肢的姿势极其扭曲怪异,像是在地上匍匐、拖行。轮廓的头部低垂着,看不清楚,只有一双反射着管道深处微光的、两点猩红,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那两点红光,正死死地,“盯”着他。
被发现了!
陆川头皮发麻,再也顾不上隐藏,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抱着笔记本,朝着与那爬行物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砰!砰!砰!”
湿滑粘腻的管道地面让他步履踉跄,好几次差点滑倒。脚下不断踩碎那些细小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身后的“沙沙”爬行声,在短暂的停顿后,骤然变得急促、狂躁起来!那呜咽喘息也变成了充满攻击性的、低沉的嘶吼!
它在追!而且速度很快!
陆川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向前狂奔。管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黑暗、污垢、恶臭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追逐声。拐角,岔路,向上的支管,向下的竖井……他像一只没头苍蝇,完全凭着本能和对“远离身后之物”的恐惧在逃跑。
就在他觉得自己肺快要炸开,双腿灌铅般沉重,快要被追上的时候,前方管道左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抹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暗绿色荧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光芒很弱,像鬼火一样,幽幽地漂浮在管道角落的阴影里,照亮了那里一小块区域。而在那片被荧光照亮的、格外肮脏厚实的污垢层上,陆川看到了一个用尖锐物深深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符号。
那符号,和他手中笔记本封皮内部、王帅留下的那个血色符号——那个扭曲的、无瞳的眼睛或者说裂缝——一模一样!
是这里?!
几乎就在看到符号的瞬间,怀里的笔记本猛地变得滚烫!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冰冷,而是一种灼人的、仿佛要将皮肉烧穿的剧痛!同时,封皮上那冰冷的寒意骤然加剧,冰火两重天的极端感觉让他差点将笔记本脱手扔出去!
是提示!强烈的、不容错辨的提示!
陆川来不及细想,猛地一个急刹车,身体在湿滑的地面上几乎失去平衡。他扑向那个散发着暗绿荧光、刻着符号的角落。
身后的爬行声和嘶吼已经到了咫尺之遥!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腐肉、化学药剂和潮湿泥土的恶臭,扑面而来!
陆川背对着追来的东西,用颤抖的手,疯狂地扒拉着角落那厚厚一层、湿滑粘腻的污垢。指甲缝里瞬间塞满了黑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稠物。污垢下面,是冰冷的、锈蚀的金属管道内壁。什么都没有!
不对!符号!那个符号刻在这里,一定有原因!
他猛地想起笔记本上草图的标记,那是一个“×”,不是圆圈。意思是“下方”?还是“内部”?
他不再扒拉表面,而是用手指,顺着那个刻痕符号的线条,用力向下一按——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身后嘶吼淹没的机括弹动声。
被他按压的、刻着符号的那一小块金属壁,竟然向内凹陷了下去,露出下方一个黑洞洞的、仅能容纳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竖井!一股更加阴冷、陈腐、带着浓重纸张和尘土味道的空气,从竖井下方涌了上来。
与此同时,身后那股恶臭和嘶吼已经到了背后!他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带着粘液的“气息”,喷在了他的后颈上!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陆川甚至来不及看清竖井有多深,里面是什么,双手抓住竖井冰冷的边缘,闭上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纵身向下一跳!
身体下坠的失重感再次传来,但这一次,距离很短。
“噗通!”
他砸在了一大堆松软、干燥、充满灰尘的东西上。预想中的坚硬地面没有出现,反而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塞满了陈旧棉絮或者纸张的坑里。灰尘瞬间扑了他满脸满身,呛得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他挣扎着从这堆松软的东西里爬起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更加狭窄、低矮的密闭空间。这里似乎是一个通风管道系统的检修夹层或者废弃的管道交汇处,空间不过几个立方米,高度勉强能让他跪坐起来。
而他的身下,垫着他、救了他一命的,赫然是一大堆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捆扎好的文件袋、硬盘,以及几个贴有生化警告标志的银色金属样本箱!
油布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但捆扎的绳子还很结实。在其中一个半开的文件袋口,陆川看到了一角露出的文件抬头,上面打印着清晰的字样:
“项目编号:NTI-7(‘静安素’)原始实验数据及异常记录(非归档版本)”
“记录人:肖羨”
“导师:周文渊”
“警告:内部资料,严禁外泄”
找到了!
王帅用命追查的,肖羨用怨魂守护的,周文渊想要掩盖的——证据!就在这里!藏在这肮脏、恐怖、如同肠子般的通风管道深处,一个只有用特定符号才能开启的隐秘夹层里!
陆川的心脏狂跳起来,混合着找到目标的激动和仍未消退的恐惧。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些油布包裹。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头顶上方,他跳下来的那个竖井入口处,传来了沉重、疯狂的撞击和抓挠声!是那个在管道里追逐他的、长着猩红眼睛的爬行怪物!它追到了这里,正在试图撕开那层金属壁,钻进来!
金属壁发出不堪重负的**,灰尘簌簌落下。那嘶吼和呜咽透过缝隙传来,更加清晰,充满了暴怒和贪婪。
这里不安全!那东西迟早会进来!
陆川环顾这个狭小的空间。除了他掉下来的竖井,对面似乎还有一个更小的、黑洞洞的管道出口,不知通往哪里。空气在这里几乎不流通,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陈旧纸张的气味。
必须带着证据离开!
他咬了咬牙,强忍着全身的疼痛和疲惫,开始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些用油布包裹好的文件袋、硬盘和金属样本箱,一股脑地塞进自己那件已经肮破烂不堪的外套里,用袖子勉强打了个结,做成一个简陋的包裹。东西很沉,压得他肩膀生疼。
头顶的撞击声越来越猛烈,金属壁已经开始变形凸起。
没有时间了!
陆川抱起沉重的包裹,看了一眼那堆证据原先存放的位置。灰尘被拂开的地方,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板上,用尖锐物刻下的、几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字迹娟秀,却充满了绝望:
“若有人得见此物,我已不在。”
“数据为真,样本有毒,周氏有罪。”
“真相需公之于众,小心……‘它’在看着。”
“肖羨绝笔。”
“它”?是头顶那个怪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陆川来不及细想。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几行绝笔,将肖羨的绝笔和证据牢牢刻在脑海里。然后,他不再犹豫,抱着沉重的包裹,弯下腰,钻进了对面那个更小的、黑黢黢的管道出口。
管道更加狭窄,只能匍匐前进。身后,那金属壁被彻底撕裂的刺耳声响,混合着怪物兴奋的嘶吼,猛地从竖井方向传来!
它进来了!
陆川头皮发麻,用胳膊肘和膝盖,在狭窄、布满锈渣和灰尘的管道里,拼命地向前爬行。沉重的包裹不断刮擦着管壁,发出刺耳的声音,拖慢他的速度。身后的管道里,传来了那个怪物兴奋的、急促的爬行声,越来越近!
黑暗,狭窄,重负,追逐……体力和意志都在飞速消耗。陆川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被那东西抓住,会比王帅死得更惨!
他凭着最后一股狠劲,瞪着眼,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地向前挪动。指甲在粗糙的管壁上刮出血痕,膝盖磨破了也毫无知觉。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身后的爬行声几乎贴到脚踝的刹那——
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晃动的白光。
不是管道里那种幽绿、惨淡的荧光,而是……手电筒的光?还有隐约的、模糊的人声?
是出口?!外面有人?!
希望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陆川濒临崩溃的身体。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点白光,拼命爬去!
光线越来越亮,人声也越来越清晰,似乎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还夹杂着金属工具碰撞的叮当声。
是维修工?还是……
陆川不管了。他手脚并用地从管道尽头爬出,“噗通”一声,连人带包裹,从一处位于墙壁高处的通风口栅栏后,摔进了一个相对明亮、堆满杂物的房间。
灰尘漫天飞扬。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
短暂的眩晕过后,他听到那交谈声戛然而止。两道身影,挡住了头顶的光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陆川勉强睁开被灰尘糊住的眼睛,向上看去。
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口罩和手套,手里拿着手电筒和工具。看打扮,像是学校的后勤维修人员。
但陆川的目光,瞬间凝固在了其中一个人的脸上。
那个人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看到意外闯入者的惊讶或关切,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的平静。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扫过陆川狼狈不堪的样子,扫过他怀里那个鼓鼓囊囊、沾满污迹的外套包裹,最后,定格在陆川脸上。
这张脸,陆川在王帅的笔记本里,在那些关于肖羨死亡的零星信息里,不止一次看到过照片。
周文渊。
肖羨的导师,“静安素”项目的负责人,王帅用红笔狠狠打上问号和叉号的名字,肖羨怨魂用血字刻下的、充满刻骨恨意的名字。
周文渊看着陆川,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公式化的微笑。
“同学,”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这么晚了,在这种地方,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而他旁边那个同样穿着工装、身材壮硕的男人,已经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恰好堵住了这个堆满杂物的房间唯一的出口。他的手里,那把原本用来维修的、沉重的管钳,被他握得紧紧的,金属表面在手电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