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残影低语

    病房重归寂静,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驱散着残存的甜腻与疯狂。门外隐约传来低语和脚步声,是换岗的警察在交接。周文渊歇斯底里的叫嚷已远去,但那份濒死的惊悸,如同冰冷的蛇,依旧缠绕在陆川的心头,缓慢地噬咬着理智的边缘。

    他活下来了,暂时。

    左肩和腹部的伤口在镇静药物的作用下钝化为沉闷的搏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绷带下的皮肉,提醒着他现实的脆弱。张队长的话在耳边回响——赵磊安全了,证据交出了,警方行动了,周文渊被带走了。按理说,紧绷的弦该松一松,压顶的巨石该挪开了。

    可他松不下来。

    不锈钢水壶光滑的表面空荡荡,只映出他失血过多后青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窝。但刚才那一瞥中,周文渊脸上流淌的暗黄粘液,脖颈上深紫溃烂的指痕,还有他身后那个湿漉漉的模糊轮廓……太过清晰,太过真实,绝非幻觉能解释。

    那不是简单的恐惧投射。肖羨的怨灵,或者说她残留的某种力量,让他看到的,是更深层的东西。是罪恶附着的痕迹?是亡魂索命的标记?还是某种超越物理规则的真实映照?

    “镜子……看他真正的样子……”

    肖羨低语中的“镜子”,可能不仅仅指那面小圆镜。任何能映照的平面,在水壶弧面上,在特定的时刻、特定的心境下,或许都能成为窥见“真实”的窗口。周文渊的恐惧如此真切,以至于他的“业”或“罪”,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间,被某种力量具象化了?

    陆川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些混乱的念头,但肖羨最后那句破碎的恳求,却如同跗骨之蛆,反复回响:

    “帮我……别让他拿走……我……”

    不让他拿走“我”。这个“我”,是指她的尸体吗?周文渊想要毁尸灭迹?警方已经介入,他还有机会吗?还是指别的?她的……灵魂?执念?存在本身?

    还有那句“他找到了……那些……在水里的……”。除了肖羨,水里还有什么?李斌?还是更多受害者?周文渊找到他们了?想转移?还是……彻底销毁?

    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水草,将他拖向意识的深海。疲惫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药物的镇静作用开始占据上风。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嗒。”

    又是一声轻响。

    不是水杯。这一次,声音来自床底。

    极其轻微,像是有什么细小坚硬的东西,轻轻磕碰了一下床腿的金属支架。

    陆川骤然睁眼,残留的警醒压过了睡意。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死寂。

    只有自己粗重的心跳和远处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是错觉?还是……老鼠?医院有老鼠不稀奇。

    他等了几秒,没有动静。或许是听错了。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困意再次袭来。

    就在他眼皮即将合拢的刹那——

    “沙……沙沙……”

    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纸张摩擦的声音,从床底下传来。

    不是老鼠啃咬的窸窣,更像是……有人用指尖,极其缓慢、轻柔地,抚摸着某种纸面。

    陆川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他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投向病床与地板之间的狭窄缝隙。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谁?”他压低声音问,声音干涩嘶哑。

    没有回答。只有那“沙沙”的抚摩声,持续着,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诡异的耐心。

    陆川的右手悄悄摸向床头柜,想抓住水杯或者呼叫器。但距离稍远,他重伤的身体难以够到。

    “沙沙……沙沙……”

    声音停了。紧接着,床底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推了出来。

    一张泛黄的、边缘不规则、似乎被水浸泡过又晾干的纸片,从床底的阴影里,一点一点地,挪了出来,停在了从门缝透入的走廊灯光能勉强照到的地方。

    纸片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上面似乎有字迹。

    陆川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死死盯着那张纸片,又警惕地看向房门。门外的警察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那纸片就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片被遗忘的枯叶。

    是肖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这是新的警告?还是线索?

    犹豫了几秒,求知的欲望压过了恐惧。陆川忍着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向床边挪动身体,伸出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一点点探向那张纸片。

    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一股冰凉、潮湿、带着淡淡水腥和铁锈的触感传来。纸片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捏住纸片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到眼前。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他勉强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那不是印刷体,也不是肖羨那种娟秀中带着颤抖的笔迹。而是一种更加潦草、慌乱、用力到划破纸面的字迹,用的似乎是某种暗红色的液体(血?),字迹边缘有晕开的痕迹,像是被水浸染过。

    只有短短一行字,断断续续,仿佛书写者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或恐惧:

    【他在找……所有的‘容器’……地下……水……不止我一个……快……】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快”字拖得很长,笔划歪斜,仿佛书写者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陆川盯着这行字,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容器”?什么容器?是指……那些浸泡在水里的尸体?周文渊把它们称为“容器”?他在找所有的“容器”?地下?水?不止肖羨一个?!

    难道……旧实验楼那个水箱,或者类似的地方,不止藏匿了肖羨一具尸体?还有其他人?李斌?甚至更多?

    周文渊要赶在警方彻底搜查之前,找到并转移(或销毁)所有的“容器”?所以他刚才狗急跳墙,甚至不惜亲自来医院灭口?

    肖羨(或者是其他亡魂)留下这字条,是在警告他,危险并未解除,周文渊的疯狂和罪恶,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广?

    “快……”快什么?快逃?快通知警方?还是……快找到那些“容器”?

    陆川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这简短信息中蕴含的恐怖可能。如果周文渊不止害死了肖羨,还害死了其他人,并将尸体藏匿,那这起案件的性质就不仅仅是学术造假和谋杀灭口,而是令人发指的连环杀人、藏尸!

    必须立刻告诉张队长!

    他不再犹豫,用尽力气,抬起右手,狠狠拍向床头的呼叫铃按钮!

    “叮铃铃——!”尖锐急促的铃声在寂静的病房和走廊里骤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几乎是铃声响起的同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守在门口的年轻警员冲了进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神情警惕:“怎么回事?!”

    “床下……有东西……”陆川喘着粗气,指向地面那张泛黄的纸片,又补充道,“周文渊……可能还杀了其他人……尸体藏在水里……他要销毁证据……”

    年轻警员闻言,脸色一变,立刻蹲下身,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片捡起,放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中。他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神情变得更加凝重。

    “我马上报告张队!”警员不敢怠慢,立刻拿起对讲机,走到门外低声快速汇报。

    很快,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队长去而复返,脸色铁青,身后跟着几名技术警员和医院保安。他接过证物袋,仔细看了看那张纸片上的字迹,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哪里来的?”张队长沉声问陆川。

    “从床底下……自己出来的……”陆川如实回答,省略了那诡异的“沙沙”声。

    张队长目光锐利地看了陆川一眼,显然不完全相信这种说辞,但他没有追问,而是立刻下令:“彻底检查病房!尤其是床底!通知技术科,提取所有可能痕迹!联系局里,增派人手,立刻全面封锁旧实验楼及周边区域,尤其是所有可能有储水设施、地下空间的地方!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所有可疑的‘容器’找出来!”

    命令迅速下达,病房内外顿时忙碌起来。警员们开始对病房进行地毯式搜查,技术警员提着勘查箱进来,提取指纹、毛发等微量物证。张队长则拿着那张纸片,走到一旁,眉头紧锁地再次端详。

    “笔迹很慌乱,用的可能是血,但需要化验。内容……如果属实,性质就极其恶劣了。”张队长喃喃自语,随即看向陆川,眼神复杂,“陆川,你还知道什么?关于‘容器’,关于其他可能的受害者?”

    陆川摇头:“我只知道肖羨学姐的尸体可能在水箱里,还有王帅的怀疑。这张纸……可能是其他受害者留下的……最后的讯息。”他不能说怨魂的事,只能如此推测。

    张队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去指挥搜查和部署。

    病房里的忙碌持续了很久。床底被彻底清理,除了灰尘和一些无关的杂物,没有发现其他异常。那张纸片仿佛凭空出现,又或者是从某个极其隐秘的缝隙里被“推”出来的。

    搜查无果,但那张纸片带来的信息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警方连夜调集更多人手,对理工大学旧实验楼及周边区域展开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拉网式搜查,重点排查所有储水池、水塔、地下管道、废弃设施等可能藏匿尸体的地方。

    陆川被转移到了一间更加隐蔽、看守更加严密的特殊病房。医生给他换了药,打了镇静剂,他终于抵挡不住疲惫和药力,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里,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肮脏的水箱边,浑浊的水下,不止一具苍白的尸体在缓缓浮沉,无数双泡得肿胀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周文渊的脸在扭曲的暗黄色粘液下狞笑,脖颈上的指痕如同活物般蠕动。肖羨湿漉漉的身影在一旁静静看着,欲言又止……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吵醒。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百叶帘的缝隙,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门外,是张队长和另一个陌生的、略带威严的声音在交谈。

    “……初步检测,纸片上的字迹残留物,与人类血液特征相符,但具体属于谁,需要进一步DNA比对。纸张是普通的廉价稿纸,水浸痕迹明显,来源难以追查。”是陌生人的声音,带着技术性的冷静。

    “旧实验楼那边呢?”张队长问。

    “有发现。”陌生声音压低了一些,“在您指示的重点区域——那个废弃的蓄水箱底部淤泥里,打捞出一具完整的女性骸骨,衣物残留与三年前失踪的肖羨吻合。法医初步检查,死者颈部有勒痕,符合机械性窒息死亡特征,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年前。而且……在骸骨旁边,还发现了其他不属于肖羨的个人物品,包括一枚刻有‘李斌’拼音缩写的校徽,以及一些疑似属于其他失踪人员的零碎物件。”

    “其他失踪人员?”张队长的声音陡然提高。

    “是的。近五年来,理工大及其周边,上报的失踪人口有三起,一直未破。其中两起与生物工程学院或相关实验室有间接关联。我们正在加紧比对。”

    门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周文渊呢?审讯有进展吗?”张队长又问。

    “嘴很硬,只承认与肖羨存在学术分歧,否认谋杀,将所有指向他的证据都推给‘实验意外’和‘学生心理问题’。对于水箱里的其他物品,他一概表示不知情,声称是有人栽赃陷害。但他精神似乎很不稳定,时不时会陷入莫名的恐惧状态,反复念叨‘不是我’、‘别过来’、‘水’之类的胡话。”陌生声音顿了顿,“另外,我们查了他的通讯记录和资金往来,发现了一些与境外某些灰色研究机构的可疑联系,还有几笔来源不明的大额资金流入。‘静安素’项目的审批和推进过程中,也存在一些违规操作的痕迹。目前看,这很可能不是简单的个人犯罪行为,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可能很复杂。”

    张队长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审,撬开他的嘴!同时,深挖他背后的人际关系和资金链!申请对‘静安素’所有关联项目、合作企业进行彻查!还有,加强对陆川和赵磊的保护,他们是关键证人,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是!”

    交谈声渐渐远去。

    陆川躺在病床上,听着门外的对话,心中波涛汹涌。

    肖羨的尸体找到了,死亡原因确认。李斌的校徽……果然,他也遇害了,尸体很可能也在某处“水”里。还有其他失踪者……周文渊这个恶魔,到底害了多少人?

    而周文渊背后的利益网络,果然不简单。境外机构,违规操作,大额资金……这不仅仅是一起谋杀案,更可能牵扯到学术腐败、非法研究甚至更黑暗的交易。

    自己无意中卷入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但至少,现在警方已经全面介入,抽丝剥茧,真相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周文渊身陷囹圄,其党羽想必也惶惶不安。赵磊安全了,证据交出去了,肖羨的冤屈有望昭雪。

    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可以稍微松懈一丝。

    然而,那张从床底出现的、浸血的警告字条,依旧像一根刺,扎在陆川心头。

    “他在找……所有的‘容器’……”

    周文渊在找,说明还有“容器”没被警方发现。会在哪里?地下?水?理工大学范围那么大,地下管网、废弃设施、甚至周边区域的水体……都有可能。

    警方的大规模搜查能全部找到吗?周文渊的党羽会不会抢先一步?

    还有,留下字条的……是谁?是李斌?还是其他未知的受害者?他们是通过什么方式,将这份最后的警告,送到了他的床下?

    怨魂的力量?还是某种尚未被理解的、死者残存的意念传递?

    陆川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茫然。他只是个普通学生,阴差阳错被卷入这场血腥的阴谋,目睹了超越常理的恐怖,背负起亡魂的执念,九死一生。现在,真凶落网,证据确凿,警方全面接管,似乎……已经不需要他再做什么了。

    他可以安心养伤,等待正义的审判,然后回归平静的生活……吗?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缓缓摸向自己的脖颈侧面。那里,曾被周文渊狠狠抓过,留下几道暗红的指痕。指痕已经淡去,但那种冰冷粘腻的触感,和肖羨亡魂那幽绿的注视,却仿佛烙印在了灵魂深处。

    还有那面不知所踪的小圆镜,那些冰冷痛苦的记忆碎片,那张浸血的警告字条……

    这一切,真的会随着周文渊的落网而结束吗?

    肖羨那句“帮我……别让他拿走……我……”的恳求,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总觉得,事情并未了结。水面之下,还有更深、更暗的旋涡,在悄然涌动。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护士端着药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陆先生,该吃药了。”

    陆川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他心中的阴影,却并未完全散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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