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阳光下的阴影

    清晨的街道空旷而冷清。路灯尚未熄灭,在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映衬下,散发出橘黄色的、无精打采的光晕。薄雾弥漫,给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陆川裹紧了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深蓝色工装,拉低了帽檐,尽量将自己缩在衣服里,沿着墙根,脚步虚浮但目标明确地向前走着。每走一步,左肩传来的钝痛都在提醒他昨夜的真实。怀里的包裹沉重而冰冷,紧贴着他的胸口,仿佛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不定时炸弹,又像是他此刻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脑海中,肖羨亡魂强行灌入的那些冰冷、破碎、痛苦的记忆碎片,如同跗骨之蛆,时不时翻涌上来,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溺毙的窒息感,黑暗水箱的冰冷,临死前的绝望与怨恨……这些不属于他的感受,却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还有水底那些影影绰绰的、其他沉没的身影,他们又是谁?是像李斌那样的知情者?还是其他妨碍了周文渊的人?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现在不是沉溺于恐惧和混乱的时候。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然后……报警。

    最近的派出所就在两条街外。但他不能直接去。他现在的样子太可疑了——穿着不合身的工装,浑身污迹,脸上带伤,怀里抱着一个来历不明、散发异味的包裹。而且,周文渊是知名教授,能量不小。如果自己贸然前去,没有足够的证据链和准备,很可能会被反咬一口,甚至被扣上“盗窃”、“诬告”、“精神异常”的帽子。

    他需要……更稳妥的办法。比如,联系信得过的媒体?或者,直接找更高级别的部门?但他一个普通学生,谁会相信他?那些证据,真的足以扳倒一个在学术界有地位、关系盘根错节的教授吗?

    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王帅的母亲。

    那个在停尸房外哭得昏天黑地、眼神空洞绝望的妇人。她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学校给出的“心理问题导致自杀”的结论,她能接受吗?她会想追查真相吗?如果自己带着证据去找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迅速生根发芽。王帅的母亲或许没有权势,但她有失去儿子的切肤之痛,有追查真相的最强动力。而且,作为死者家属,她出面,比他自己一个“行为可疑”的学生要有力得多。

    可是,怎么联系她?他不知道王帅家的地址,甚至不知道他母亲的全名。

    就在这时,他路过一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明亮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温暖。他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裤兜——手机已经碎了,但钱包还在,里面还有几十块零钱。

    他推门走了进去。店内只有一个年轻的店员,正靠在收银台后打瞌睡。听到门铃声,店员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电话。”陆川哑着嗓子,言简意赅,将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钱放在柜台上。

    店员看了他一眼,被他的打扮和脸上的伤吓了一跳,但没多问,指了指角落里那部老旧的投币式公用电话。

    陆川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投入硬币。他需要先查一下王帅家的电话。他记得王帅有一次提起过,他母亲是市立图书馆的管理员。

    他拨通了114查号台。

    “您好,请问需要查询什么号码?”接线员甜美的声音传来。

    “市立图书馆,人事部或者办公室的电话,谢谢。”陆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很快,他得到了一个号码。挂断,再次投币,拨打。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一个睡意惺忪的中年女声:“喂?市图办公室,哪位?”

    “您好,打扰了。我是理工大学的学生,我找一位姓王的阿姨,她儿子叫王帅,也是理工的学生。请问您能帮我联系一下她吗?或者告诉我她家的电话?有急事,关于王帅的。”陆川语速很快,尽量清晰。

    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有些惊讶和警惕:“王姐?她儿子……不是前几天刚出事吗?你是她家亲戚?”

    “不是亲戚,是王帅的同学。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是关于王帅……死因的线索。”陆川加重了“死因”和“线索”两个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陆川能听到那边隐约的、压低声音的交谈。过了一会儿,那个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谨慎和同情:“王姐今天应该在家休息。这样吧,我告诉你她家的住址,你自己去找她。不过……小伙子,王姐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你说话注意点。”

    “好的,谢谢您,太感谢了!”陆川连忙说。

    对方报出了一个位于老城区的地址,陆川用店里提供的笔和便签纸匆匆记下。挂断电话,他感觉手心全是汗。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他买了瓶水,一口气灌下半瓶,冰凉的液体暂时压下了喉咙的干渴和心中的焦灼。他又买了两个面包,胡乱塞进嘴里,补充几乎耗尽的体力。然后,他走出便利店,辨明方向,朝着老城区走去。

    天光渐亮,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开始增多。环卫工人沙沙的扫地声,早餐摊点升腾的热气,早起上班族匆匆的脚步……平凡而充满烟火气的景象,却让陆川感到一阵不真实感和疏离。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黑暗的管道和水箱边与死亡擦肩,而现在,他却走在这阳光初现的街头,仿佛两个世界。

    他尽量避开人多的主干道,选择僻静的小巷穿行。工装和帽子很好地遮掩了他的异常,只是左臂不自然的姿势和偶尔因疼痛而蹙起的眉头,还是会引来一些路人好奇的目光。

    按照地址,他来到了一个老旧的小区。楼房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放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早餐的味道。王帅家在三楼。

    站在那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防盗门前,陆川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谁啊?”门内传来一个嘶哑、疲惫的女声。

    “阿姨,我是王帅的同学,陆川。”陆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开锁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白浮肿、眼睛布满血丝、神情憔悴到极点的中年女人的脸露了出来。是王帅的母亲。

    她看着陆川,眼神先是茫然,然后逐渐聚焦,认出了他——儿子的室友,葬礼上见过。她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阿姨,我能进去说吗?关于王帅的事,我……找到了一些东西。”陆川压低声音,表情严肃。

    王母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紧紧抓住了门框,指节发白。她盯着陆川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又或者是在积蓄开门的勇气。最终,她默默地将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陆川进去。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很整洁,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伤和压抑。客厅的茶几上,摆着王帅的黑白遗照,前面还放着没吃完的水果和几炷燃尽的香。

    陆川没有坐下,他将怀里那个用旧工装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轻轻放在茶几上,就放在王帅的遗照旁边。

    “阿姨,”陆川的声音有些干涩,“王帅的死,不是自杀,至少不完全是。他是被人害死的,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关于三年前一个叫肖羨的学姐的死亡真相,和一个叫‘静安素’的非法药物项目。”

    王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扶着沙发靠背,才没有倒下去。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包裹,又猛地看向陆川,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肖羨?‘静安素’?小帅他……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不敢说,因为他知道这有多危险。”陆川解开包裹,露出里面沾满污迹的文件袋、硬盘和金属样本箱,“这是他查到的证据,肖羨学姐藏起来的原始实验数据和样本。这些东西证明,肖羨学姐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被她的导师周文渊灭口,为了掩盖‘静安素’项目的致命缺陷和非法交易。”

    陆川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将王帅的怀疑、肖羨的遭遇、周文渊的罪行,以及自己昨夜在旧实验楼、通风管道、水箱边的恐怖经历,挑重点讲述了一遍。他没有提怨魂和超自然的部分,只说是王帅留下了线索,自己根据线索找到了藏匿证据的地方,然后被周文渊发现并追杀。

    即便如此,这番叙述也足够惊心动魄,足够颠覆王母的认知。她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急促,眼泪无声地涌出,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她看着那些证据,看着儿子照片上年轻的笑脸,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周……文渊……”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从悲伤逐渐变得空洞,然后又凝聚起一种令人心悸的、母兽般的恨意,“是他……是他害死了我的小帅……”

    “阿姨,”陆川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些证据,单凭我一个人,很难扳倒周文渊。他有权有势,可能会反咬一口。我需要您的帮助。我们一起,去报警,去举报,去媒体曝光!为王帅,为肖羨,讨回公道!”

    王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川,又看看儿子的遗照,再看看那些沾满污迹却承载着血泪的证据。她猛地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好!”她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我去!我现在就去换衣服!我们一起去公安局!去市政府!去电视台!我要告他!我要让他给我儿子偿命!”

    她转身就要往卧室走,脚步踉跄却坚定。

    “阿姨,等等!”陆川叫住了她,“我们不能直接去。周文渊很可能已经在想办法掩盖,甚至可能诬陷我盗窃。我们需要计划,需要把这些证据复制,需要找到可靠的人,最好是直接能接触到高层或者有影响力的媒体记者……”

    “记者……”王母停住脚步,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我……我有个远房表侄,在省报当记者,跑社会新闻的……他以前过年还来看过我,说有事可以找他……”

    “可靠吗?”陆川急切地问。

    “应该……可靠。那孩子小时候吃过苦,有正义感。”王母不太确定,但这是眼下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那就联系他!越快越好!把这些证据拍下来,发给他,让他先做个内部汇报或者发个内参!同时,我们也去公安局,但不去辖区派出所,直接去市局,或者有刑侦权限的地方!把事情闹大!”陆川快速说道。

    王母用力点头,拿出手机,开始翻找通讯录。她的手抖得厉害,按了几次才按对号码。

    电话接通了。王母语无伦次地开始讲述,陆川在一旁补充关键信息,并强调证据的严重性和紧迫性。电话那头的记者表侄显然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他详细询问了证据的内容、来源,以及陆川和王母掌握的情况。最后,他沉声说:“姨妈,陆川同学,你们现在在哪里?安全吗?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不要直接带着证据去公安局!周文渊不是一般人,他在系统里很可能有眼线。你们先把关键证据拍照发给我,注意不要暴露你们的具体位置。我来想办法,联系信得过的领导和更高级别的监察部门介入。记住,保护好自己,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王母和陆川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他们按照记者表侄的指示,用王母的老款手机(像素不高,但勉强能用),将那些泛黄的实验记录、印有“NTI-7”、“异常毒性”、“周文渊签字”等关键信息的文件页,以及金属样本箱上的标签,一一拍下照片。陆川口述,王母打字,将事情经过整理成简洁的文字说明,连同照片一起发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两人瘫坐在沙发上,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王帅的遗照上,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容依旧,眼神清澈。

    “小帅……妈一定给你讨个公道……”王母抚摸着照片,泪流满面。

    陆川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中却没有丝毫暖意。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周文渊绝不会坐以待毙。那些隐藏在阳光下的阴影,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还有水箱里那浸泡了三年的冤魂……这一切,都远未结束。

    他摸了摸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左肩,又想起口袋里那面冰冷的小圆镜。肖羨的怨魂,将证据托付给了他,也意味着将复仇和昭雪的执念,部分地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甚至可能再次通向致命的危险。

    但,他没有退路了。

    为了王帅,为了肖羨,也为了从那个地狱之夜爬出来的自己。

    他必须走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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