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押送车是一辆改装过的依维柯。
车厢里装了隔音棉,还有固定座椅的金属架子。杰森被铐在最里面那个位置,左右各坐着一名武警,荷枪实弹,目不斜视。
艾尔肯坐在对面。
他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从乌鲁木齐飞阿拉木图,从阿拉木图追到喀什,他记不清自己跑了多少路,开了多少枪,摔了多少跤。他只知道,现在这个人终于坐在他面前了。
“北极光”行动的总指挥。“暗影计划”的幕后黑手。
杰森·沃特斯。
车子发动的时候,杰森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有一道血痕,是刚才搏斗时被艾尔肯的肘击划破的。血已经干了,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印记。但他的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姓什么?”杰森突然用汉语问。
艾尔肯没回答。
“艾尔肯·托合提,”杰森自己念了出来,发音相当标准,“托合提,在维吾尔语里是‘满足’的意思。你父亲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希望你这辈子知足常乐。”
“闭嘴。”旁边的武警喝道。
杰森微微一笑,继续说下去:“可惜你没能让他满意。他死的时候,你在北京上大学吧?学什么来着?计算机?网络安全?”
艾尔肯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查过你的档案,”杰森说。
“我说闭嘴!”武警又喝了一声。
“让他说。”艾尔肯开口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连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杰森盯着艾尔肯,目光里闪过一丝兴味:“你想知道什么?”
“你想说什么。”
“好问题。”杰森点点头,“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你父亲死在暴恐分子手里,而那些暴恐分子,很大一部分是在境外被训练、被洗脑的。按理说,你应该恨那些组织,恨那些幕后的推手。可你为什么不恨我们?”
“谁说我不恨?”
“你不恨。”杰森很肯定地说,“如果你恨,你刚才……”
艾尔肯没有说话。
车子拐了一个弯,车厢晃动了一下。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淡,天边隐隐透出一点灰白。
“你抓我,”杰森说,“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仇恨。这一点我很佩服。仇恨会让人失去判断力,而你显然没有。你是个合格的情报人员,艾尔肯。如果你生在M国,说不定我们能成为同事。”
“如果我生在M国,”艾尔肯终于接了一句,“我可能会被你们当成渗透对象。”
杰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道理,”他说,“有道理。你们那边的少数民族,确实是我们重点关注的对象。可惜啊,大多数人不像你这么清醒。”
(2)
车子继续往前开。
艾尔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不仅是身体上的累,还有心理上的累。这一个多月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自动开始运转:那些数据,那些线索,那些人名和地名,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他牢牢地缠住。
阿里木的脸不断地浮现出来。
他的发小。他父亲资助过的孩子。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莎车老城区的巷子里踢足球、一起偷吃他妈妈做的馕、一起梦想着长大以后要当科学家的男孩。
他怎么就走到那一步了呢?
艾尔肯不明白。
或者说,他明白,但他不愿意去想。
“你在想什么?”杰森的声音传来。
艾尔肯睁开眼睛。
“你在想你那个朋友,对不对?”杰森说,“阿里木·热合曼。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你们是发小,你父亲资助过他,你们一起长大。后来他出国留学,被我们的人接触,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你们是怎么找上他的?”
“老套路。”杰森耸耸肩,“他在国外受到歧视,心理出了问题,我们的人就出现了。给他钱,给他关心,给他一个解释——告诉他,他之所以被歧视,不是因为他是外国人,而是因为他的国家不够强大,他的民族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相信了。”杰森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人是很容易被说服的,只要你找到他的痛点。阿里木的痛点就是身份认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中国人还是维吾尔人,是应该回国还是留在国外。我们告诉他,他是一个被压迫的民族的一员,他应该为自己的民族而战。”
“你们在撒谎。”
“我们在提供一种叙事。”杰森纠正道,“每个国家都在做同样的事情。你们说你们是多民族和谐共处的大家庭,我们说你们在压迫少数民族。谁对谁错?取决于你相信谁。”
艾尔肯盯着他。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策略?”他说,“制造对立,然后从中获利?”
杰森没有否认。
“你不好奇,”他说,“我为什么选择中国作为目标?”
艾尔肯没有回答。
但杰森显然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你们正在成功,”杰森说,“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你们还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发展中国家。西方人看你们,就像看一个无害的大块头。可是现在呢?你们的经济体量全球第二,你们的科技企业开始挑战硅谷,你们的军事力量让五角大楼睡不着觉。你们正在成功,所以你们必须被破坏。”
“被你们破坏?”
“被我们,或者被别的什么力量。”杰森摊开双手,手铐的链条发出叮当声,“历史上每一个崛起的大国都会遭遇同样的命运。英国崛起的时候,西班牙和荷兰联手打压它。M国崛起的时候,欧洲列强试图遏制它。现在轮到你们了。这不是阴谋,这是规律。”
(3)
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灰白色的云层开始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黄,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层稀释过的橙汁。戈壁滩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远处的山峰在晨曦中露出黛青色的剪影。
艾尔肯看着那片光。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经常在天没亮的时候被父亲叫起来,跟着他去早市买羊肉。那时候的莎车老城还保留着很多老建筑,迷宫一样的巷子,拱形的门洞,墙壁上用植物颜料画的花纹。父亲会在一个固定的摊位买肉,然后带他去街角的馕店,买两个刚出炉的热馕。
馕坑里的火光映在父亲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艾尔肯,”父亲会说,“你要记住,我们是维吾尔族,也是中国人。这两个身份不矛盾。就像这个馕,麦子是新疆的麦子,做馕的手艺是维吾尔族的手艺,但馕店开在中国的土地上,吃馕的是中国的老百姓。明白吗?”
他那时候太小,不太明白父亲的话。
现在他明白了。
“你说我们正在成功,所以必须被破坏,”艾尔肯开口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们要破坏,我们才更加团结?”
杰森挑了挑眉。
“你们在新疆搞了那么多事,”艾尔肯继续说,“制造暴恐,煽动分裂,往我们的社会里灌毒。你以为这样能拆散我们?你错了。你知道这些年新疆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我知道。”杰森说,“职业技能教育培训。”
“不只是那些。”艾尔肯摇头,“是普通人的变化。我妈妈的馕店,以前一天卖几十个馕,现在一天能卖几百个。买馕的有维吾尔族,有汉族,有哈萨克族,有蒙古族。他们在同一个店里买馕,用同一张桌子吃饭,聊天气,聊孩子,聊明天的物价。你们想制造的那种对立,在这些普通人面前,一文不值。”
杰森沉默了。
“你知道你们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艾尔肯盯着他的眼睛,“你们只看数据,不看人。你们以为花几百万美元就能收买一个阿里木,然后用他来撬动整个新疆。但你们不知道,像阿里木这样的人,只是极少数。大多数维吾尔族人,和我一样,生在这片土地上,长在这片土地上,爱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你们永远不可能把我们和这片土地分开。”
“说得很好。”杰森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真诚,“但你要知道,我们不需要收买所有人。我们只需要制造足够的混乱,让你们自己内耗。一个社会的瓦解,从来不是因为外部力量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内部的裂痕越来越深。”
“那你就看走眼了。”
“是吗?”
“是。”艾尔肯说,“你知道这次行动,有多少普通人提供了线索?茶馆老板,出租车司机,水果摊贩,清真寺的阿訇。他们不是我们的线人,不是我们安排的卧底,他们只是普通老百姓。可当他们发现有人在搞破坏的时候,他们会站出来。这就是你们永远无法理解的事情。”
杰森没有说话。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4)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芒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把戈壁滩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白光,像是神话里的仙境。
艾尔肯忽然想起麦合木提。
那个被他们叫做“雪豹”的年轻人。
他昨天亲手把麦合木提送上了遣返的飞机。
临上飞机前,麦合木提问他:“新疆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艾尔肯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窗外的天空,说:“回去自己看。”
麦合木提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迷茫,害怕,还有点期待,他离开祖国三十年,在国外生活了三十年,被人灌输着仇恨,今天终于要去看看那个自己从来没见过的地方,等待他的会是什么?艾尔肯不知道,但有些事只有看到了才知道。
“你在想那个年轻人?”杰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艾尔肯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麦合木提,代号‘雪豹’,”杰森说,“我知道他,他不记得新疆的任何事情,他对那片土地的所有印象,都来自我们的教材。”
“你觉得自己做的对吗?”
“对错不重要,”杰森摇头,“情报战里没有对错,只有输赢,我们培养他,是为了让他成为一枚棋子,他信什么,不重要,他做什么,才重要。”
“那你自己呢?”艾尔肯问,“你信什么?”
杰森愣了片刻。
这问题好像出乎他意料,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信利益,国家利益,机构利益,个人利益,这世上没有正义邪恶,只有利益的博弈。”
“你也就输了。”
“什么?”
“你输了,”艾尔肯又说了一遍,“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抓到你吗?不是因为我比你聪明,也不是因为我们的技术比你们先进,是因为你不相信任何东西,你只是为了钱去做这件事的,只是为了那高薪和福利去做这件事的,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去做这件事的,而我不同,我对这片土地有着深深的热爱,对身边的人有着深深的热爱,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有着深深的热爱,我相信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这种信仰是你永远都无法理解的。”
杰森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这么想?”他问。
“我真的这么想。”
杰森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里面似乎有一点佩服,也有一点悲哀。
“也许你是对的,”他说,“也许我确实不理解。但这不重要了,不是吗?游戏结束了。我输了,你赢了。剩下的,就交给历史去评判吧。”
(5)
押送车继续向乌鲁木齐驶去。
艾尔肯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戈壁、草原、河流、村庄……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美好。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过的那些地方:喀什的老城,和田的玉龙喀什河,吐鲁番的葡萄沟,天山脚下的牧场……
这就是他想要保护的东西。
不是抽象的国家,也不是虚无的概念,是这片土地上真实存在的所有东西,母亲的馕店,女儿的笑脸,老城区石板路的阳光,葡萄架下的蝉鸣……
他的手机响了。
是条微信,前妻热依拉发来的:娜扎今天要在学校搞个演讲比赛,题目是“我的爸爸”,她写了个稿子给你看看。
艾尔肯点开附件,是个照片,拍的是张写满字的作文纸。
他眯起眼来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的爸爸是警察,他很忙,很少回家,妈妈说爸爸在做很重要的事情,保护我们所有人,我不知道爸爸具体在做什么,但是我知道爸爸是个英雄,我长大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成为一个保护别人的人。
艾尔肯看着那些字,突然笑了。
眼泪也就跟着流了下来。
他没有擦去它们,任由滑落顺着脸颊下坠,滴落在手机屏幕之上。
窗外的太阳升得越高,把整个天空照得通亮,押送车队在阳光下向着乌鲁木齐方向驶去,车轮碾过戈壁滩上的沙石发出沙沙声。
黎明已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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