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月十九日。乌鲁木齐。
天还没亮,专案组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艾尔肯站在白板前,手里的记号笔握了很久,却一个字也没写。他在等。等那个从北京飞来的电话,等那个一锤定音的指令。
林远山坐在角落里抽烟。周敏不让他在会议室抽,他就把椅子挪到窗户边上,说这样烟会飘出去。周敏懒得跟他计较,她正在翻一沓厚厚的卷宗,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古丽娜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七个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手指头就是停不下来。数据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每一串代码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来了。”马守成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部保密电话,“北京批了。”
艾尔肯接过电话,听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他挂断电话,转身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
收网。
(2)
凌晨四点整,乌鲁木齐、喀什、和田、阿克苏,四座城市同时行动。
艾尔肯亲自带队去的是“棋子”家。
敲门的时候,里面没有动静。
艾尔肯示意队员准备破门,但就在锤子举起来的那一刻,门开了。
“棋子”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他看了艾尔肯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两只手腕伸了出来。
“你知道我们会来?”艾尔肯问。
“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棋子”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没想到是今天。”
铐子扣上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棋子”抬起头,看着艾尔肯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垂下了目光。
“走吧,”他说,“该走的路,早该走了。”
(3)
同一时间,喀什老城。
马守成带队冲进了一家挂着“丝路文化传媒”招牌的店铺。店铺后面是一条暗道,暗道通向一个地下室。地下室里有三台服务器,两个人正在疯狂地销毁文件。
“都别动!”
但其中一个人还是动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往嘴里塞,马守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那东西夺了下来。
是一颗氰化钾胶囊。
“想死?”马守成把胶囊装进证物袋里,“没那么便宜。”
那个人瘫坐在地上,开始哭。
马守成干了三十年这一行,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蹲下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哭什么?能哭出来,说明还有救。”
(4)
“暗影”是在酒店里被抓的。
他当时正在和一个客户吃早茶。说是客户,其实是他的下线,一个在某科研单位做后勤的小职员。“暗影”正在指导这个小职员怎么用手机拍摄涉密文件而不被发现。
门被踢开的时候,“暗影”手里还端着一杯龙井。
他看了看冲进来的人,又看了看手里的茶杯,然后很从容地把茶喝完了。
“诸位,”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能让我把这顿早茶吃完吗?虾饺还没上呢。”
没人理他。
两个小时后,“暗影”被押上了飞往乌鲁木齐的飞机。他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一直盯着窗外的云层看。
飞机落地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我要请律师。”
押送他的干警说:“会给你请的。”
“我要请北京的律师。”
“可以。”
“暗影”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5)
“影子”是自己走进来的。
那是收网行动开始后的第三天。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她走到国安厅大门口,对门卫说:“我是‘影子’,你们在找我。”
门卫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
二十分钟后,艾尔肯出现在接待室里。
“影子”坐在沙发里,两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像是在参加一场面试,她看见艾尔肯进来,站起来,轻轻地欠了欠身。
“艾尔肯先生,”她说,“还是我应该叫你艾处长?”
“都行,”艾尔肯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怎么来了?”
“我想通了。”
“想通啥了?”
“影子”沉默了一会,她望着窗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下来,在地上留下了一片片光影。
“我在那边的时候,”她说,“他们告诉我说,故乡是个可怕的地方,他们说那里的人都被洗脑了,那里的文化都被毁掉了,那里……”
她停顿了一下。
“可我就在想,这次回来,在街上走着,看见那些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在巷子里看见小孩们跑来跑去,在咖啡店里看见年轻人对着电脑工作……我忽然就觉得,他们骗了我。”
“他们是谁?”
“你知道的。”影子看着艾尔肯,“杰森·沃特斯。北极先生。还有那些……给我洗脑的人。”
艾尔肯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是被训练出来的工具,”“影子”的声音变得很轻,“从小就是。我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名字。”
“所以你来自首?”
“我来做一个交易。”“影子”直视着艾尔肯的眼睛,“我知道很多事情。杰森的上线,新月会的资金链,还有……你们一直没找到的那个人。”
艾尔肯的眼睛眯了起来:“哪个人?”
“代号‘刺猬’。藏在你们内部的那个。”
接待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艾尔肯盯着娜迪拉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说了一句话。
“通知周厅长,让她马上过来。”
(6)
审讯室里的“暗影”,和酒店里的“暗影”判若两人。
他的头发乱了,眼镜也歪了,脸上的从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狼狈的焦躁。
“我要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坐在他对面的是林远山。老林面无表情,像一座风化了的石头山。
林远山的语速很慢,“我们在你的电脑里发现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我们在你的银行账户里发现了什么,你也心里清楚。”
“暗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远山从桌上推过去一沓打印纸:“这是你过去五年的资金往来记录。每一笔都查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我一笔一笔念给你听?”
“暗影”的眼神开始游移。
“还有这个,”林远山又推过去一个文件夹,“你发给境外的那些资料,我们都恢复了。涉密级别最高的那一份,已经送去做密级鉴定了。你猜结果会是什么?”
“暗影”的手开始发抖。
林远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和,“我知道你是聪明人。聪明人都懂一个道理——覆水难收。但是呢,只要还没定罪,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碰到了艾尔肯。
“怎么样?”艾尔肯问。
林远山摇了摇头:“嘴硬。不过撑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林远山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却没点燃,“那种真正的硬骨头,眼神不一样。他那种……就是色厉内荏。”
艾尔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7)
五月二十三日,艾尔肯终于获准提审阿里木。
提审室里,阿里木看起来比被捕那天瘦了一圈。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艾尔肯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阿里木先开口:“你抽烟吗?”
“不抽。”
“我记得你以前抽来着。”
“戒了。”
阿里木笑了一下:“也是,你从小就自律。不像我,戒什么都戒不掉。”
又是沉默。
“艾尔肯,”阿里木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你恨我吗?”
艾尔肯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阿里木的脸,看着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小时候他们一起在田埂上跑,一起在葡萄架下乘凉,一起用弹弓打麻雀。阿里木的弹弓打得比他准,每次都是阿里木打中了,他去捡。
“我不恨你,”艾尔肯说,“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阿里木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你知道吗,”他说,“我在国外那几年,每天晚上都会梦到老家。梦到你爸。他总是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就想,如果我没出国呢?如果我当年留下来呢?会不会……”
他没说完。
艾尔肯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便问:“你愿意配合吗?”
阿里木抬起头:“你是说……”
“你的上线,还有一些没交代清楚。资金链条,还有几个环节没弄明白。你配合得越彻底,对你的处理就会越从宽。”
阿里木盯着艾尔肯看了很久。
“艾尔肯,”他说,“我配合,不是为了从宽。”
“那是为什么?”
阿里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键盘上敲出无数行代码,曾经在屏幕上操控无数条信息。现在,这双手空空的,什么也握不住。
“我想……赎罪。”他的声音很轻,“虽然我知道,有些事,赎不清。但我至少……要做点什么。”
艾尔肯站起身来。
“我会把你的话转达上去。”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脚步。
“阿里木。”
“嗯?”
“小时候,我爸确实说过你脑子活。但他还说过另一句话,你不知道。”
“什么?”
艾尔肯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聪明人最怕的,就是把聪明用错了地方。”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阿里木坐在那里,良久没有动弹。
(8)
赵文华的案子移交检察院的那天,乌鲁木齐下了一场大雨。
艾尔肯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林远山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想什么呢?”
“没什么。”艾尔肯接过咖啡,没喝,“老林,你说,赵文华这种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林远山靠在窗边,也望着窗外的雨:“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十几年前,我还在部队的时候,抓过一个泄密的参谋。那小子,军校毕业,一表人才,前途无量。但他愣是为了两万块钱,把一份机密文件卖给了境外间谍。”
“然后呢?”
“审讯的时候我问他,你缺这两万块钱吗?他说不缺。我问他那你为什么要干?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林远山叹了口气:“他说,他觉得那份文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些数据嘛,卖了又能怎么样?他觉得……保密制度太小题大做了。”
艾尔肯沉默了。
“赵文华也是一样,”林远山继续说,“这种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是觉得规则不适用于自己。他们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比别人特殊,所以别人要遵守的规矩,他们可以例外。”
“这种想法……挺可怕的。”
“所以我说啊,”林远山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咱们干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抓多少间谍。最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
“是什么?”
“是让每个人都知道,没有人可以例外。没有人可以凌驾于国家安全之上。不管你是教授,是专家,还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艾尔肯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丝阳光。
(9)
法庭上的赵文华,比审讯室里的赵文华更加狼狈。
他的律师坐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证据太确凿了,确凿到几乎没有辩护的空间。
但赵文华还是在辩。
“我再次强调,”他站在被告席上,声音有些发抖,“我所从事的,都是正常的学术交流活动。那些资料,并非我主动泄露,而是在学术研讨过程中无意间——”
公诉人打断了他:“被告人,请正面回答问题。这份资料,”公诉人举起一沓文件,“编号为某某某,密级为机密,是否由你拍摄并通过加密邮件发送至境外邮箱?”
赵文华的嘴唇动了动:“是,但是——”
“没有但是。你承认就够了。”
旁听席上坐着几个赵文华以前的同事。他们的表情各异,有震惊,有不解,也有一种隐隐的幸灾乐祸。
艾尔肯也坐在旁听席上。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做证的。待会儿他要上去,把侦查过程中发现的一些情况向法庭陈述。
但他的心思并不完全在法庭上。
他在想娜迪拉。
昨天,周敏告诉他,关于娜迪拉的处理意见已经定下来了。鉴于她的主动投案和重大立功表现,上面决定不对她提起诉讼,而是以遣返的方式处理。
“她会被送回哈萨克斯坦?”艾尔肯问。
周敏摇了摇头:“她没有哈萨克斯坦国籍。她用的那个身份是伪造的。实际上,她可能根本没有任何国籍。”
“那她怎么办?”
“我们会安排她去一个第三国。具体是哪里,我不能告诉你。她会有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什么了吗?”
周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她说,谢谢你们给她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就这些?”
“就这些。”
(10)
案子审完的那天晚上,艾尔肯去了妈妈的馕店。
帕提古丽正在馕坑边忙活,脸被火光照得通红。她看到儿子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艾尔肯,吃饭了没有?”
“吃了。”
“骗人。”帕提古丽用围裙擦了擦手,“我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没吃。坐下,我给你热抓饭。”
艾尔肯没争辩,乖乖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
馕坑里的火还在烧,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晚风从葡萄叶间穿过,带来一阵清香。
帕提古丽端来一盘抓饭,又端来一碗酸奶。她坐在儿子对面,看着他吃饭。
“妈,”艾尔肯吃了几口,突然开口,“您还记得阿里木吗?”
帕提古丽的手停顿了一下。
“记得。”她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小时候老跟你一起玩的孩子。后来出国了,对吧?”
艾尔肯点了点头。
“他怎么了?”
艾尔肯没说话。他低着头,一粒一粒地拣着米饭。
帕提古丽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是不是……出事了?”
“嗯。”
“多大的事?”
艾尔肯还是不说话。
帕提古丽站起身来,走到儿子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艾尔肯,”她说,“你爸在的时候,常跟我说一句话。他说,干咱们这一行的——”
“我知道,”艾尔肯打断她,“他说干咱们这一行的,不能有私心。”
“不是这句。”帕提古丽摇了摇头,“他说,干咱们这一行的,最难的不是抓坏人,而是看着好人变成坏人。”
艾尔肯抬起头来,看着妈妈的脸。
那张脸已经布满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