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婶进来,给大家添了茶。
孙巧的娘把女儿往身边拢了拢,一只手轻轻搭在孙巧背上,对江树和张福贵道:
“有句话我先说在头里。我之前听赵姐姐说,你们是不打算在山外住。
那我家巧儿要真许过去,往后就是跟着你们进山过日子。
山里什么样,我们没去过,光听你们说,总觉得虚。
我不是信不过二位,只是这婚姻大事,不比买头牲口,看一眼牙口就能定。
巧儿虽不是那金尊玉贵的小姐,但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又能干又孝顺,我们也不是那贪图富贵的人家,所以不能将她盲婚哑嫁。
我想着,若两个孩子有意,是不是能让我们先进山看看你们住的地方?
看看地,看看屋,看看左邻右舍。看过了,心里有底,也省得日后反悔。”
江树和张福贵对视一眼,一时都没有接话。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可也恰恰戳中了他们的难处。
山谷所在本就不愿让外人知晓,带人进去,不光是他们两家的事,还得跟山谷里的人都商量过。
若是对方只一个人倒罢了,这还要带着一家子进山,来去就得七八天。
况且山谷里的房屋、田地、通道、沟壕,哪一样能随便给生人看?
可若不答应,眼前这门亲事怕就要黄。
张福贵斟酌着道:“孙家大嫂,您这话原是这个理。我们也不是不让看。
只是那地方远,进山一趟不容易,不是我们拦着,是山谷里还住着几十口人,去几个生人,总得跟大家打个招呼。
再者我们这趟出来,家里还不知道我们带人回去。您容我们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安排最妥当。”
孙巧的娘点点头,说:“是这个话,我也不逼你们。你们回去商量。
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不看一眼,我是不会点头的。我总不能叫闺女连自己往后住哪儿都不知道,就跟着人进了山。”
孙巧自始至终低着头,只在她娘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刘有富见这边气氛稍松,立刻接过话头,对张福贵道:
“我们家不用看。我信得过你们。这年头,能拿出彩礼的,日子就不会差。拿不出的,再会说也没用。”
他笑得一团和气,声音也放得低,话里的意思却一点不含糊。
“我家玉娘,别看她瘦,那是年纪小,还没长开。她爹娘去得早,是我拉扯大的。
针线、做饭、下地、喂鸡,样样都成。你们若中意,咱们今日就可以把事说个七八分。”
张福贵顺着话问:“那刘家兄弟,你的意思是多少?”
刘有富往椅背上一靠,笑吟吟地伸出两个巴掌,比了个数:
“十两。不多。如今外头说个亲,哪个不是十几两往上走?谁不知道现在姑娘少。
我这还是看你们是山里人,心诚,才开这个口。换作旁人,我还不一定应。”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那十两银子不过是一车柴火钱。
张福贵和江树同时变了脸色。
江树脾气最急,当下就冷笑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墩。
“十两?你倒不如去抢。十两银子在镇上能买多少粮食?换做前几年荒年的时候都能买柴买米能撑一季,一口人就只值这个数?
这亲说不成便罢了。我们若真拿十两,还不如去县城里买个姑娘。
那买来的姑娘,签了卖身契,按了红手印,身契在我们手里,该挑个身体结实的,能干活能生养,还不必这么低声下气。”
这话一出口,屋里顿时静下来。
刘玉娘像被针扎了一下,身子明显地一颤,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听出来了,叔叔和这些人,已经不是在说亲了,是在说价,在把她和那些买来的女子比。
刘有富却不恼,反而笑了笑,往江树那边探了探身,说:
“江大哥,你这话就不在理了。买来的姑娘,你知根知底吗?
有的来路都不清楚,身子有病没病都不好说。
我家玉娘,清清白白,知根知底,模样周正。你娶回去,觉着她不如那些买来的?再说......”
他顿了顿,看向刘玉娘,“就是卖身契,我也能签。一手交钱,一手交契。怎样?”
刘玉娘猛地抬头,眼睫颤得厉害,整张脸白得像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叔叔做得出这样的事。
把她卖出去,换一笔银子,再把卖身契一签,从此她就是人家的物件,生死都由人家。
她原以为今天来是相看,最坏也不过是被嫌弃。
哪想到,他连“卖身契”三个字都当众说了出来。
张福贵不等江树再开口,伸手按住江树的胳膊,低声道:“别嚷。外头还有人。”
又转向刘有富,脸上虽还带着笑,语气却冷下来:
“刘家兄弟,这婚姻不是买卖。可你话到这份上,我们也不能装听不见。
这样,你容我们商量一下,毕竟十两不是小数。”
刘有富起身,抖了抖衣摆,笑得一脸精明:
“那是自然。不过我也把话放这儿,我们家玉娘,可等不得。
想娶她的人多了,我不过看你们憨厚,才先应了你们。别让我等太久。”
说罢,他朝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声:“玉娘,走了。”
刘玉娘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了魂,踉跄了一下,垂着头跟在他后头,逃也似的出了门。
孙家见着情景,孙巧娘道:“这会天也不早了,我们也还得去田里看看,要不我们改天再约个时间看看吧!”
赵媒婆赶紧接话:“行,今天辛苦你们来这一趟了,慢走!”
孙巧娘笑着点头应了一下,就带着一直没说话的孙巧爹和女儿走了出去。
堂屋里一时静得厉害。
江树还在气头上,呼哧呼哧喘着,低声骂:
“十两,他怎么不去抢?还签卖身契,这不就是把亲侄女当牲口卖?这种人,跟他结亲,往后不定惹多少麻烦。”
张福贵道:“话虽如此,可你看那姑娘,缩在角落里,脸白成那样。她不是个有心计的,是叫她那叔叔拿捏怕了。
我方才不让你再说,就是不想当面把人逼到绝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