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呢,院子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门帘一掀,王婶子抱着一个大西瓜走了进来,笑呵呵地说:“哎呀,正吃饭呢?俺家西瓜熟了,一直想给小唯尝尝,这孩子也忙的不在家,这不,刚刚老王就催我,赶忙送来给你们尝尝。”
话音刚落,二胡(那个家里有电视的跑腿子)也拎着两瓶白酒进了屋,后头还跟着东子、老梁,还有几个村里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屋里进,不大的东屋一下子就满了。
一家人只能匆忙吃完饭,撤了碗筷,开始招呼客人。
陆唯奶奶坐在炕沿上,拉着王婶子的手,笑呵呵地说:“他王婶子,快坐快坐,你们家吃了没?”
陆大海把老张头让到椅子上,递过去一根烟,自己也点上,笑着说:“二胡,咋这么闲着呢?家里的场院整完了?”
又冲东子问道:“东子,你家地收完了吗?哪天打场?用不用机器?我帮你联系。”
老梁两口子站在门口,陆大海又招呼:“老梁,今年就你家种的地最多,你们两口子是真能干,来来来,坐下说话。”
陆唯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偶尔跟人点个头,但没怎么说话。
他给几位叔伯倒了茶水,又给婶子大娘们抓了瓜子糖果,然后就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这些人来干什么,他心里大致有数。
众人东拉西扯地闲唠了一会儿,话题从收成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谁家孩子考上了学,绕来绕去,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
王婶子先开了口,身子往前探了探,朝陆唯这边偏了偏,语气里带着小心和试探。
“小唯啊,那个……就是种蔬菜大棚的事儿,能不能也让俺们家一个?俺家那几亩地,年年种苞米,刨去种子化肥,落不下几个钱。你要是能带带俺们,那可真是救了急了。”
话音未落,二胡也跟着附和,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掉了一地。“对对对,小唯啊,我也想跟着你们种大棚,不知道行不行?我干活实在,绝对不偷懒。”
东子也往前凑了一步,嗓门不小,带着股庄稼人的直愣劲儿:“还有我,我家也想种!小唯,你可得拉哥哥一把。”
大家一看有人带头,立刻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堂屋里嗡嗡的,跟炸了锅似的。
有的说自家地就在合作社旁边,方便管理;有的说家里人手多,能出工出力;还有的说可以入股投钱,条件一个比一个开得大方。
陆唯靠在椅子背上,看着眼前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围上来,心里头明镜似的。
从红旗轿车开进村的那一刻起,不,是大卡车进村的那一天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不是说乡亲们势利,是人之常情。见着好事了,谁不想往前凑?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茶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不重,但屋里太吵了,没人听见。
他又等了一会儿,等那几个嗓门大的把话倒得差不多了,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那个,我说两句。都先坐下,别站着,站着怪累的。”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几个婶子大娘坐回了板凳上,男人们把烟掐了,往椅子上一靠,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陆唯笑了笑,语气不急不慢的。
“很荣幸啊,大伙儿能信得过我。
你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从小到大我对我颇为照顾,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别的不说,就说冬天我困山里那回,就没少麻烦大家。
说实话,我也想多带几个人一起干,带着咱们全村一起致富奔小康。”
他顿了一下,话锋转了转。
“但是呢,饭要一口口的吃,今年的情况大伙儿也知道,这大棚的材料是年初就定下来的,订单都排到年根底下了,人家厂子就给了这么多,想再多要也没有。
不是说咱有钱就能随便加的,这玩意儿不跟去菜市场买菜似的,随手就能多拎两颗。”
“再一个,”陆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放低了些,“这第一年,咱们自己心里也没底。
虽说技术那边有把握,可庄稼这东西,谁也不敢把话说死。
种少了,咱们还能精耕细作,一家一户地盯;种多了,管不过来,到时候出了岔子,赔的不是一家两家,是整个合作社。
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琢磨。
王婶子把手里的瓜子撒回了盘子里,拍了拍碎屑,小声说了句“也是啊”。
“所以说,今年就先这么定下来了。
今年这些大棚要是整好了,技术也成熟了,经验也有了,明年开春,咱们再往大了扩。
到时候谁想种,提前报名,咱按顺序排,不偏不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些,但听着挺实在。
“大伙儿要是闲不住,今年可以先到合作社来干点活,一天给工钱。
一边干一边学,等明年技术到手了,自己再种,心里也有底。你们说咋样?”
屋里安静了一瞬。老张头第一个开口,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地,笑呵呵地说:“这话说得在理。人家小唯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们也别逼人家了。
干活还给工钱,这不挺好嘛。”
王婶子也跟着点头,脸上的笑又回来了:“行行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明年可一定得让俺家种啊,小唯,你可得记着。”
陆唯笑着应了:“记着了,婶子你放心,忘不了。”
其他人见话说到这份上了,也不好再缠着,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的走到门口还回头说一句“小唯,明年可别忘了啊”,陆唯笑着摆摆手,连声说“忘不了忘不了”。
等人走差不多了,陆大海送走了最后几个人,关了大门回来,往椅子上一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端起桌上凉透了的茶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这帮人,耳朵是真灵。”
陆唯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话。
奶奶坐在炕沿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都是乡里乡亲的,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别把话说死了。咱们有困难的时候,人家也没看着。”
陆唯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奶奶”,起身帮着徐丽丽收拾桌上的碗筷。
徐丽丽低着头捡碗,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嘴角微微翘起,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接着干活。
陆大海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眯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不知道是在回味刚才开车的感觉,还是在想别的。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叮当声,热乎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混着炉灶里木柴燃烧的烟火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