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秋雨连下了五日才慢慢停歇。
徐沛林这几天看完了往年的岳州卷宗,赋税和户籍田产。
科举三年一试,现在已经快到中秋,下个月就要发解试,王通判送来了卷宗。
下午雨停后,他便去了岳州书院巡视。
书院坐落于在洞庭湖边,景色绝佳,徐沛林进门前还回头多看了几眼。
岳州书院不算大,白墙灰瓦,山长曾是吏部侍郎,七十致仕,如今也不过六十一岁,生过一场大病后辞官归乡,做了书院山长。
山长这几日感染了风寒,接待徐沛林的时候脸色都还不是很好。
徐沛林,“下个月就是学子们下场的时候,山长是他们的主心骨,还要保重身体才是。”
山长掩口咳嗽几声,“大人言重了,有大人在才是他们的主心骨。”
“这场秋雨来得急,大人从上京来,气候不同大人多多注意身子。”
说着他引着徐沛林在书院转了一圈,地方书院和上京官学不同,民间书院能开办起来,一靠乡绅,二靠官府。
书院授课的讲堂有四间,旁边有斋舍和膳堂,后面是先生们的书房和藏书楼以及杂物仓库,书院外的不远处还有一些学田。
书院虽小,五脏俱全。
徐沛林看了岳州书院的往年卷宗,看得出山长在书院花了不少的心血。
路过其中一间讲堂,十多位学子中间突兀的一个藕荷色的背影。
山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立即解释道,“沈娘子虽为女子,却写得一手好字。”
“书院半数以上的学子家境微寒,舍不得笔墨,少习书法,这才想着请沈娘子教习一二。”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仅为书画,并非涉猎其他。”
书院聘沈婞容为先生,不仅只是敢为人先,更是与世俗之见为敌。
整个书院五十多人,到现在仅有十多人愿意听课,已经是历时两年的努力。
山长当初在前任知州面前力排众议力保沈婞容,不想现任知州一来就将他前面的努力摧毁。
徐沛林收回视线,不由想到了他转交给老师的那篇赋,老师如获至宝,可惜那时她已离开。
若是她不曾离开,老师怕是也会同山长一样,请她做个女先生吧。
徐沛林温笑道,“学识本不分男女,山长无需多虑。”
山长微微一怔,不由重新端详了眼前这位年轻官员一眼,心中那点忐忑顿时化开,生出几分真实的敬意。
“大人这边请,后边是藏书楼。”
二层的藏书楼不算高,一旁的一排低矮房屋就是夫子们的书房。
徐沛林走过整洁清净的长廊,突然在最角落的一间书房前驻足。
敞开的大门,一眼就看到后窗茂盛的玉兰。
书架前还挂了一副还未完成的渔舟图,画工细腻,笔法洒脱,是一幅上佳之品。
山长解惑道,“这就是沈娘子的书房,沈娘子不止善书画,也极善修缮古画。”
他的语气与有荣焉,似乎这般优秀的女子是她的女儿一般。
徐沛林笑着点了下头,“山长慧眼识珠,没有因为沈娘子女子之身而埋没其才华。”
他想起他的老师也极爱山水,下次找个时间问问女先生这幅画卖不卖。
山长对他的夸赞很是受用,笑着邀请他一同前往书院膳堂,尝尝巴陵特色。
徐沛林婉拒,“下次一定尝,只是诸多事务还在熟悉中,现在天色尚早,还要去户曹看看。”
山长也不强留,送他出了书院。
一行人刚离开,沈婞容就回了书房,她取下还没有画完的画,她还不知已经有人看上了她的画。
这幅画要尽快完成,现在已经降温了,卖了钱才能给祖父备药。祖父自三年前病后,身子就大不如从前,时常需要温养着。
巴陵冬日潮冷,一入冬她便开始担心,偏偏倔强老头儿又不肯辞官。
沈婞容一手捏着笔,另一只拖着衣袖,神色肃穆。
秋风穿过门厅,轻抚过她的耳畔,她专注于手中的笔,好似天地已无外物。
远山黛色,湖光粼粼,层层叠叠,跃然纸上。
小五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在门口探头探脑,沈婞容换笔抬头的间隙才看到她,“小五?”
小五一脸紧张兮兮地问她,“沈娘子可有遇到什么人了?”
沈婞容一脸莫名之色,“我日日在书院,能遇到什么人?”
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可是听到什么不好听的话?”她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早就习惯了,只当听不到。”
书院有几个学子对她留在书院很是反对,若非山长放话请他们另寻书院,他们怕是不把她赶出去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也只敢在背后言语几句罢了。
小五愣了下,没想到沈娘子纵有山长的庇护,还是受到了这般为难。
沈婞容沾了沾笔尖,“我今日怕是要晚些回,你不必等我。”
小五这几天都在给沈家祖孙二人当车夫。
“那怎么行,公子吩咐我保护沈娘子,我怎么能玩忽职守,我先去送沈大人回府,再转头再来书院!”
话刚落音,小五就已经没了身影。
沈婞容收敛心思,重新投在画上。
她的画其实并没有言传得那般传奇,比肩前朝名家,不过是程淮用他的名声,为她的画抬了身价。
她虽缺钱,也不想误了程淮的一片好心,所以这两年她致力于画技,鲜少卖画。
若不是要提前屯药,这画,她也并不想卖的。
夜色渐渐暗时,她刚点上灯笼,后窗就传来一声异响,她提着灯笼刚准备查看。
“沈娘子。”
小五回来了。
沈婞容回头看向他,“都说不必多跑一趟了,多麻烦。”
她将画悬挂在书架前,又把所有的笔墨归置好。
“走吧。”
书院离县衙不算太远,以前她都是自己慢慢走回去的,她都习惯了。
小五这才赶了几日的车,她都快懒了。
“小五,绕路去一趟济世堂,我记得你喜欢吃济世堂对面的肉饼,等会儿给你买两个。”
“谢谢沈娘子!还是沈娘子更好,什么好的都想着小五!”
小五笑弯了眼。
临近中秋,街上的灯笼已经点上了,到中秋那日,湖边还有打铁花,岳州楼附近还有猜灯谜,那时才叫热闹。
沈婞容一踏进济世堂,伙计就拎出了包好的药材,“沈娘子,都准备好了。”
她付了下一次药材的定钱,“这次要备冬药了。”
伙计收了钱,“明白,沈娘子慢走。”
观石从刚才二楼走下来,就看到一个酷似少夫人的背影。
他几步追上去,但是人已经上马车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