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医院烧伤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膏混合的气味。
林柚推开病房门时,顾怀砚正半靠在床上,左手挂着点滴,右手拿着平板电脑,眼睛盯着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数据。他上半身缠着绷带,脸上还有几处没褪去的灼痕,但眼镜已经换了一副新的——金丝边,和之前那副几乎一模一样。
“顾教授,你这敬业程度,医院该给你颁个‘最佳病患’奖。”林柚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顾怀砚抬头,视线从屏幕移到她脸上:“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分,你的工作时段。擅离岗位不符合规定。”
“刘队特批的。”林柚拉过椅子坐下,“再说了,我来送‘关键证物’。”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罐可乐,冰的,罐身上还凝着水珠。
顾怀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高糖饮料不利于伤口愈合,且会干扰药物代谢。”
“这是证物A和证物B。”林柚严肃地说,“根据《特联组搭档互助条例》第一条规定,当一方因公负伤时,另一方有义务提供其所需的精神慰藉品。而我的专业判断是——”她拉开易拉罐,气泡涌出的嘶嘶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你现在需要这个。”
顾怀砚盯着那罐可乐,沉默了五秒。然后,他放下平板,伸出没输液的那只手:“给我。”
林柚递过去。顾怀砚接过,没有立刻喝,而是仔细看了看成分表,眉头又皱起来——每100毫升含糖10.6克,一罐就是35克,超标。
但他还是喝了。第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化学实验。碳酸气泡在口腔里炸开,甜味蔓延。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怎么样?”林柚也开了一罐。
“……异常。”顾怀砚又喝了一口,“甜度超标38%,但多巴胺分泌水平有可测量的提升。”
林柚笑得差点呛到:“顾教授,喝个可乐你还要测多巴胺?”
“人体反应本质是生化过程。”顾怀砚认真地说,“理论上,任何情绪变化都可以量化。”
“那现在你的‘愉悦值’是多少?”
顾怀砚想了想:“比基线高15%。但不确定是可乐的作用,还是…”他顿了顿,“有其他变量干扰。”
林柚知道他省略的是什么。她没有追问,转而说起正事:“吴文渊的尸检报告出来了。确认为本人,DNA匹配。死因是吸入性灼伤和有毒气体中毒,死亡时间与火灾时间吻合。”
“但你觉得有问题。”顾怀砚说。
“太顺了。”林柚靠在椅背上,“我们查到纺织厂,找到人质,吴文渊自爆动机然后自杀式放火…像是按剧本走的。”
顾怀砚调出平板上的资料:“我整理了吴文渊的所有背景。母亲在他十二岁时跳楼自杀,父亲因长期家暴被判刑,去年死于狱中。他的成长轨迹、心理评估、行为模式,都符合‘救世主情结’犯罪者的典型特征。理论上,这样的结局是合理的。”
“但他说‘你们只看到了第一层’。”林柚重复那句话,“还有那个金属盒子里的名单——除了我们已经知道的四个受害者,还有七个‘预备名单’上的女性。她们都还在正常生活,但档案显示已经通过了初步评估。”
“这意味着组织还在运转。”顾怀砚滑动屏幕,“吴文渊死了,但筛选流程没有停止。有人接手了。”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消毒液的气味在空气里缓缓沉降。
“苏医生呢?”林柚问。
“拘留中,但什么都不说。”顾怀砚说,“律师以‘心理创伤’为由申请了精神鉴定,可能会被转到精神病院强制治疗。”
“那梁薇临死前写的‘救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后悔了?还是…”
林柚的话被敲门声打断。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进来:“23床,换药时间。”
顾怀砚很配合地放下平板,解开病号服。绷带一层层揭开,林柚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是害羞,是职业习惯。作为法医,她见过更惨烈的伤口,但那些是死者的。活人的、新鲜的、还渗着组织液的烧伤,是不一样的。
护士动作熟练,清创、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顾怀砚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疼可以说。”护士轻声说。
“疼痛指数约6.5,在可忍受范围。”顾怀砚的声音平稳。
护士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推车出去了。
林柚这才转回头:“顾教授,疼就是疼,不用给它打分。”
“量化有助于管理。”顾怀砚重新靠好,脸色比刚才白了些,“而且,如果我说疼,你会采取什么有效措施吗?”
林柚被问住了。
“所以,不如省去无效对话。”顾怀砚拿起平板,“继续说案子。七个预备名单上的女性,我已经申请了暗中保护。但保护不可能永久持续,我们需要找到源头。”
“源头是‘萤火’社群。”林柚说,“但梁薇死后,那个群就沉寂了。技术科追踪到服务器在境外,管理员账号全部注销。”
“线上沉寂,线下可能还在活动。”顾怀砚调出一张地图,“七个预备目标的居住地、工作地、常去场所,我做了热力图交叉分析。”
地图上,七个红点分散在城市各处。但随着顾怀砚输入参数,一条隐形的连线逐渐浮现——所有红点都指向一个区域:大学城。
“五个目标在大学城工作或学习,另外两个每周至少去一次大学城。”顾怀砚放大那片区域,“这里有三所高校,几十个院系,上百个社团…很适合隐藏。”
林柚盯着地图:“你是说,新的‘招募点’在大学里?”
“高校女生群体,恰好是吴文渊理论中的‘高潜力目标’。”顾怀砚说,“她们处于自我认同的关键期,容易接受新思想,也容易陷入极端。”
“但我们不能大规模排查,会打草惊蛇。”
“所以需要诱饵。”顾怀砚看向她。
林柚愣了下,然后明白了:“你要我去?”
“不。”顾怀砚说,“我申请调一个合适的女警。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顿了顿:“吴文渊的金属盒子里,有一本手写日记。我昨晚破译了密码。”
林柚坐直身体:“写了什么?”
顾怀砚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屏幕上是扫描的手写页,字迹工整到诡异,像印刷体:
“9月3日。小雨通过了第一阶段测试。她比预期更坚韧,需要加强药物剂量。”
“9月15日。苏医生推荐了新目标,叫张薇。她的创伤很典型,父亲缺席,恋爱屡次失败…完美的种子。”
“10月8日。梁薇出现了动摇迹象。她开始质疑‘隔离’的必要性。需要观察,必要时清除。”
日记持续了八个月,记录了从筛选到控制的完整过程。但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内容也越混乱。
翻到最后几页,林柚屏住了呼吸。
“11月20日。‘他’联系我了。真正的导师。我才明白,我只是学徒。这一切都是考验。”
“11月25日。导师说我的理论太浅薄。真正的净化不是隔离,是…重构。用恐惧重构认知。我还在学习。”
“12月1日。导师给了我新任务。纺织厂只是个开始。如果我能通过考验,就能进入下一阶段…见到真正的‘净土’。”
日记到此为止。最后一天,就是他们突袭纺织厂的日子。
“所以吴文渊背后还有人。”林柚声音发紧,“一个他称为‘导师’的人。吴文渊自己都只是…学徒?”
“而且这个导师的理论更极端。”顾怀砚指向“重构”那个词,“吴文渊至少还打着‘拯救’的幌子。但这个人要的,是用恐惧彻底摧毁再重建——这是标准的邪教控制手段,级别更高。”
“吴文渊的死,会不会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如果吴文渊的死是设计好的,那么他们的“胜利”,根本就是别人剧本里的一环。他们救出了四个人,却可能惊动了更深的黑暗。
病房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老刘,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愁云密布。
“顾教授,好点没?”他把水果放下,拉了把椅子坐下,“有个坏消息。”
“苏医生跑了。”
林柚猛地站起来:“什么?看守所怎么会让人跑了?!”
“不是看守所。”老刘抹了把脸,“她不是被转到精神病院做鉴定了吗?今天上午,在转院车上。两个押送警员,一个司机。车开到半路,司机说轮胎漏气,停车检查。然后…三个人全晕了。等他们醒过来,苏医生没了,手铐被打开放在座位上。”
“监控呢?”
“那段路在维修,摄像头断电。”老刘叹气,“车上没有挣扎痕迹,三个人都说没看到任何人接近。就像是…苏医生自己解开了手铐,凭空消失了。”
顾怀砚沉默了几秒:“不是凭空消失。是有人接应,而且用了药——可能是气体麻醉,通过空调系统导入车内。”
“但她怎么知道转院路线和时间?”林柚问,“那是保密的。”
“内部有人。”顾怀砚平静地说,“或者,我们的通讯被监听了。”
老刘脸色更难看了:“我已经让技术科查所有通讯记录。但如果是真的…特联组刚成立就出这种事,上面要追责的。”
“追责是后话。”顾怀砚说,“苏医生被救走,说明她还有价值。或者,她掌握着不能落到我们手里的信息。”
“比如‘导师’的身份?”林柚接话。
顾怀砚点头:“她现在是最关键的线索。找到她,就能顺藤摸瓜。”
但怎么找?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有反侦查能力,现在还有了同伙的帮助。她可能在任何地方,甚至可能已经离开城市。
老刘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骤变:“什么?确认吗?…好,我马上回来。”
挂掉电话,他看向两人,声音干涩:“又失踪一个。第七个预备名单上的,叫赵雨桐,22岁,师范大学学生。昨晚离开宿舍后就没回来。室友说,她最近加入了一个‘女性成长读书会’,经常晚上出去。”
“读书会的名字?”顾怀砚问。
“叫…”老刘翻看手机记录,“‘她力量’。组织者不详,活动地点不固定。”
顾怀砚立刻在平板上搜索。几分钟后,他抬起头:“找到了。一个半公开的社群,成员三百多人,每周线上分享,每月一次线下聚会。最后一次线下活动是三天前,在…大学城的一家咖啡馆。”
和热力图吻合。
“刘队,申请对‘她力量’社群的全面监控。”顾怀砚说,“还有,我要出院。”
老刘瞪眼:“你这才住两天!”
“烧伤面积18%,二级,无感染迹象,符合出院标准。”顾怀砚已经开始拔输液针,“医院环境不利于工作,且存在安全风险——如果苏医生能被人从转院车上弄走,这里也不安全。”
林柚按住他的手:“你至少再住一天观察!”
顾怀砚看着她,眼神很坚持:“林柚,每拖一天,就可能多一个受害者。赵雨桐昨晚失踪,如果按照吴文渊的流程,她现在正处于‘初期安抚期’。我们有黄金48小时。”
他说得对。林柚松开手,看向老刘:“我看着他,保证他不乱来。”
老刘挣扎了几秒,终于妥协:“我去办出院手续。但顾教授,你得答应我,每天回医院换药,不准硬撑。”
“我承诺。”顾怀砚说。
老刘匆匆离开。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人。
林柚看着顾怀砚慢慢坐起来,动作因为疼痛而迟缓。白天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绷带下渗出一点淡黄色的组织液,但他像是没感觉到。
“其实你可以再休息一天的。”林柚轻声说。
“数据模型显示,每延迟24小时,受害者生还概率下降27%。”顾怀砚穿上外套,“而且,我住院期间,你已经独立完成了三份尸检报告、两份物证分析。按工作量计算,我的休息已经导致你的工作负荷增加42%。”
林柚愣了下:“你连这个都算?”
“你的工作电脑有登录记录,法医中心的报告系统有提交时间戳。”顾怀砚扣上最后一颗扣子,“很简单的时间统计。”
林柚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人,自己躺在病床上烧伤了,还在远程计算她的工作量。
“走吧。”顾怀砚拿起平板和那个金属盒子,“我们需要回局里,重新分析所有线索。吴文渊的日记、苏医生的背景、‘她力量’社群…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我们没发现的连接。”
他走向门口,脚步还有些不稳。林柚下意识扶住他的手臂。
顾怀砚顿了顿,没有拒绝。
两人走出病房,穿过长长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医院大厅混杂的人气和药味。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柚忽然想起那两罐可乐,还放在床头柜上,一口没喝完。
“顾怀砚。”她叫住他。
他回头。
“等这个案子破了。”林柚说,“我请你好好喝一次可乐。不分析成分,不计算多巴胺,就只是喝。”
顾怀砚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映着阳光。许久,他点了点头。
“好。”
他们走出医院,走进午后的阳光里。身后,医院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前方,城市在正常运转,车流人海,喧嚣不息。
但林柚知道,在这片喧嚣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生。像霉菌,像暗流,像潜伏在阳光背面的影子。
而她身边的这个人,虽然缠着绷带,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
他会找到那些影子。她相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