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8日,上午10:20
沈心竹的办公室在“正义律师事务所”的17楼东南角。窗户朝南,上午十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橡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坐在分界线的暗侧。
桌面上摊着三份材料,从左到右排列成等间距:
1.东海晨报电子版打印件,头条标题:《网红莉莉安凌晨坠楼身亡,警方初步判断为意外》。
2.自己整理的案件时间轴,手写在A4纸上,黑色水笔,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3.父亲遗留的笔记本,牛皮封面,边缘磨损,翻开到某一页——那是2003年的案件记录。
她的眼睛在三份材料之间移动,频率是每7秒一次。这不是阅读,是比对。
电脑屏幕上并列着四个窗口:
-窗口A:莉莉安小区物业提供的监控录像时间戳记录(PDF)。
-窗口B:她自己标注的莉莉安死亡时间轴(Excel表格)。
-窗口C:市公安局官网的“失踪人口协查通报”栏目。
-窗口D:一个加密的云端文件夹,标签是“父亲案件-未归档”。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节奏稳定,每分钟约72次。每次敲击都落在键帽正中央,几乎没有误触——这是长期庭审记录训练的结果,每个律师都需要在法官发言时同步输入关键词,错误率必须低于2%。
“沈律师。”助理李薇敲门进来,手里端着咖啡,“你要的滨江壹号监控记录,物业刚发过来。”
沈心竹抬头,接过U盘。她的目光在李薇脸上停留了0.8秒——这是她的习惯性扫描:李薇今天化了淡妆(平时不化),左眼睫毛膏有轻微晕染(可能早上赶时间),右手无名指戴了戒指(新买的,价格约1500元)。
这些信息不需要刻意记住,它们会自动存入她的“人物档案库”。父亲教过她:“当你需要判断一个人的可信度时,先看细节。说谎的人会精心设计台词,但总会忽略细节的一致性。”
“谢谢。”她说,声音平稳,不带多余情绪。
U盘插入电脑。文件夹里有三个视频文件:
1.`大门入口_20231107_2100-2200.mp4`
2.`7栋大堂_20231107_2140-2205.mp4`
3.`地下车库入口_20231107_2200-0300.mp4`
她先点开第二个。
监控角度俯视,画面右下角有时间戳:21:47:03。莉莉安走进大堂,穿着那件真丝睡袍,手里拿着手机支架。她走向电梯,刷卡,进入。电梯门关闭。
时间跳到21:52:17。电梯门再次打开,一个穿黄色外卖工装的男人走出来。沈心竹按下暂停。
画面放大。
男人戴着头盔,面罩有反光,看不清脸。但能看到几个关键特征:
-身高约175-178cm(根据大堂地砖尺寸推算)。
-走路时右肩略低于左肩(可能长期单肩背重物)。
-保温箱侧面贴着一张贴纸,图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卡通动物。
沈心竹截屏,导入图像处理软件。她用软件增强对比度,调整锐度。贴纸逐渐清晰——是只猫,右耳缺了一角。
她记下这个细节。
继续播放。男人走向电梯,刷卡(用莉莉安给的临时权限),进入。电梯上行。
时间戳:21:53:02。
然后——
画面突然变成雪花。
不是信号中断的那种雪花,是纯色噪点,持续了4小时23分钟。直到02:16:11,画面才恢复正常。
恢复正常后的第一帧,是电梯门打开。那个穿黄色工装的男人走出来,保温箱还在身边。他走向大门,离开。
沈心竹再次暂停,放大男人离开时的画面。
保温箱的贴纸还在。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来回对比男人进入和离开时的截图,终于发现:贴纸的边缘,进入时是平整的,离开时右上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她打开第一个视频文件(大门入口)。
时间戳21:46:50,莉莉安回来。21:52:44,外卖员进入。02:30:17,外卖员离开。
离开时,电动车从画面右侧驶出。车速不快,车灯照亮地面上的积水。沈心竹注意到一个细节:电动车的后轮挡泥板上沾着一片杜鹃花瓣。
滨江壹号7栋楼下的绿化带,种的就是杜鹃。
她打开第三个视频(地下车库入口)。
这个摄像头角度较低,能拍到电动车下半部分。时间戳22:05:33,一辆美团电动车驶入车库。车牌被泥水遮挡,但保温箱侧面的贴纸清晰可见——那只缺耳猫。
02:30:02,同一辆车驶出。
沈心竹在时间轴上标注:
【21:52-02:15】电梯监控失效,时长4小时23分。
【22:05-02:30】外卖员车辆在地下车库,时长4小时24分。
【死亡时间】法医初步推断:02:15-02:45。
重叠区间:02:15-02:30。
这15分钟里,外卖员的车在地下车库,莉莉安在28楼。电梯监控失效。
巧合的概率有多大?
沈心竹打开计算器。她输入几个参数:
-滨江壹号夜间外卖配送频率(根据物业数据:平均每晚3-5单)。
-电梯监控故障概率(物业记录:过去一年发生2次)。
-死亡时间与外卖员在场时间重叠概率。
计算结果:0.17%。
她看着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不是焦虑,是节奏。每个敲击的间隔相等,像心跳。
“李薇,”她转头,“帮我调取全市外卖员登记信息,筛选条件:电动车有卡通贴纸、近期活跃在滨江区、无犯罪记录。”
“全部吗?那可能有好几十人。”
“先筛,我要名单。”
助理离开后,沈心竹重新翻开父亲的笔记本。
那是2003年的案子,编号03-117。受害者:周雅琴,28岁,家庭主妇。死因:机械性窒息。现场发现手写纸条,内容:“评分:0星(破坏家庭)”。
父亲的字迹很工整,但这一页的墨水颜色明显更深——他写字时用力了。
笔记片段:
>现场勘查记录
>纸条折叠三次,边缘对齐误差小于1毫米。凶手有强迫症倾向,或接受过精密操作训练。
>笔迹分析:右手书写,压力均匀,每个笔画收尾处有轻微回勾——可能是长期书写形成的肌肉记忆。
>疑点:周雅琴丈夫林国栋在妻子死后三个月再婚,对象周蔓(其妹?需核实)。保险受益人变更时间蹊跷。
>个人备注
>周雅琴的儿子林深,案发时12岁。邻居反映孩子沉默寡言,案发后休学三个月。
>走访时看到孩子手臂有伤痕,问及,林国栋称“孩子调皮摔的”。伤口形状不规则,不符合摔伤特征。
>需跟进:保护那个孩子,他可能看到了什么。
最后一句话下面,父亲画了两条横线。这是他的习惯:重要事项划双线。
沈心竹的手指抚过那两行字。纸张已经泛黄,墨水也有些褪色,但笔画的凹痕还在。她能想象父亲写这些字时的样子——眉头微皱,左手夹着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半缸烟蒂。
父亲死于2015年,官方结论是“抑郁症自杀”。但她知道不是。
他留给她两样东西:这本笔记,和一把枪。枪在银行保险箱里,她每半年去检查一次。子弹少了三发——父亲死前开过枪,但现场没有弹壳,没有弹孔,没有血迹。
那不是自杀现场,是布置过的现场。
电脑响起提示音。李薇发来邮件,附件是外卖员筛选名单。
沈心竹点开。Excel表格,47行数据。
她从上到下浏览,目光在第23行停住:
【姓名】林深
【年龄】27
【工号】MTR-2020-0387
【所属站点】美团专送(滨江站)
【好评率】100%
【备注】连续三年“微笑之星”,常客评价“温暖细心”。
林深。
和2003年案子里那个孩子的名字一样。
年龄对得上:2003年12岁,现在27岁。
沈心竹把页面放大,盯着那张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微笑着,嘴角上扬角度标准,眼睛微弯,露出八颗牙齿。很完美,完美得有点失真。
她打开市公安局的内部查询系统(她有权限,因为律所承接部分司法援助项目)。输入林深的身份证号。
基本信息弹出:
-户籍地址:东海市老城区阳光路17号(注:该地址已于2015年拆迁)。
-家庭成员:父亲林国栋(已故,2018年车祸),母亲周雅琴(失踪,2008年报案),继母周蔓(现居东海市精神病院)。
-教育经历:初中辍学。
-无犯罪记录。
她点开周雅琴的失踪报案记录。
报案人:林国栋。报案时间:2008年7月16日。报案内容:妻子周雅琴于7月15日晚“跟人跑了”,带走部分衣物和首饰。
办案民警备注:报案人情绪平静,所述细节前后一致,但邻居反映夫妻感情尚可,无出走征兆。建议进一步调查。
但调查没有进行。案子被归档为“疑似离家出走”。
沈心竹看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父亲笔记里写:“保护那个孩子,他可能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
母亲不是“跟人跑了”,是死了。死在2003年,还是2008年?或者……两个时间点都有问题?
她打开加密云端文件夹,找到父亲扫描存档的旧案照片。03-117案现场照片,编号047:客厅地板,尸体已被移走,但用白线标出轮廓。照片边缘,靠近沙发的位置,有个不起眼的细节——
一小块碎纸片。
父亲在旁边用红笔标注:“疑似纸条残留,未在证物清单中。”
沈心竹放大照片。碎纸片很小,约指甲盖大小,上面有个模糊的笔画。她调整对比度,隐约看出那是一个数字:0。
评分0星的那个0。
她关掉照片,回到外卖员名单。目光再次落在“林深”那一行。
好评率100%。
微笑之星。
温暖细心。
这些词和“评分0星”出现在同一个文档里,有种诡异的错位感。
手机震动。是陈诺发来的加密消息:
>“查到周蔓的亲属关系。她有个哥哥叫陆秉章——市精神病院首席专家,政法大学客座教授。有趣的是,陆秉章也是周雅琴案当年的心理咨询顾问(警方聘请)。”
沈心竹盯着这条消息,呼吸微微变浅。
这是她紧张时的反应——不是加快,是变浅。心率依然稳定在68次/分钟,但每次呼吸的进气量减少约15%。父亲说过,这是身体在预备“战斗或逃跑”时的氧气节约模式。
她回复:
>“陆秉章现在还在精神病院?”
>
>“在。而且他是周蔓的主治医生。”
>
>“莉莉安案,警方有没有请心理顾问?”
>
>“惯例会请。大概率还是陆秉章。”
沈心竹放下手机。
阳光已经移到她手边,桌面上的明暗分界线推进了约五厘米。她看了眼时间:11点40分。
距离下午的庭审还有两个半小时。
她需要做出决定:是现在把林深的可疑点告诉警方,还是继续观察?
告诉警方的风险:
1.证据链不完整,警方可能不予立案。
2.打草惊蛇,如果林深真是凶手,可能会彻底消失。
3.如果警方内部有陆秉章的人(可能性未知),信息会泄露。
继续观察的风险:
1.可能有下一个受害者。
2.自己可能成为目标(如果凶手意识到被调查)。
她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开始写风险评估:
【选项A:立即报警】
-成功率:30%(基于现有证据强度)。
-止损效果:可能阻止下一次犯罪,但可能丢失深入调查机会。
-个人风险:低。
【选项B:继续观察】
-成功率:未知(取决于凶手行为模式)。
-止损效果:可能无法阻止下一次犯罪,但可能获取关键证据。
-个人风险:中高(可能被反侦察)。
她看着这两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父亲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心竹,查案子不是下棋,没有必胜的走法。有时候你需要先成为棋子,才能看到棋盘的全貌。”
她关掉文档。
“李薇,”她朝门外说,“帮我取消下午的庭审旁听安排。”
“可是主任,那是张副局长的案子,很多媒体会来……”
“照做。”
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数据。
电脑屏幕上,外卖员林深的证件照还在那里,微笑着,像个标准的服务行业模板。但沈心竹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里,他的左手放在身前,手指微微弯曲——虎口位置,有一道模糊的阴影。
是疤痕,还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她放大照片。像素有限,看不清楚。
但她的直觉开始报警。那种直觉是多年看卷宗训练出来的——当你看到太多巧合,它们就不再是巧合,是图案。
电梯监控失效的时间,刚好覆盖死亡时间。
外卖员在地下车库的时间,刚好重叠。
2003年的案子,凶手留纸条评分。
2023年的案子,现场也有纸条评分。
两个案子的关联点:林深(儿子),周蔓(继母),陆秉章(心理顾问)。
还有父亲笔记里那句:“保护那个孩子。”
她突然有个可怕的猜想。
如果父亲当年想保护的,不是一个无辜的孩子。
而是一个正在变成凶手的孩子。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律所主任:
“心竹,下午的案子你必须出庭。张副局长亲自打电话来了,说需要你‘镇场子’。”
沈心竹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完成了新的风险评估:
-不出庭→得罪权贵→可能失去律所支持→调查受阻。
-出庭→浪费三小时→但可以观察张副局长的反应(他和陆秉章是否有交集?)。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她最后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林深。
然后她打开抽屉,取出一个老式的怀表。那是父亲的遗物,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真相需要代价,但沉默的代价更大。”
她把怀表放进西装内袋。
下午的庭审,她会去。但今晚,她要去一个地方。
阳光路17号,林深的老家。虽然已经拆迁,但拆迁前的建筑图纸还在城建档案馆。她需要知道,2003年7月15日晚上,在那个房子里,一个12岁的孩子究竟看到了什么。
而那个孩子现在27岁,每天对着一百多个人说“祝您用餐愉快”。
他的保温箱里,除了外卖,还装着什么?
沈心竹关掉电脑,站起身。明暗分界线已经移到她刚才坐的位置,阳光吞没了所有阴影。
但她知道,阴影从未消失。
它们只是转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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