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8日,下午3:15
【林深线】
CBD“金茂大厦”B座,午高峰刚过。
林深把电动车停在非机动车指定区域,锁车动作一气呵成:前轮锁、后轮锁、电子报警器。耗时4.2秒,比平时慢0.3秒——手套湿了,摩擦力下降。
他提起保温箱走进旋转门。大堂空调温度设定在24℃,温差让他面罩瞬间起雾。他摘掉头盔,用袖口擦镜片。这个动作重复过上千次,手腕转动角度、施力大小、擦拭轨迹都已形成肌肉记忆: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半,最后用内侧布料抛光。
镜片清晰后,他看见自己的倒影:黄色工装,头发被头盔压得紧贴头皮,脸上还残留着标准微笑的肌肉惯性——嘴角没有完全放下,维持在微微上扬3度的“待机状态”。
电梯间有六部电梯,其中两部是货梯。林深看了眼手机订单:【B座21楼,2107室,“轻食主义”沙拉套餐】。他走向货梯,按下上行键。
等待时间:27秒。
他利用这27秒做例行检查:
-保温箱温度:61℃(达标)。
-餐盒密封:完好。
-配送袋:无污渍。
-手机电量:43%(够用)。
电梯门开。里面已经有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在打电话:“……这个季度的报表必须周五前给我……”语气强硬,下颌线紧绷。
林深走进去,面朝门站好。他的站位经过计算:距离控制面板0.5米(方便按楼层),距离另一人1.2米(社交安全距离),身体微微侧倾(避免直接背部对人,显得可疑)。
电梯上行。楼层数字跳动:3,4,5……
到第7层时,灰色西装男突然提高音量:“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做不好就滚蛋!”
林深的左肩肌肉微微绷紧。不是害怕,是条件反射——父亲当年吼母亲时,也是这种音调,频率在200-250赫兹之间,能穿透墙壁。
他维持呼吸平稳,每分钟16次。
电梯到达21楼。林深走出,灰色西装男还在打电话,声音被关在闭合的电梯门后。
走廊铺着浅灰色地毯,吸音效果很好。林深沿着房号寻找2107,脚步很轻——这是他在老城区练出来的技能:在隔音差的楼道里送餐,脚步声太响会惊扰住户,可能招致投诉。
2107是一家小型设计公司。玻璃门,磨砂贴膜,能隐约看见里面的办公隔间。
林深按下门铃。
等待的11秒里,他听见门内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声音来源在右侧,距离门约5米,可能是卫生间或楼梯间。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她穿着职业套装,但衬衫领口歪了,口红也花了。
“您、您的外卖?”她声音沙哑。
“是的,您的沙拉套餐。”林深递出配送袋,同时从工装口袋掏出一包纸巾——便利店买的那种,三块钱十二包。他随身带着,遇到过太多次类似场景:独居老人哭、加班族崩溃、情侣吵架。
女孩愣住了,没接。
林深把纸巾放在配送袋上,一起递过去:“吃点甜的会好受些。”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糖,柠檬味的,糖纸是亮黄色。
这是他的第二套预案:当纸巾不够时,加一颗糖。糖的成本是0.15元/颗,但能提升好评概率约7%,尤其是女性客户。数据来自他自己记录的统计表:过去一年,他送出47颗糖,收到43个五星好评,转化率91.5%。
女孩看着那颗糖,眼泪突然涌得更凶。她接过袋子和糖,手指碰到林深的手套边缘——那里因为反复清洗已经起毛。
“谢谢……”她哽咽,“你真好……”
林深微笑。这个微笑的肌肉调度和平时不同:颧大肌上提幅度降低到10度(避免显得过于热情),眼轮匝肌收缩减弱(减少眼部皱纹,看起来更温和),嘴角上扬12度(介于礼貌与关切之间)。
“祝您用餐愉快。”他说。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女孩关上门,然后压抑的哭声变大。那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像某种受伤小动物的呜咽。
林深走向电梯,步伐依然均匀。
但在按下电梯按钮的瞬间,他的胃部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痉挛——不是饿,是记忆闪回。
十二岁那年,母亲发高烧躺在床上,也是这样压抑地哭。她怕吵醒隔壁的父亲和继母,就用枕头捂住嘴。林深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见母亲肩膀的颤抖,频率和刚才那个女孩一样:每秒钟2.5次。
电梯门开。
他走进去,胃部的痉挛持续了3秒,然后消失。他按下一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输入:
【11月8日,15:17,金茂大厦B座2107,女性客户情绪崩溃。处理方式:纸巾+糖。预计评价:五星。成本:0.4元。】
他收起手机,看向电梯镜面。
镜子里的人表情平静,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映出电梯内壁的金属纹理。
没有任何情绪残留。
【沈心竹线】
东海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下午3:20。
雨还在下,但比早上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沈心竹撑着黑色长柄伞,从法院侧门走出来。她的灰色西装外套没有一丝褶皱,黑色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嗒,嗒,嗒。
每步间距62厘米,这是她刻意训练过的步幅——不会太急显得慌乱,也不会太慢显得迟疑。
但今天,这个节奏被打断了。
“沈律师!请留步!”
“沈律师,为贪官情妇辩护,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请问您收了多少律师费?”
七八个记者围上来,话筒像枪管一样戳向她。摄像机镜头反射着阴天的灰光,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沈心竹停下脚步。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就站在原地,伞微微前倾,形成一个45度角的遮挡面——这个角度既能挡住部分镜头,又不会显得像是在躲避。
她的眼睛在0.8秒内完成扫描:
-正前方:东海电视台女记者,30岁左右,左手无名指有戒痕但没戴戒指(近期感情变故?)。
-左后方:某网络媒体男记者,25岁上下,领带打得歪斜(新人,经验不足)。
-右前方: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手机壳印着某网红logo(自媒体,追求流量)。
-总人数:9人。
-最近距离:1.2米(安全阈值内)。
-潜在威胁物品:无(话筒、摄像机均为塑料外壳)。
风险评估完成:威胁等级低,但舆论风险高。
“各位,”她开口,声音平稳,音量控制在65分贝——足够清晰,又不会因为过大而显得激动,“在我的当事人被法庭依法定罪之前,她享有法律赋予的辩护权。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法治社会的基本原则。”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这是律师的话术技巧:当内容可能引发争议时,用平稳的语速和清晰的吐字传递“理性”信号。
“可是张副局长已经承认受贿了!”一个记者喊道。
“检方指控的是我的当事人,不是张副局长。”沈心竹说,“法律上,夫妻是独立的个体。即使丈夫有罪,妻子也不必然有罪。这是‘无罪推定’原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记者:“如果各位认为我的辩护有问题,欢迎通过合法渠道监督。但现在,请让一让。”
她没有说“请让开”,而是“请让一让”。用词更委婉,但语气不容置疑。
记者们短暂沉默。有人还想追问,但沈心竹已经迈步向前。她的步幅恢复到62厘米,伞的角度调整到垂直——不再遮挡,而是宣告:对话结束。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不是被她的话说服,是被她的气场逼退。那种气场不是咄咄逼人,而是一种冰冷的、不容侵犯的秩序感。
她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门。雨幕中,那栋灰色建筑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父亲当年就是在这里败诉的。不是输在证据,是输在“系统”——对方律师是某个领导的亲戚,法官在开庭前就定好了调子。父亲在庭审结束后,在洗手间吐了。不是醉酒,是恶心。
沈心竹那时16岁,在旁听席上。她记得父亲吐完后,用冷水洗脸,然后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他说:“心竹,记住,在这个系统里,你首先要学会扮演一个相信系统的人。”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出租车驶离法院。沈心竹拿出手机,点开外卖APP。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速度很快,但每次点击都精准落在目标按钮中央。
她选了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双份浓缩,不加糖不加奶。
配送地址:长江国际1804室。
那是她三天前租下的公寓。名义上是“离律所近,方便加班”,实际是陷阱——为某个可能出现的访客准备的舞台。
订单提交,系统显示预计送达时间:25-35分钟。
她关掉APP,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陈诺发消息:
>“监控设备调试好了吗?”
>
>“好了。三个隐藏摄像头,覆盖玄关、客厅、卧室。但卧室的有死角,按你要求的。”
>
>“音频呢?”
>
>“全向麦克风,灵敏度调到了能捕捉5米内正常说话声。”
>
>“谢谢。”
沈心竹放下手机,看向车窗外。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扭曲变形,像一幅幅抽象画。
她在心里复盘计划:
第一阶段(1-3天):建立“独居女律师”人设。在公寓内放置特定物品(抗抑郁药瓶、撕碎的家庭合影、伪造的受贿账目),创造可供观察的“线索”。
第二阶段(4-7天):通过点外卖、快递等方式,测试对方是否在监控自己。外卖员是最佳观察窗口——他们能合法进入小区,接近房门,且不引起怀疑。
第三阶段(8-14天):如果对方上钩,诱导其采取行动。
风险点:无法确定对方何时开始观察,无法确定观察强度,无法确定是否会采取极端手段。
但她必须赌。
因为父亲笔记最后一页的血字:“别相信任何人,包括穿警服的。”
如果连警察都不能信,她只能自己成为诱饵。
【交集点】
下午3:47,林深的手机响起新订单提示音。
他刚送完金茂大厦的沙拉,正在返回配送站的路上。雨小了些,但他没摘头盔——面罩能挡风,也能避免被路口监控拍得太清楚。
手机屏幕显示:【长江国际1804室,美式咖啡,双份浓缩。】
配送费:6.5元。距离:2.3公里。预计耗时:12分钟。
他点击“接单”。
电动车调头,驶向滨江区。长江国际是高端公寓,他上个月送过三次,记得门禁流程:访客需要前台登记,业主会发临时门禁码到配送员手机。
路面湿滑,他放慢车速,保持在20公里/小时。保温箱里的咖啡有专用杯架,能减少晃动,但还是要避免急刹车——咖啡洒了,差评概率上升87%。
4点02分,他到达长江国际。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正在玩手机。林深走过去,出示订单信息。
“1804……沈小姐对吧?”前台女孩头也不抬,“她打过招呼了,直接上去吧。电梯在左边。”
“谢谢。”
林深走向电梯。这个大堂比滨江壹号小些,但装修更现代。墙面是大理石,地面是抛光瓷砖,灯光设计得很讲究,没有阴影死角。
电梯需要刷卡。他等了一会儿,有住户进来,帮他刷了18楼。
电梯上行时,那个住户瞥了他一眼。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居家服,手里拎着垃圾袋。目光在林深的工装上停留了0.5秒,然后移开。
那种目光林深很熟悉:轻微的审视,混合着优越感和疏离。住在高档小区的人看外卖员,就像看一件会移动的家具。
他不在意。
18楼到了。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墙壁是米白色。1804在走廊尽头。
林深走到门前,调整呼吸。送餐前的最后准备:检查手套是否戴好(左手虎口的加厚垫料要完全覆盖),整理工装领口(保持整洁),调动面部肌肉(预备标准微笑)。
他按下门铃。
两秒后,门开了。
沈心竹站在门内。她换了衣服,现在是浅灰色家居服,头发松散披着,脸上没有妆,眼睛有些红肿——那是她用眼药水刺激的结果,为了营造“刚哭过”的假象。
“沈律师,您的咖啡。”林深递出配送袋。
沈心竹接过,手指碰到林深的手。她的皮肤温度是36.2℃,略低于正常值——这是她提前用冷水敷手腕的效果。
“这么大雨还送外卖,辛苦了。”她说,声音比下午在法院时柔软些,带着一丝疲惫。
这是她的测试:用关怀性话语试探对方的反应模式。普通人会回答“应该的”或“没事”,但如果有其他身份,回答可能会有微妙差异。
林深微笑:“应该的,祝您工作顺利。”
标准回答,无异常。
但沈心竹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1.林深左手的手套没有完全戴好,虎口位置露出了一小片皮肤——那里有疤痕,圆形,直径约1厘米,边缘不规则。
2.他的电动车保温箱侧面,贴纸确实是缺耳的猫,右耳缺口形状和她从监控画面里看到的一致。
林深也在观察:
1.门内玄关有一双男士皮鞋,44码,但鞋底很干净,像新买的。
2.客厅茶几上有半杯红酒,酒杯边缘有口红印(沈心竹自己涂的)。
3.沈心竹右手腕有轻微淤青(她自己掐的)。
这些细节在他大脑里自动归类:
-男士皮鞋:可能有男性访客,或故意摆放误导。
-红酒:独饮,情绪可能低落。
-淤青:可能遭遇暴力,或自残倾向。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他选择暂存。
“那您慢用。”林深点头,转身离开。
他走向电梯,但在电梯口停顿了3秒——这是他的习惯:听门内的动静。如果客户很快关门,说明一切正常;如果门迟迟不关,可能有其他意图。
1804的门在他转身后第2秒关闭。正常。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
下行过程中,他摘下头盔,用袖子擦脸。不是汗,是雨水渗进了面罩边缘。
他的表情在头盔摘下的瞬间切换:微笑消失,嘴角回归水平线,眼睛里的“温和光”熄灭,变成一片空白。
就像机器重启。
【沈心竹线·延续】
沈心竹关上门后,没有立刻去动咖啡。
她走到客厅窗前,拉开百叶帘的一条缝。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小区入口和一部分非机动车停放区。
雨幕中,那个穿黄色工装的男人骑着电动车驶出大门。车速不快,很平稳。
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回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隐藏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回放。
三个画面同时播放:
玄关镜头:林深递咖啡时的全身像。她放大,定格在左手虎口。疤痕清晰可见——烟头烫伤,愈合后形成增生性疤痕,凸起约1毫米。
客厅镜头:只能拍到林深的侧身。她注意到他的站姿:重心均匀分布在双脚,没有倚靠门框,身体微微前倾(倾听姿态),右手始终放在身侧(随时可以做出防御或攻击动作)。
卧室镜头(有死角):没拍到有用信息。
沈心竹调出音频记录。她戴上耳机,仔细听林深说的每句话。
“应该的,祝您工作顺利。”
语速:每分钟185字(正常)。音调:平稳,无明显起伏。呼吸声:轻微,频率约每分钟16次。
没有任何异常。
但越正常,越可疑。
普通人送外卖时,呼吸会因为爬楼或赶路而略快。林深的呼吸太稳了,像经过控制。
她打开加密文件夹,调出陈诺发来的外卖员数据可视化图。林深的配送轨迹像一张蛛网,中心节点是“阳光福利院”——他12岁到18岁生活的地方。
那个福利院五年前已经拆除,原址建了商业综合体。
但沈心竹查过档案,福利院拆除前三个月,发生过一起“学生意外坠楼”事件。死者是个15岁女孩,怀孕,跳楼自杀。案子很快结案,没人深究。
她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点,又看看屏幕上林深的照片。
然后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
【观察记录-20231108】
对象:林深,27岁,美团专送骑手。
接触方式:外卖配送(第三次)。
关键发现:
1.左手虎口有圆形疤痕(疑似烟头烫伤)。
2.呼吸控制能力异常(可能受过训练)。
3.对环境的观察细致(进入陌生空间时会快速扫描)。
疑点:
1.与2003年周雅琴案关联(儿子同名同年龄)。
2.与莉莉安案时间线高度重叠。
3.继母周蔓、心理专家陆秉章构成三角关系。
她停顿,光标在文档末尾闪烁。
然后她打开外卖员名单的Excel表格,在第23行“林深”后面,用红色字体添加标注:
【优先级:高。需进一步接触。】
保存,关闭。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嗒嗒声。
沈心竹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双份浓缩的苦味在舌根蔓延。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当你开始怀疑一个人时,不要问‘他是不是凶手’,要问‘如果他真是凶手,他会怎么做’。”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林深的证件照。
那个微笑温暖、好评率100%、老人眼中的“好孩子”。
如果他是凶手——
他会怎么选择下一个目标?
沈心竹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平稳,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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