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顾彦辰背叛后,沈佳琪将所有精力投入艺术事业。
她在威尼斯修复古画时遇见江临——一个没有背景却才华横溢的独立修复师。
他们共同修复一幅被战争损毁的圣母像,在颜料与时光的缝隙间滋生出不被世俗理解的爱情。
直到她发现江临的病历:一种罕见遗传病,生命只剩三个月。
“原谅我的自私,”他调着颜料说,“我只想把修复圣母像的技巧传给你。”
暴雨之夜,江临在她怀中停止呼吸。
最后一块圣母像的残缺处,他用最后的颜料写着:
“佳琪,你是我的文艺复兴。”
威尼斯,十一月的雨。铅灰色的天空低垂,沉甸甸地压在蜿蜒的运河之上,压碎了水面上本应摇曳的光影。水波浑浊,拍打着岸边饱经风霜的石基,发出沉闷的呜咽,仿佛整座水城都在连绵的阴雨里浸泡得骨节酸痛。
沈佳琪裹紧驼色羊绒大衣,推开圣卢卡教堂附属修复工作室那扇沉重的橡木门。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松节油、蜂蜡、尘封的纸张和一种近乎腐朽的、来自古木与陈旧颜料深处的阴冷。寒意瞬间穿透大衣,渗入骨髓,比外头的雨更刺人。她摘下湿漉漉的围巾,指尖冰凉,动作有些僵硬。
室内光线昏暗,仅靠几盏孤零零的工作灯在巨大的空间里撑开几片橘黄色的光域。光晕之外,是堆积如山的画框、蒙尘的雕塑残件、散乱的工具,和层层叠叠的脚手架。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灯柱里无声旋舞,像一场寂静的微型风暴。
这里是时间的坟场,也是艺术的急诊室。
她此行的目的,是那座被深藏在圣卢卡教堂高耸祭坛后的《圣母哀子图》。一幅十五世纪的威尼斯画派杰作,却在几个世纪的风云变幻和一次拙劣的“修复”中变得面目全非,色彩剥落,画面龟裂,被一层污浊的凡尼斯油覆盖得死气沉沉。它像一个濒死的病人,躺在这座阴冷的修复室里,等待一个渺茫的救赎机会。
“萧小姐?”一个声音从层层脚手架深处传来,带着沙哑的磁性,却并不低沉,反而有种奇特的穿透力,打破了工作室里凝滞的寂静。
沈佳琪循声望去。光影交界处,一个人影从一幅巨大的画框后转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沾染着各色斑驳颜料的亚麻工作服,身形清瘦,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他手里拿着一个调色盘,几支画笔随意地插在胸前的口袋里。头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露出的脸庞轮廓清俊,下颌线清晰。但那双眼睛,瞬间攫住了她的视线——专注,明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却又在井底燃着两簇不灭的火焰。那里面没有她惯常见到的惊艳、评估或小心翼翼,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透明的探究,仿佛她只是另一件需要被“看透”的文物。
江临。独立修复师,没有显赫背景,没有炫目光环,只有业内小圈子里流传的、关于他近乎偏执的才华与对某些材料近乎魔力的掌控能力的传说。
“江临。”他走近几步,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处覆盖着一层薄茧,沾染着洗不净的矿物颜料粉末,蓝的、赭的、金的。
沈佳琪轻轻握了一下,那双手很凉,像工作室的空气。“沈佳琪。”她报上名字,声音在空旷里显得异常清晰。
“我知道。”江临收回手,很自然地指向工作台后方被支架小心翼翼托着的巨大画板,“它就在那儿。情况……比之前发你的照片更糟一些。”
他们一同走到画前。昏黄的灯光下,《圣母哀子图》的惨状触目惊心。圣母玛利亚低垂的面容被粗劣的油污覆盖,模糊不清,眼神黯淡无光,只余一片浑浊的棕黄。怀中的基督身体上,原本柔和的肌肤色大片剥落,露出刺目的底稿白垩。蓝色的披风碎裂成蛛网,金色的圣光黯淡得近乎消失。整幅画被一种令人窒息的灰败笼罩,昔日的光辉被时光和愚蠢狠狠掐灭,只剩下破碎的尊严在苟延残喘。
沈佳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冰冷的疼痛蔓延开来。眼前这幅画的残破与绝望,竟与她那颗被顾彦辰的背叛彻底冰封的心,产生了某种荒诞而尖锐的共鸣。都是被涂抹,被遮盖,被硬生生剥夺了本来的面目,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废墟。
“他们试图用廉价的凡尼斯油来‘提亮’它,”江临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覆盖在画作上的那层丑陋伪装,“结果它就像一层不透气的裹尸布,把所有的生命力都闷死了。颜料层在下面窒息、开裂。”他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划过画框边缘一处龟裂的缝隙,动作轻柔得像触碰一个易碎的梦,“我们需要时间,很多时间。还有……一点运气。”他侧过头,目光第一次长时间地停留在她脸上,那双燃着火焰的眼里,映出她清冷而疲惫的倒影,“你准备好了吗?”
沈佳琪没有立刻回答。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混杂着颜料与腐朽气息的空气沉入肺腑。她看着画中圣母模糊的面容,仿佛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被虚假的光环和世人的欲望层层包裹,迷失了本真。再看向身旁的男人,他专注的目光像一道微光,试图刺穿眼前的黑暗与污浊。
“开始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决绝。不是对修复,更像是对自己。
时间在圣卢卡教堂附属修复工作室里失去了惯常的刻度。窗外的威尼斯经历着晴雨交替,贡多拉船夫悠长的吆喝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地从运河飘入,但这一切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工作室的核心,只剩下那幅巨大的《圣母哀子图》,以及围绕着它日以继夜工作的两个人。
沈佳琪彻底沉浸了进去。她脱下名贵的大衣,换上和江临一样的素色工作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而略显苍白的额头。她不再是被众星捧月的萧氏千金,而是一个虔诚的学徒,一个试图从废墟中唤醒灵魂的工匠。
江临是严苛的导师。他对每一道工序都近乎偏执地追求完美。
“松节油不是越多越好,”他看着她用脱脂棉蘸取溶剂,轻轻擦拭一小块边缘的污浊涂层时,出言提醒,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它像时间本身,太猛会腐蚀,太轻则无力。要找到那个微妙的临界点,像呼吸一样。”他示范着,手腕稳定而放松,棉球在画布上以极其微妙的角度和力度旋转,一点点剥离着那层陈年的油污,露出下面极其细微的一抹原始蓝色。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韵律感。
沈佳琪屏住呼吸,努力模仿那种感觉。起初笨拙,手腕僵硬,棉球下的污迹顽固地抗拒剥离。挫败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她抬眼看向江临,他正全神贯注地用高倍放大镜观察画上圣母眼睛的细微裂纹,侧面线条冷峻而专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有责备,只是在她又一次用力过猛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依旧微凉,但指腹的薄茧传递出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别对抗它,”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松节油和一种干净的、类似青草的气息,“感受它。污迹之下是沉睡的色彩,它在等待,不是对抗。”他引导着她的手指,动作变得极其舒缓而富有耐心。那层顽固的油污,竟真的在他的引导下,开始一点点温柔地溶解、分离,露出了底下那抹历经数百年却依然纯净的群青底色。
那一刻,沈佳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不是技术上的突破,而是他话语里那种奇特的、近乎哲学般的引导方式——感受,而非对抗。这让她冰封已久的心湖,漾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共同的困境是天然的黏合剂。画上圣母披风的一处关键区域,色彩剥落严重,仅凭技术扫描无法准确还原其原始色相。一连几天,两人对着放大镜下那片模糊的残迹,尝试了十几种不同的矿物颜料配方,在试色板上反复调和、比对,却总是差强人意。
“钴蓝加茜素红?还是太艳了……”
“群青打底,加一点绿土调灰……不行,死气太重。”
“或许……是光线折射的问题?”
“不,是基底的白垩层吸收率变了。”江临眉头紧锁,放下手中的小刮刀,揉了揉眉心,疲惫显而易见。
工作室里只剩下仪器低低的嗡鸣声和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窗外,夜幕已经低垂,贡多拉船上的灯火倒映在湿漉漉的石路上,一片迷离。失败的沮丧像冰冷的雾气在两人之间弥漫。
沈佳琪感到一阵熟悉的寒意从心底升起,那是失败即将来临的预兆,是过去无数个被算计、被背叛的瞬间带来的本能防御。她几乎想要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用冷漠重新武装自己。
就在这时,江临抬起头,没有看她,目光却投向窗外那片迷蒙的夜色。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却又奇异地柔和下来:“你知道修复师最怕什么吗?”
沈佳琪微微一怔。
“不是技术难题,也不是时间不够。”他拿起一小块珍贵的青金石原矿,在手中轻轻摩挲着,感受那冰冷的棱角,“是绝望。是当你面对一个巨大的、无法弥补的残缺时,那种……深深的无力感。你会觉得,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让它回到最初的样子。”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她,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窗外昏黄的灯火,也映着她有些怔忡的脸,“但后来我明白,修复的意义从来不是‘回到最初’,那不可能。我们只是在和时间的废墟谈判,在那些裂痕和缺失里,重新找到一种平衡,一种尊严,让它在当下,重新‘活着’。”
他的话语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沈佳琪心中那层厚厚的冰壳。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重新找到一种活着的尊严。这像是对她破碎人生的某种隐秘注解。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研究试色板上失败的颜色,手指却微微颤抖。
江临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是轻轻放下青金石,重新拿起调色刀:“再来一次。试试朱砂红打底,极薄的,然后用群青加一点点骨黑去晕染边缘。”
那个深夜,当那抹深沉、悲悯、带着历史沉淀感的蓝色终于在试色板上与画作残存的边缘完美契合时,两人疲惫的脸上同时露出了短暂而明亮的笑容。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共同突破困境的喜悦。江临递给她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那瞬间的冰凉触感,却像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沈佳琪第一次没有立刻缩回手。她捧着冰冷的杯子,看着眼前这个清瘦、沉默、眼中燃烧着不灭火焰的男人,一种陌生而危险的情感,正悄然从那些剥落的颜料、那些细微的裂痕、那些共同熬过的深夜里滋生出来。这情感纯粹得不带任何世俗的尘埃,只关乎对美的追寻,对时间的对抗,以及两个同样骄傲而伤痕累累的灵魂之间,那无声的、日渐清晰的共鸣。它像一块刚被清理出来的原始色彩,新鲜、纯粹,带着唤醒一切的力量。
圣母的面容在层层的污垢下渐渐显露。那并非绝世的美艳,而是一种被时光淘洗过的、带着无限悲悯的轮廓。苍白的脸颊,低垂的眼帘,紧抿的、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嘴唇。她的悲伤是内敛的,沉甸甸的,如同亚得里亚海最深的海沟。
沈佳琪手持极细的貂毛笔,屏息凝神。她正在为圣母眼角一条极其细微的裂纹进行填补加固。笔尖蘸着特制的微光树脂,浓度必须精确到毫厘,落笔轻如鸿毛。汗水从她额角滑落,她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笔尖与画布那几乎不可感知的接触点上。她能感觉到旁边江临的目光,像另一束稳定的光,笼罩着她手中的动作。
“这里,”江临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低沉而清晰。他微微倾身,手中的高倍放大镜几乎要贴上画面圣母颈部一处几乎被油污同化的暗影区域。一缕松散的额发垂落下来,几乎扫到她的手臂。“看这条细微的反光带,被污迹盖住了,但走向还在。它应该是连接下颌阴影的转折关键。”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后,带着松节油和他身上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
沈佳琪的心跳漏了一拍。画笔在指尖微微一颤。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顺着他的指引去看。果然,在那片浑浊之下,一道极其微弱的、属于原始画作的灰白色线条若隐若现。她深吸一口气,更加专注。
“看到了。是骨白和一点铅白的混合。”她轻声回应,试图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对。比例要非常小心。”江临直起身,退开一步,目光却依旧灼热地烙在那处画面,“你指尖的感觉很好。”
这句纯粹的、对技艺的认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沈佳琪预想的要大。她垂下眼睫,专注于笔下的修复,一种奇异的热度却在耳根悄然蔓延。工作室里只剩下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还有两人间那无声流淌、却日渐浓厚的电流。每一次靠近,每一次眼神的交汇,每一次关于画作修复的低声交谈,都像在颜料层上叠加一层透明的、难以言喻的色彩,让他们共同创造的这片神圣与悲悯的空间,染上了一种隐秘而灼热的温度。
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却如同威尼斯冬日湿冷的雾气,开始悄无声息地侵蚀这日渐升温的默契。起初只是些细微的征兆,像画作上不易察觉的瑕疵。
江临偶尔会停下手中的工作,用手按住胸口,眉头紧蹙,发出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那咳嗽声不剧烈,却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虚弱。每当这时,沈佳琪会停下,递上一杯温水。
“没事,老毛病,有点着凉。”他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解释,接过水杯时指尖冰凉,脸色在工作室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
还有他随身携带的那个不起眼的棕色小药瓶。有一次,他拧开瓶盖倒出几粒药片时,瓶身的标签被沈佳琪无意中瞥见。上面印着一长串复杂的拉丁文和化学名称,并非寻常的感冒药。她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但看到他已经将药瓶收起,神色如常地继续工作,那疑问便暂时沉了下去。
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他对时间的紧迫感。他工作起来像在和时间赛跑,不知疲倦。明明一个可以分几天完成的色谱分析,他常常在工作室熬到深夜,直到沈佳琪强行关掉他面前的仪器灯。他对《圣母哀子图》的修复细节倾注了前所未有的心血,事无巨细地指导她,仿佛要把毕生所学都压缩进这有限的光阴里。一次深夜,她清理完工具回到工作室,发现江临独自站在已修复大半的圣母像前,灯光勾勒出他清瘦得几乎形销骨立的剪影。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圣母悲伤的侧脸,那个简单的动作里,浸透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近乎诀别的眷恋与悲伤。沈佳琪站在门口阴影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寒意刺骨。
“你最近……太拼了。”一次午休,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浓重的青影,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这幅画不会跑掉。”
江临正低头在速写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闻言笔尖一顿。他没有抬头,只是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虚无的声音说:“时间……不多了。”他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曾让她觉得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深处却像藏着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平静得令人心慌,“佳琪,有些事,必须做完。就像这幅画,它的时间……也快到了。”
他后面那句关于“时间不多”的话,像一个冰冷的楔子,猝不及防地钉入了沈佳琪刚刚回暖的心。圣母像前那充满诀别意味的抚摸,更是在她脑中反复闪回,每一次都带来更深的寒意。
那个周末,她鬼使神差地没有去工作室。一种莫名的恐慌驱使着她,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威尼斯主岛上一家相对僻静的公立医院。她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只知道自己必须弄清楚什么。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息,冰冷而压抑。她向一位面容疲惫的中年护士描述着——清瘦,亚裔男性,可能有严重的呼吸系统疾病,长期服药,药瓶标签上有特定的拉丁文名称……她尽量说得模糊,心却悬到了嗓子眼。
护士在电脑上敲击着,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嘀咕着“Progeria…(早衰症)… rare…(罕见)…”。当屏幕上跳出模糊的照片和名字时,护士指着屏幕,用一种混合着同情和职业性麻木的语气说:“你说的是Lin Jiang先生?非常遗憾,他确诊的是Werner综合征晚期,一种极其罕见的、导致过早衰老的遗传病。他的情况……很不乐观。”护士又翻看着记录,“主治医生评估,他可能……最多只有三个月了。真可惜,还那么年轻……”
“嗡——”
世界在沈佳琪耳边骤然失声。护士后面的话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杂音。屏幕上那张证件照,虽然模糊,但那清俊的轮廓,专注的眼神,分明就是他!Werner综合征……过早衰老……三个月……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进她的心脏,瞬间冻结了所有血液。她扶着冰凉的墙壁才勉强站稳,指尖用力到发白。原来那些咳嗽,那些药片,那些深夜里不知疲倦的疯狂工作,那些关于“时间不多”的话语,那些凝望画作时深不见底的悲伤……所有被忽略的征兆串联起来,指向这个残酷到令人窒息的真相!
他不是在修复一幅画。他是在和时间赛跑,在生命的最后余烬里,完成一场绝望的燃烧,一场只为她而进行的……最后的燃烧。
沈佳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家冰冷的医院,又是怎么穿过威尼斯迷魂阵般湿漉漉的小巷,回到圣卢卡教堂附属修复工作室的。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她却浑然不觉。推开门时,那股熟悉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扑面而来,曾经让她感到安心和专注的气息,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虚假暖意。
江临正背对着她,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一盏明亮的无影灯垂直打在圣母像几乎被修复一新的面容上。他穿着那件沾满颜料的旧工作服,身影在强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几乎要融化在光影里。他正用一支极细的尖头笔,小心翼翼地勾勒着圣母低垂眼帘上最后几根睫毛,动作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礼。
巨大的画板上,圣母悲悯的容颜在精心的修复下重焕光彩。那是一种被巨大痛苦淬炼过的、带着神性与母性光辉的美,每一道线条都流淌着深沉而克制的悲伤,仿佛能穿透画布,直抵人心。
“回来了?”江临没有回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似乎完全不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沈佳琪站在门口,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清瘦的、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散的背影,心脏被巨大的、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刺骨冰寒的情绪撕扯着。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她的喉咙。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响起,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颤抖和尖锐,像一块被强行撕裂的丝绸。
江临手中的笔尖,在圣母的眼角处,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非常细微,仿佛只是笔尖在画布纹理上的一次自然停滞。但那零点几秒的停顿,在沈佳琪此刻紧绷的神经下,却如同惊雷。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回头。
时间在冰冷的颜料气息中凝固。只有雨水敲打高窗外模糊玻璃的沙沙声,持续不断,如同一种无望的倒计时。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画笔。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扶着脚手架的栏杆,转过身来。
无影灯刺眼的光线从他背后打来,让他大半张脸陷在浓重的阴影里。沈佳琪只能看到他紧抿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和下巴那异常冷硬的线条。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燃着火焰、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她。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悲怮的坦然。
工作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圣母像悲悯的目光俯视着下方,无声地见证着这凝固的一刻。
终于,江临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长久的压抑后特有的沙哑,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雨声,砸在沈佳琪的心上: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一个冰冷的、只剩下倒计时的数字?”他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在笑,但那弧度里只有无尽的苦涩,“告诉你,我每一次靠近你,每一次感受到你指尖的温度,每一次看到你专注时眼里的光……都像在偷窃不属于我的时光?告诉你,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倒计时,一个注定的悲剧?”
他扶着栏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微微仰起头,似乎想摆脱那令人窒息的阴影,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自嘲的疲惫:“佳琪,我见过太多同情和怜悯的目光。它们像玻璃罩子,把人隔绝在真实的情感之外。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火焰,“从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看到你眼里的破碎和冰冷,也看到你修复时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我想要靠近的,是那个在废墟里也要寻找色彩和尊严的沈佳琪,而不是一个对着垂死之人施舍同情的萧小姐。”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再开口时,声音里那层坚硬的外壳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深藏的脆弱和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原谅我的自私。”他望着她,目光灼热又冰凉,像燃烧的灰烬,“我只想在……时间彻底耗尽之前,把我会的、关于修复这幅圣母像的一切……都留给你。这是我唯一能留下的,也是……最想留给你的东西。”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铅灰色的天幕,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炸响,仿佛要将整个威尼斯劈开。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工作室,也照亮了江临毫无血色的脸和他眼中那清晰无比的、燃烧殆尽般的灰烬。
雷声的余威在古老的石壁间轰隆隆地滚过,带起一阵细微的震颤。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声巨响中摇晃。
江临的身体猛地一晃。他扶着栏杆的手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量,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毫无预兆地从高高的脚手架上软倒下来,朝着冰冷坚硬的地面坠落。
“江临——!”
沈佳琪的尖叫撕心裂肺,压过了雷声的余音。恐惧像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思维。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在他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之前,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接住。
好轻……轻得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落叶。
她抱着他,踉跄着跪倒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他的身体冰冷得可怕,几乎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热气。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嘴角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抹苦涩的弧度。
“江临!江临!”沈佳琪用力摇晃他,声音带着她自己都从未听过的绝望哭腔,眼泪汹涌而出,滚烫地砸在他冰冷的额头上,“你醒醒!你看着我!我不许你走!你听见没有?江临!”
没有回应。那张清俊的脸上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冰冷的石地贪婪地吸收着他身上最后的热量。
“来人啊!救命!求求你们!”她抬起头,朝着空荡荡的门口和深邃的工作室嘶喊,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显得那么微弱无助。
窗外,暴雨如注,疯狂地冲刷着威尼斯的每一寸石壁和每一扇窗棂,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雨声密集如鼓点,掩盖了一切呼救的声音。工作室里,只有圣母悲悯的容颜在无影灯下静静垂视,还有抱着怀中冰冷躯体、在绝望中无声恸哭的沈佳琪。
时间仿佛被这冰冷的雨幕和绝望彻底冻结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沈佳琪感到怀中那冰冷的身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呃……”一声极其微弱、带着血沫气息的抽气声从江临喉咙深处溢出。
沈佳琪浑身一震,猛地低头:“江临!你醒了?你……”
江临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曾经明亮如火焰的瞳孔,此刻涣散得几乎失去了焦点,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翳。他的目光艰难地向上移动,吃力地聚焦在沈佳琪满是泪痕的脸上。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画……画……”他的手指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指向那幅在灯光下散发着神圣悲悯光芒的《圣母哀子图》。
沈佳琪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泪水模糊了视线,圣母的面容一片朦胧。
“圣母……像……”江临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右下角……圣母……裙裾……暗处……”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目光死死地、充满无限眷恋地锁在沈佳琪的脸上,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刻进永恒的黑暗。然后,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在她怀中彻底消散了。
抱着他彻底冰冷、失去所有重量的身体,沈佳琪僵在原地,巨大的悲伤如同冰海将她彻底淹没,连痛哭的力气都被抽空。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江临冰冷的额发上。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暴雨似乎小了一些,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呜咽。工作室里死寂得可怕。
她轻轻地将江临冰冷的身体平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羊绒大衣,盖在他身上,仿佛想为他抵挡这世间最后的寒意。然后,她撑着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那幅巨大的《圣母哀子图》前。无影灯的光芒冰冷地照亮画作。她的目光,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执拗,投向画作右下角,圣母玛利亚蓝色裙裾下方那片被刻意处理得最深沉的阴影区域。
那里,靠近画框边缘,有一处极小的、尚未完全修复的破损。只有指甲盖大小,像一块小小的伤疤。之前江临说过,那里需要一种特制的、能完美融入暗部的深群青,需要等待一种特殊的矿石研磨到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