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雪吻遗痕

    威尼斯冬日的雨,冷得刺骨,却终究没能洗去沈佳琪心口那道最深的刻痕。

    江临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世界于她而言,失了颜色,也哑了声音。圣卢卡教堂附属修复工作室里那混合着松节油、蜂蜡与陈旧颜料的气息,曾让她感到专注与安宁,如今却只余下冰冷的、属于坟墓的死寂。那幅最终完成的《圣母哀子图》被教堂郑重其事地请回高耸的祭坛之后,在摇曳的烛光里,圣母悲悯的容颜俯视众生,右下角裙裾深处,那行用最后颜料写就的“佳琪,你是我的文艺复兴”,成了只有她知晓的、刻入骨髓的墓志铭。

    她离开了威尼斯。没有方向,只是逃离。像一只被箭矢贯穿后侥幸存活的鸟,拖着残破的翅膀,凭着本能飞向任何能暂时忘却痛苦的地方。

    她最终落在了一个北方的雪山小镇。这里与威尼斯是世界的两极。没有蜿蜒的水道,没有湿漉漉的石阶,没有纠缠不休的往事。只有亘古的、覆盖一切的雪白,和刀子一样凛冽干净的空气。天空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湛蓝,镇子很小,木屋的烟囱里冒出笔直的炊烟,一切简单、冷硬、沉默,像一幅笔触冷峻的版画。

    她租下一间看得见雪山的小木屋,每日里只是坐着,看着窗外无尽的雪,一看便是一整天。 grief并非时刻汹涌,更多时候是一种巨大的、虚无的空白,将她整个人填满,沉重得让她无法起身。顾彦辰的背叛曾让她心寒如冰,而江临的离去,则抽空了她对温暖所有的想象和渴望。

    直到木屋的火炉因她的疏忽而熄灭,刺骨的寒意将她从麻木中冻醒。她不得不起身,裹上最厚的羽绒服,踩着深雪,去镇子边缘那家唯一的户外用品店购买燃料和食物。

    回去的路被新落的雪覆盖,天色暗得很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预示着又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她提着沉重的物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离开主路不久,她便在一片苍茫中迷失了方向。恐惧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不是因为迷路,而是源于一种更深沉的、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茫然——她似乎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湮灭在这片纯白里,也好。

    体力在急速流失,每一步都变得无比艰难。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任由身体沉入这柔软而冰冷的白色坟墓时,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犬吠划破了雪原的寂静。

    她抬头,模糊的视线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破开风雪,急速向她而来。那身影移动得极快,带着一种与这片严酷环境浑然天成的力量感。身后跟着几只健硕的雪橇犬,它们奔跑的姿势充满了野性的活力。

    那人很快来到她面前。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防风外套,帽檐下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线条硬朗的下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迅速扫过她几乎冻僵的身体和苍白的脸,那目光锐利如鹰隼,却又奇异地不带任何侵略性。

    “迷路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长时间不说话的微哑,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冰面,却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沈佳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点了点头,身体因寒冷和虚弱而微微颤抖。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跟着我。”他言简意赅地命令,然后转身,示意她跟上。他的步伐很大,却刻意放慢了速度,让她能够跟上。那几只雪橇犬安静地跟在左右,像是忠诚的护卫。

    他将她安全送回了小木屋。检查了壁炉,利落地生起火,又将她买来的罐头汤加热,递到她手里。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不必要的安慰。他就像一阵北风,闯入她的绝境,将她捞起,又仿佛随时会融入外面的风雪,不留痕迹。

    “我叫雷。”在她终于暖过来,能低声道谢时,他才开口说了除了指路外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这里的登山向导和搜救队员。下次进山,提前看天气,带上通讯设备。”

    他离开时,身影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干脆利落,如同他出现时一样。沈佳琪捧着温热的汤碗,看着窗外他消失的方向,冰封的心湖,似乎被那阵强劲的风,吹开了一丝微不可见的裂隙。

    第二次见面是在镇上的小诊所。沈佳琪得了重感冒,咳嗽不止,不得不去开药。雷也在那里,手臂上一道深刻的伤口正在被护士处理。似乎是救援时被冰镐划伤,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皮肉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他看到沈佳琪,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第三次,是在镇中心的小超市。她够不到货架最顶层的燕麦,一只古铜色、布满细小伤痕的大手轻松地帮她取了下来。她回头,对上雷深邃的眼眸。他眼底有一片静默的海,藏着许多她看不懂的、属于高山与风雪的故事。

    “谢谢。”

    “不客气。”

    对话简短至极。他却在她结账后,自然地帮她提起较重的购物袋,一路沉默地送她回到木屋门口。他将袋子递还给她,目光在她依然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山吃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冷的,却似乎裹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关怀的意味,“不像它看起来那么安静美丽。尊重它,照顾好自己。”

    或许是因为他救过她,或许是因为他身上那种与江临截然不同、却同样强烈的专注和沉静气质,沈佳琪鬼使神差地在他转身前开口:“你……是登山向导?能告诉我,该怎么……尊重它吗?”

    雷的脚步顿住,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和讶异。良久,他点了点头。

    于是,像一幅缓慢展开的冰川画卷,沈佳琪开始接触到雷的世界。他并非冷漠,只是他的热情全部给了这座沉默的雪山。他会指着远方的峰峦,告诉她每一条脊线的名字,它们的故事,哪里藏着冰裂缝,哪里在什么季节会出现致命的雪崩。他教她辨认天气,读懂风的声音,如何打一个牢固的冰结,如何在暴风雪中寻找庇护所。

    他的话依然不多,但每当涉及山脉,他的眼神便会焕发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光彩。沈佳琪静静地听,看着他被风霜刻画出痕迹的侧脸,那双总是凝望着远方的眼睛。她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生命力,一种与江临那种燃烧智慧与灵魂的艺术家截然不同的、扎根于岩石与冰雪的坚韧力量。

    她开始跟着他在天气晴好的日子进行一些极短的、安全的徒步。他走在前面,背影宽阔而稳定,为她挡开所有潜在的危险。她踩着他的脚印,学着他的节奏呼吸,感受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竟有一种死去活来的刺痛般的清醒。

    她依然沉默,他也一样。但一种无言的默契在雪地里滋生。他会在险峻处无声地伸出手,她则会犹豫片刻,然后将自己冰凉的手放入他温暖粗糙的掌心。他会在休息时,递给她保温壶里热得烫手的巧克力,看她小口喝下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满意。

    这座吞噬过无数生命的雪山,在他沉稳的引领下,竟向她展露出壮美宁静的一面。夕阳将雪峰染成瑰丽的胭脂红,夜空下银河璀璨得令人屏息。在这极致的美与极致的危险并存之地,沈佳琪感到内心那巨大的、关于江离的空洞,似乎被某种更庞大、更永恒的东西稍稍填补了。她开始能睡整夜的觉,开始能尝出食物的味道。

    她以为,这或许是新生。是暴风雪后,天空偶然放晴的那一道湛蓝。

    直到那个午后。她在雷居住的、堆满了登山器材和地图的小木屋里,帮他整理一些旧的救援记录。一个陈旧的本子从书架顶层掉落,散落出一地的纸张和照片。

    她蹲下身,一一拾起。大多是山脉的地形图,气象记录,还有一些救援现场的素描图,笔触精准而冷静,一如他本人。然后,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张泛黄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无比灿烂的金发女孩,穿着醒目的登山服,站在一座雪峰的顶端,天空碧蓝如洗。女孩眼底的光芒,比身后的太阳更耀眼。照片背面,用刚劲的笔迹写着一行字:“致我的光,我的艾莉森。愿与你共登所有高峰。——雷。”

    日期,是七年前。

    沈佳琪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继续翻找,更多的照片和剪报出现了。所有的线索指向同一个结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一次未能成功的救援,一个名为艾莉森的年轻女登山者永远的沉睡,以及当时作为她搭档和向导、却因提前下山请求支援而侥幸生还的……雷。

    报道的措辞冷静客观,却依然能想象出当年的惊心动魄与绝望。幸存者的 guilt,几乎是这类故事注定的脚注。

    就在这时,雷回来了。他推开木门,带着一身寒气。他的目光落在沈佳琪手中那些散落的纸张和照片上,落在她震惊而了然的脸上。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那极少出现的、近乎柔和的线条骤然冻结,恢复到比初见时更冷硬的状态,甚至闪过一丝被刺痛般的凌厉。

    “谁让你动这些东西的?”他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和……恐慌。

    沈佳琪站起身,想说些什么,却无从开口。

    雷大步上前,近乎粗暴地从她手中夺过那些照片和剪报,将它们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背对着她,肩膀紧绷,呼吸沉重。小木屋里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响和他压抑的喘息声。

    良久,他转过身,眼底那片静默的海掀起了滔天巨浪,痛苦和悔恨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冰原。

    “出去。”他声音嘶哑,不容置疑。

    沈佳琪离开了。她知道,她无意中撞破了他冰封外壳下最鲜血淋漓的伤口。那座他倾注所有热情与生命去“尊重”的山,不仅吞噬了他的爱人,也永远地囚禁了他的灵魂。他一次次地进入雪山,一次次地参与救援,或许并非出于热爱,而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惩罚和追寻——追寻一个早已被冰雪吞噬的身影,或是追寻一个与爱人重逢的结局。

    之后几天,雷彻底避开了她。小镇很小,但他若想不见一个人,轻而易举。

    沈佳琪试图找他,想告诉他她明白那种失去的痛苦,想说不必独自承受。但他拒绝任何沟通。他眼底的冰层越来越厚,甚至比初见时更冷,更拒人千里。

    直到气象台发布了暴风雪预警。一场数年不遇的特大暴雪即将席卷整个山区。镇上的警报长鸣,提醒所有居民留守室内,严禁入山。

    沈佳琪的心却莫名地揪紧。她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她冲向雷的小木屋,空无一人。邻居含糊地说,似乎看到他一大早就背着沉重的装备往黑脊峰的方向去了。

    黑脊峰!那是报道里……艾莉森遇难的地方!

    恐惧瞬间攫住了沈佳琪的喉咙。她立刻报了警。救援队的负责人是雷的老友,他面色凝重地摇头:“我们已经尝试联系他,信号中断。这种天气……我们无法出动。只能等雪稍小……”

    “他会死的!”沈佳琪听见自己声音在颤抖。

    “他知道风险。”负责人眼神悲痛,“七年了……他每年差不多这个时候,都会去那里……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不是的。

    沈佳琪冲回自己的木屋,大脑一片空白。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自我毁灭的终点。她套上最厚的防风服,抓起基本的装备和定位器,不顾一切地冲入了已然开始肆虐的风雪之中。

    风雪像一头狂暴的白色巨兽,嘶吼着,要将天地间一切生灵吞噬。能见度极低,每一步都艰难万分。寒冷无孔不入,几乎要冻僵她的血液。她凭着之前跟着雷徒步的记忆和定位器微弱的信号,朝着黑脊峰的方向艰难跋涉。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摔了多少次,恐惧和寒冷让她几乎麻木。终于,在一個背风的冰壁下,她看到了那个几乎被雪埋没的身影。

    雷靠坐在冰壁下,登山装备散落一旁。他似乎没有受伤,只是闭着眼,神情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仿佛终于走到了漫长苦旅的终点,回到了等待他的爱人身边。风雪在他身上覆盖了厚厚一层。

    “雷!”沈佳琪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拼命拂去他脸上的雪,“雷!醒醒!你看着我!”

    或许是她的呼喊,或许是身体最后的求生本能,雷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他的眼神涣散,失去了所有锐利和焦点,蒙着一层死亡的灰翳。他看着她,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被风雪几乎撕碎。

    “……艾莉……森……”他吐出这个名字,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那笑意里盛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终于到来的安宁,“……我终于……找到你了……别怕……冷……我……陪你……”

    “不!是我!我是佳琪!”沈佳琪用力拍打他的脸,试图唤回他的神志,泪水涌出瞬间凝结成冰,“你看看我!雷!不要睡!求你!”

    但他似乎已经听不见现世的声音。他努力地抬起一只几乎冻僵的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却又无力地垂下。

    “光……”他最后的气息化作一个模糊的音节,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释然,“……好黑……艾莉……等我……”

    那只抬起的手,最终无力地跌落在厚厚的雪地里,溅起细小的冰晶。他头一歪,靠在她怀里,嘴角那抹虚幻的微笑凝固了,仿佛终于得偿所愿,与他失去的光重逢在了永恒的冰雪之中。

    暴风雪仍在咆哮,撕扯着天地。

    沈佳琪跪在雪地里,紧紧抱着怀中这具已然冰冷、却终于获得平静的躯体,仿佛抱着一座被风雪彻底封存的、关于爱与悔恨、惩罚与追寻的墓碑。

    旷野的风雪呜咽着,盖过了一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白富美的爱情故事不错,请把《白富美的爱情故事》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白富美的爱情故事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