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雪落新章 第六章 鬼市赌局,三战生死

    黑袍人的话音落下,鬼市的空气凝固了。

    数百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那些戴着面具的脸在跳动的火把光中显得格外诡异。他们慢慢收拢包围圈,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不是杂乱无章,而是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雷无桀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这些人的气息,大多都在金刚凡境以上,甚至有十几个是自在地境。而那个黑袍人——鬼市之主阴九幽,气息深不可测,至少是逍遥天境。

    硬拼,毫无胜算。

    但萧瑟却笑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佛眼前的不是数百杀手,而是数百个来雪落山庄吃饭的客人。笑声在死寂的山谷中回荡,让包围圈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停顿。

    “一条命换一条消息?”萧瑟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这买卖,听起来不太划算。”

    阴九幽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哦?你觉得该怎么算?”

    “既然是买卖,就该公平。”萧瑟从怀中取出那张残图,在火光中展开,“你们想要这个,对吧?”

    残图出现的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阴九幽的眼神死死盯在图上的龙楼徽记上,虽然面具遮住了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渴望,浓得化不开。

    “是又如何?”他声音依旧平静。

    “那就赌一把。”萧瑟将残图重新收起,“三局赌约。你们出三个人,我们出两个人。三局两胜。”

    他顿了顿,继续道:

    “如果我们赢了,鬼市放我们走,并且回答我们一个问题——任何问题。如果我们输了,图归你们,命也归你们。”

    这个提议让鬼市众人都愣了一下。

    连雷无桀都愣住了,压低声音:“萧瑟,你疯了?我们两个人对他们三个?”

    “没疯。”萧瑟低声回应,“硬拼是死路一条,赌,还有一线生机。”

    阴九幽沉默了许久。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终于,他缓缓点头:

    “有意思。赌什么?”

    “第一局,武赌。”萧瑟说,“刀剑无眼,生死自负。”

    “第二局,文赌。”他继续,“棋局论道,高下在心。”

    “第三局,”萧瑟顿了顿,目光直视阴九幽,“心赌。问心无愧,方见真章。”

    阴九幽忽然大笑。

    笑声嘶哑难听,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好一个问心无愧!就依你!”

    他拍了拍手:“来人,摆场!”

    鬼市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搬来桌椅,在空地中央清出一片十丈见方的场地。火把插在场地四周,将中间照得亮如白昼。

    很快,一切都准备就绪。

    阴九幽走到场地一侧,缓缓道:“第一局,武赌。我方出阵者——‘血刀’厉天行。”

    话音落下,人群中走出一个人。

    那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风霜的痕迹。他手里握着一柄刀——刀身很宽,刀背很厚,刀柄缠着已经发黑的布条。

    刀没有鞘。

    刀身上,暗红色的血迹层层叠叠,几乎掩盖了原本的金属光泽。

    看到这把刀,雷无桀的脸色变了。

    “血刀厉天行……”他喃喃道,“他不是五十年前就死了吗?”

    厉天行,南疆刀王。五十年前纵横江湖,刀下亡魂无数。传闻他最后挑战“刀仙”,战败后自刎于南疆断魂崖。他的刀法以狠辣著称,刀出必见血,不见血不回鞘。

    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眼前。

    虽然老了,但那身杀气,那把刀,绝对不会错。

    “小娃娃认得老夫?”厉天行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不错,有眼力。”

    他将刀扛在肩上,看向雷无桀:

    “你就是雷轰的孙子?当年你爷爷接我三刀不死,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能接几刀。”

    雷无桀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场地。

    杀怖剑出鞘,赤红的剑身在火光下映出一片灼目的光晕。

    “雷家,雷无桀。”他横剑当胸,“请前辈赐教。”

    没有多余的废话。

    厉天行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只是拖着刀,一步步朝雷无桀走来。脚步很沉,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震动。

    但雷无桀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因为他感觉到,随着厉天行每一步踏出,周围的气场都在变化。那不是真气的压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厉天行整个人,已经与手中的刀、与脚下的大地、与这片空间融为一体。

    刀意。

    不是剑气,不是刀气,而是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刀意。

    那是将毕生心血都灌注于刀中,才能达到的境界。

    雷无桀握剑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将刀练到骨子里的怪物。

    十丈,九丈,八丈……

    厉天行还在走。

    雷无桀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知道,不能让对方再靠近了。刀客的气势会随着距离缩短不断攀升,等到气势达到顶峰的那一刀,自己绝对接不住。

    必须在对方气势未满时,抢攻!

    “喝!”

    雷无桀低喝一声,火灼之术瞬间催至第三重。周身赤红的真气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在淡淡的焰光中。

    然后他动了。

    身体化作一道赤红的残影,剑光如流星破空,直刺厉天行咽喉!

    这一剑,快、准、狠。

    是雷家剑法中最直接的杀招——“惊雷一闪”。

    但厉天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抬手,挥刀。

    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刀的轨迹——从右下方斜斜撩起,划过一个简单的弧线。

    但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雷无桀脸色大变。

    因为他发现,自己所有可能闪避的角度,所有可能变招的路线,都被这一刀封死了。

    那看似缓慢的一刀,实际上已经笼罩了他周身三尺内的所有空间。

    无处可躲。

    雷无桀咬牙,剑势不收,反而更加猛烈!

    既然躲不了,那就不躲!

    以攻对攻,以命搏命!

    “铛——!”

    刀剑相交。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山谷中炸响,震得周围火把一阵摇晃。

    雷无桀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连翻三个跟头才勉强落地,又“蹬蹬蹬”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面踏出一个浅坑。

    握剑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染红了剑柄的缠绳。

    而厉天行,只是后退半步,刀身微微震颤。

    高下立判。

    “第一刀。”厉天行缓缓道,“你爷爷当年接第一刀时,退了五步。你退了七步,差了些。”

    雷无桀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咧嘴笑了:

    “还有两刀呢,急什么?”

    他重新举剑,周身焰光更盛。

    火灼之术,第四重!

    这一次,他没等厉天行动。

    他主动出击。

    身体如陀螺般急速旋转,杀怖剑化作一道赤红色的龙卷,带着灼热的气浪,朝厉天行席卷而去。

    雷家秘传·燎原百斩!

    这是搏命的招式,但也是他目前能发挥出的最强招式。

    厉天行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许。

    “有胆色!”

    他双手握刀,刀身横摆,不闪不避,迎着龙卷一刀斩出!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巧。

    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横斩。

    但刀出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刀锋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是力量凝聚到极致,快到极致,才能产生的现象。

    “铛铛铛铛铛——!”

    刀剑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密集如暴雨。

    赤红的龙卷与暗红的刀光纠缠在一起,火星四溅,气浪翻滚。周围的鬼市众人不得不后退,以免被余波波及。

    萧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眼神紧紧盯着战场。

    他能看出,雷无桀已经拼尽全力。燎原百斩的每一剑,都灌注了全部的真气和意志。

    但厉天行的刀,太稳了。

    稳得像一座山,任你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终于,在第一百零三剑时,雷无桀的剑势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

    厉天行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刀锋一转,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直取雷无桀胸口空门!

    “不好!”萧瑟瞳孔一缩。

    但已经来不及了。

    刀锋已经及体。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雷无桀眼中忽然闪过一道金光。

    那不是火灼之术的红光,而是一种更纯粹、更炽烈的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

    “吼——!”

    雷无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手中杀怖剑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剑身震颤,剑鸣如龙吟。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放弃了防守。

    任由厉天行的刀刺向自己胸口,同时手中的剑,以更快的速度,斩向厉天行的脖颈!

    同归于尽!

    厉天行脸色终于变了。

    他可以一刀杀了雷无桀,但自己也绝对躲不开这一剑。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选择。

    刀势急转,由刺转格。

    “铛——!”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厉天行连退三步。

    而雷无桀,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胸口衣襟被刀气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但没有流血。

    厉天行看着那道白痕,眼中满是震惊:

    “剑罡护体?你……你什么时候练成的?”

    雷无桀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又看了看手中的剑。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体内的真气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运转。那不是雷家的火灼之术,也不是任何他学过的功法。

    那是……剑心冢传承的,真正剑道。

    “第二刀。”雷无桀抬起头,咧嘴笑了,牙齿上还带着血丝,“我接住了。”

    厉天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收刀。

    “第三刀,不必了。”他说,“你已经有了自己的‘道’。再打下去,就不是试刀,而是生死相搏了。”

    他转身,朝阴九幽躬身:

    “府主,这一局,老夫认输。”

    全场哗然。

    血刀厉天行,居然认输了?

    阴九幽面具后的眼神变幻不定,许久,才缓缓点头:

    “第一局,你们赢了。”

    厉天行退下后,阴九幽缓缓道:

    “第二局,文赌。我方出阵者——‘算尽乾坤’诸葛玄。”

    人群中又走出一个人。

    这是个老人,很老,老得背都驼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稀疏,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手里拄着一根藤杖,走路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摔倒。

    但当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清澈,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诸葛玄……”萧瑟喃喃道,“三十年前病逝的棋圣。没想到,也在这里。”

    诸葛玄走到场地中央,早有鬼市的人搬来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副围棋棋盘,两罐棋子。

    “年轻人,”诸葛玄开口,声音温和,“会下棋吗?”

    “略懂一二。”萧瑟走到他对面坐下。

    “那就好。”诸葛玄点头,“规则很简单。一局定胜负,不限时。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我下的棋,和寻常棋局不太一样。你若能看懂,自然能下。若看不懂,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萧瑟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从棋罐中取出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天元位。

    诸葛玄眼睛一亮:“好气魄。”

    他也取出一枚白子,落在星位。

    棋局开始。

    起初,两人落子都很快。清脆的落子声在山谷中回荡,与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但渐渐地,萧瑟的速度慢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诸葛玄的棋路,确实和寻常棋局不一样。

    那不是单纯的围棋,而是……一种阵法。

    每一枚棋子落下,都暗合某种玄妙的方位。棋盘上的黑白子,渐渐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那图案,萧瑟隐隐觉得眼熟。

    他忽然想起,在那张残图上,有一些奇怪的标记——不是山川河流的标记,而是一些点、线、圈的组合。

    当时他看不懂,但现在,看到这个棋局,他忽然明白了。

    那是机关阵法的简图!

    天下第一楼的机关阵法!

    萧瑟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抬头看向诸葛玄,老人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在说:你看懂了,对不对?

    萧瑟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盘。

    如果这棋局真的是第一楼机关的映射,那么每一步落子,都代表着机关的变化。而他要做的,不是赢这盘棋,而是……破解这个机关。

    他开始以全新的视角看待棋局。

    不再考虑围地、吃子,而是思考:如果这是一个机关,这一子落下,会触发什么?下一子,又该如何应对?

    落子越来越慢。

    汗水从萧瑟额角滑落。

    这不是单纯的棋力较量,更是智慧和悟性的比拼。他需要从零开始,理解一个完全陌生的机关体系,并在对弈中找出破解之法。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连雷无桀都看出,萧瑟陷入了苦战。

    时间一点点流逝。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黑白交错,形成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

    诸葛玄的脸色也从最初的轻松,渐渐变得凝重。

    他终于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在下棋。

    他是在“拆解”自己的棋局。

    每一子落下,都精准地打在棋局最关键的节点上,打乱原本的布局,迫使自己不得不调整。

    这需要多可怕的洞察力和计算力?

    终于,在第二百七十三手时,萧瑟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下的位置,极其刁钻。

    它既不是要围地,也不是要吃子,而是……卡在了整个棋局最核心的“阵眼”上。

    诸葛玄的手指停在棋罐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盯着那枚黑子,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他缓缓收回手,叹了口气:

    “我输了。”

    声音里,有无奈,有赞叹,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这一子,破了我三十年的心血。”诸葛玄看着萧瑟,眼中满是复杂,“年轻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萧瑟擦了擦额头的汗,轻声道:

    “因为我看出来了,这不是棋局,而是地图。”

    诸葛玄瞳孔一缩。

    “天下第一楼,第三重机关‘星罗棋布’的阵图。”萧瑟继续说,“如果我没猜错,前辈当年,应该是参与建造那处机关的人之一吧?”

    诸葛玄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是。我是当年的机关师之一。但我没想到,五十年前封印楼之后,我再也出不去了。”

    他站起身,拄着藤杖,颤巍巍地走向人群深处。

    在消失前,他回头看了萧瑟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小心楼里的‘活机关’。它们……会吃人。”

    两局连胜。

    鬼市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鬼市众人,看向萧瑟和雷无桀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甚至……敬畏。

    能赢厉天行,能破诸葛玄,这两个年轻人,绝非等闲。

    阴九幽缓缓从座位上站起。

    他走到场地中央,黑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第三局,心赌。”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这一局,我亲自来。”

    萧瑟也站起身,与他对视:

    “怎么赌?”

    “很简单。”阴九幽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若答得让我满意,就算你赢。若我不满意……”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什么问题?”萧瑟问。

    阴九幽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的脸,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左边半边脸,俊美如画,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隐约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但右边半边脸,却布满了诡异的刺青——幽蓝色的幽冥彼岸花,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颈,花瓣妖异,花蕊处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

    更让人震惊的是,这张脸,与萧瑟有三分相似。

    尤其是眉眼间的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是萧冥。”阴九幽缓缓道,“靖王世子,你的堂兄。”

    萧瑟的瞳孔骤然收缩。

    靖王世子萧冥,五十年前北离皇室的一桩悬案。传闻他在一次狩猎中坠崖失踪,尸骨无存。靖王搜寻三年无果,最终只能立衣冠冢。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鬼市,成了鬼市之主。

    “现在,我的问题是。”萧冥盯着萧瑟,一字一顿,“若救天下苍生,需要牺牲你最亲的人,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刺人心。

    雷无桀下意识地看向萧瑟,千落、若依、无心……这些人的面孔在萧瑟心中一一闪过。

    如果救天下,需要牺牲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该如何选择?

    萧瑟沉默了。

    夜风吹过山谷,火把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他的答案。

    许久,萧瑟终于开口:

    “我选第三条路。”

    萧冥皱眉:“什么第三条路?”

    “不牺牲任何人,也不放弃天下苍生。”萧瑟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会找到第三条路。哪怕那条路再难,再险,哪怕要赌上我的性命,我也会去找。”

    他顿了顿,继续道:

    “因为如果连最亲的人都保护不了,又有什么资格去谈保护天下?而如果只为保护亲近之人就放弃天下,那又与自私的懦夫何异?”

    “所以,”萧瑟直视萧冥,“我不会做选择。我会两个都选。亲人要护,天下也要救。这就是我的答案。”

    萧冥死死盯着他。

    那双布满彼岸花刺青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有愤怒,有嘲讽,有悲哀,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天真。”他说,“五十年前,我也像你这么天真。”

    “然后呢?”萧瑟问。

    “然后?”萧冥笑了,笑容凄厉,“然后我亲眼看到,为了所谓的‘天下大义’,我的父亲——你的皇叔靖王,被推出去做了牺牲品。他死在死魂谷,尸体被用来加固第一楼的封印。”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从那一天起,我就明白了。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要么牺牲少数救多数,要么大家一起死。”

    “所以你就加入了幽冥府?”萧瑟问。

    “不。”萧冥摇头,“是我创建了幽冥府。我要毁掉那座楼,毁掉那个该死的封印。我要让所有人都明白,用牺牲换来的太平,根本不是太平!”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右脸上的彼岸花刺青仿佛活了过来,在火光下妖异地蠕动。

    但很快,他又平静下来。

    “不过,你的答案……”他缓缓道,“虽然天真,但……让我想起了五十年前的自己。”

    他重新戴上面具。

    “这一局,算你赢。”

    全场寂静。

    三局两胜,萧瑟他们,赢了。

    “按照约定,鬼市放你们走。”萧冥转身,背对着他们,“而且,我可以回答你们一个问题。”

    萧瑟毫不犹豫:

    “天下第一楼的真正入口,在哪里?”

    萧冥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地方:

    “不在死魂谷的山上,而在谷底。”

    “冥河之中。”

    “龙气西移之时,冥河会倒流。顺着倒流的河水,就能找到入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我要提醒你。冥河不是普通的河。河里的水,能腐蚀真气,能吞噬灵魂。而且……”

    他回头,面具后的眼睛幽幽闪烁:

    “河里还有守门人。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怪物。”

    “能不能进去,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说完,他挥了挥手。

    鬼市众人如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周围的黑暗中。

    空地上,只剩下萧瑟和雷无桀,以及那些还在燃烧的火把。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黎明,要来了。

    雷无桀长长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要死在这里了。”

    萧瑟却依旧站着,望着萧冥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怎么了?”雷无桀问,“我们不是赢了吗?”

    “是赢了。”萧瑟缓缓道,“但赢得太容易了。”

    “容易?”雷无桀瞪大眼睛,“哪里容易了?我差点就死在厉天行刀下了!”

    “我是说萧冥。”萧瑟转过身,“他最后……是故意输的。”

    “为什么?”

    “不知道。”萧瑟摇头,“也许他另有打算,也许……他其实也希望有人能进入第一楼,去改变什么。”

    他看向东方渐亮的天际:

    “不管怎样,我们知道了入口的位置。接下来,就是去冥河了。”

    “现在就去?”

    “不。”萧瑟说,“先回望乡亭。千落她们应该快到了。等汇合之后,再一起行动。”

    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鬼市。

    但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萧瑟忽然感觉到,怀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他伸手入怀,摸到那枚钦天监的通行令——齐天尘给他的玉牌。

    玉牌原本温凉,此刻却烫得惊人。

    萧瑟取出玉牌,发现牌面上的星象图案,正在发出淡淡的荧光。

    而在图案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

    是用朱砂写的,字迹很新:

    “小心身边的人。”

    萧瑟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谁写的?

    齐天尘?还是……其他人?

    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空荡荡的山谷,只有晨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仿佛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冥河。

    走向天下第一楼。

    走向那个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毁灭一切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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