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边界,黄昏。
官道在暮色中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穿过枯黄的草甸。路两旁是成片的桦树林,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渐起的晚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萧瑟和雷无桀骑马走在路上。
两匹马都是驿站换的普通驿马,毛色杂乱,脚力平平,但耐力尚可。从早晨离开乱葬岗到现在,他们已经赶了八个时辰的路,人困马乏。
雷无桀已经打了第七个哈欠。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脑袋随着马背的起伏一点一点,好几次差点栽下去。每次快睡着时,他就会猛地惊醒,用力晃晃脑袋,努力睁大眼睛看路。
但路总是一样的。枯草,树林,远处模糊的山影,还有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官道。
“萧瑟……”他又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不清,“还有多远到下一个驿站?”
“三十里。”萧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疲倦,“以现在的速度,再走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雷无桀哀叹,“我觉得我撑不住了。要不我们找个地方歇歇?你看那边有个茶棚……”
他指向路边。
确实有个茶棚。很简陋,就几根木头柱子撑着茅草顶,四面透风。棚子下摆着三张歪歪斜斜的桌子,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妇正在炉子前烧水,炉子上坐着个黑乎乎的茶壶,壶嘴冒着白气。
茶棚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看起来像是行商,戴着瓜皮帽,穿着绸缎褂子,面前摆着个算盘,正埋头算账。另一个是个樵夫,脚边放着一捆柴,捧着个粗陶碗在喝茶。
很平常的景象。
但萧瑟勒住了马。
“怎么了?”雷无桀也跟着停下,揉了揉眼睛。
萧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茶棚周围缓缓扫过,从老妇到行商到樵夫,从茶棚到炉子到那三张桌子,最后落在茶棚后面那片桦树林里。
树林很密,枝叶交错,深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走。”萧瑟忽然说,一抖缰绳,“不停。”
“啊?可是……”雷无桀还想说什么,但见萧瑟已经策马向前,只好连忙跟上。
两匹马小跑着,很快将茶棚甩在身后。
走出约莫半里地,雷无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茶棚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但隐约还能看到炉子的火光,和那缕细细的白烟。
“为什么不歇歇?”他转回头,不解地问,“就算茶棚有问题,我们小心点不就行了?”
“那个茶棚,”萧瑟缓缓道,“有问题的地方,不止一处。”
“怎么说?”
“第一,那个老妇。”萧瑟目视前方,声音很轻,但清晰入耳,“她的衣服太干净了。粗布衣服,在茶棚这种烟熏火燎的地方,一天下来就该沾满油污和灰尘。可她的衣服,干净得像刚换上的。”
雷无桀一怔。
“第二,那个行商。”萧瑟继续说,“他在算账,用的算盘是紫檀木的,珠子是象牙的。一个用得起这种算盘的行商,会独自一人走官道,还在这种荒野茶棚歇脚?”
“也许是低调……”
“第三,那个樵夫。”萧瑟打断他,“他脚边那捆柴,都是新砍的桦树枝。但青州一带的规矩,桦树是‘守墓树’,砍了会招晦气,本地人从来不砍桦树当柴烧。”
雷无桀背后忽然冒起一股寒意。
“还有,”萧瑟最后说,“茶棚后面那片树林里,至少有七个人。他们的呼吸很轻,但马跑过时,我听到了兵器轻轻碰撞的声音——七个人,七种不同的兵器。”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他们藏身的位置,正好封死了茶棚周围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一旦我们进去,就会被包围。”
雷无桀彻底清醒了。
他下意识地摸向背后的剑,手心有些出汗。
“幽冥府?”他低声问。
“十有八九。”萧瑟点头,“他们算准了我们会走官道,算准了我们会在这个时间经过这里,所以提前布好了陷阱。”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们发现我们没中计,会不会追上来?”
“暂时不会。”萧瑟摇头,“他们的任务是‘在茶棚里解决我们’,而不是‘在官道上追杀我们’。如果我们不进茶棚,他们不会轻易暴露。”
他看向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但下一个驿站,一定也有埋伏。或者,根本就没有下一个驿站。”
雷无桀心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萧瑟勒住马,看向路旁的一块界碑,“我们可能走错路了。”
界碑是青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三个斑驳的字:青州界。
碑旁有一条岔路,很窄,几乎被荒草淹没,蜿蜒着通向东南方向的群山。
“官道应该一直往北。”萧瑟说,“但从半个时辰前开始,路就开始偏向东北。我当时以为只是官道正常的弯曲,但现在看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界碑旁,蹲下身,用手拨开碑底的杂草。
杂草下面,土是松的。
萧瑟刨开一层土,露出下面一块被压断的木牌。木牌上隐约还能看到字迹:此路不通,官道请直行。
牌子被人刻意埋了起来。
“有人改了路标。”萧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让我们不知不觉走上了岔路。”
他看向那条荒草丛生的小路,眼神深邃:
“这条路通向哪里?”
雷无桀也下马,走到他身边,眯着眼看向小路深处。暮色渐浓,小路在树林间若隐若现,尽头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不知道。”他老实说,“但肯定不是去驿站的路。”
“那就对了。”萧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他们不想让我们去驿站,因为驿站可能有朝廷的人,不好动手。所以把我们引到这条荒路上,方便下手。”
他翻身上马:
“既然他们这么费心安排,我们不顺着走,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番美意?”
“啊?”雷无桀愣住了,“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
“有时候,”萧瑟说,“最直接的破局方法,就是跳进陷阱里,然后从里面把陷阱拆了。”
他策马走上那条荒路:
“跟紧我。记住,从现在开始,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不要轻易相信。”
雷无桀咽了口唾沫,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荒路深处的暮色中。
荒路比想象中难走。
路面坑洼不平,布满了碎石和树根。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几乎遮蔽了天空。光线迅速暗下来,很快,周围就只剩下深沉的黑暗。
雷无桀不得不点起火折子。
微弱的光晕照亮前方一小片范围,勉强能看清路。但火光也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那些影影绰绰的树影,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怪。
“萧瑟,”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不知道。”萧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平静,“但应该不远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等我们。”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出现了光。
不是一点两点,而是一大片。橘黄色的,温暖的,像是灯火的光。
光是从一片空地传来的。
两人策马走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坐落着一个……驿站。
是的,驿站。
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黑色的“驿”字。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还能看到人影晃动,听到隐约的人声。
驿站门口拴着几匹马,马槽里堆着草料。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辕上坐着个车夫,正抱着鞭子打盹。
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甚至比正常的驿站还要热闹些。
“这……”雷无桀愣住了,“这里怎么会有驿站?”
青州边界,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出现一个这么完整的驿站,本身就极不正常。
萧瑟勒住马,静静地看着那座驿站。
他看了很久,久到雷无桀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才缓缓开口:
“下马。”
“啊?”
“下马,把马拴在树林里。”萧瑟已经翻身下马,“我们走过去。”
雷无桀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两人将马拴在树林边缘的树干上,然后徒步走向驿站。
走近了,才发现驿站比远处看起来还要真实。
砖瓦是旧的,墙面上有雨水冲刷的痕迹。灯笼的纸有些发黄,边缘已经破损。大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槛被磨得凹陷下去。
甚至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味——是炖肉的香味,混着酒气和柴火烟的味道。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人毛骨悚然。
两人走到门口。
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有行商,有镖师,有旅客,甚至还有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妇。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吃饭,喝酒,聊天,算账。
柜台后站着个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拨着算盘。旁边有个伙计在擦桌子。
一切都没有问题。
但萧瑟的脚步停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抬起头,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天都黑了,赶路辛苦,进来歇歇吧。咱们这儿有上好的房间,热乎的饭菜,还有刚烫好的酒。”
他的笑容很自然,眼神很真诚。
但萧瑟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大堂里缓缓扫过,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角落那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只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很老,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背驼得厉害。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小菜,正慢悠悠地自斟自饮。
在所有热闹的客人中,他是唯一安静的一个。
也是唯一没有看门口的人。
萧瑟看了他三息时间。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雷无桀连忙跟上。
两人一进大堂,所有的声音忽然停了。
那些吃饭的,喝酒的,聊天的,算账的,全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眼神很古怪。
不是警惕,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两件货物,或者两头待宰的牲口。
只有角落那个老人,依旧在喝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两间房,一桌饭菜。”萧瑟走到柜台前,放下一锭银子,“再烫一壶酒。”
“好嘞!”掌柜接过银子,笑容更加灿烂,“客官这边请,先坐,饭菜马上就来。”
他亲自引着两人走到一张空桌前,用抹布擦了擦桌面和凳子——尽管桌面已经很干净了。
萧瑟坐下,雷无桀坐在他对面。
周围的目光渐渐移开,那些客人重新开始吃饭喝酒聊天,大堂里恢复了热闹。
但雷无桀总觉得不对劲。
那些人的动作,那些声音,都太刻意了。像是戏台上的演员,在演一场名为“驿站夜宿”的戏。
他看向萧瑟,用眼神询问。
萧瑟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
三菜一汤,一壶烫好的酒。菜色很普通——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盘花生米,一碗蛋花汤。但卖相不错,香气扑鼻。
掌柜亲自给两人倒酒:“客官尝尝,这是咱们青州特产的‘竹叶青’,香得很。”
酒是碧绿色的,倒在白瓷杯里,像一块流动的翡翠。
萧瑟端起酒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然后他放下酒杯,看向掌柜: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只是不知道,这顿饭,要拿什么来换?”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客官说笑了,吃饭住店,付钱就行。您刚才给的银子,足够住三晚了。”
“是吗?”萧瑟淡淡道,“可我给的银子,是北离官银,上面有永安王府的印记。寻常驿站掌柜看到这种银子,第一反应应该是询问客官身份,而不是直接收下。”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除非,他早就知道来的是谁。除非,这顿饭,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
大堂里的声音又停了。
这一次,停得很彻底。
连角落那个老人,都放下了酒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萧瑟和雷无桀,但这一次,眼神里不再有伪装,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掌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后退一步,胖胖的身体忽然挺直,整个人气质大变——从一个市侩的商人,变成了一个冷血的杀手。
“永安王果然名不虚传。”他开口,声音不再热情,而是沙哑刺耳,“既然看破了,那就不演了。”
他拍了拍手。
“哗啦——”
所有“客人”同时站起。
行商掀开衣襟,露出腰间的软剑。镖师从桌下抽出钢刀。那对夫妇,男人从孩子襁褓里抽出一对分水刺,女人从发髻中拔出一根银簪。
就连那个擦桌子的伙计,也扔掉了抹布,手中多了一对铁尺。
二十三个人。
二十三个杀手。
将萧瑟和雷无桀团团围住。
只有角落那个老人,还坐在那里,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介绍一下。”掌柜——现在应该叫杀手头领——指向那个老人,“这位是我们幽冥府的‘鬼老’,专门负责……处理不听话的客人。”
鬼老抬起头,露出一张枯树皮般的脸。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点鬼火,在昏黄的灯光下幽幽闪烁。
“年轻人,”他开口,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把那张图交出来,然后自断经脉,老夫可以留你们一个全尸。”
萧瑟没有回答。
他端起那杯竹叶青,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酒杯,看向鬼老:
“酒里有‘千机散’,无色无味,中毒者三个时辰内功力尽失。你们以为我闻不出来?”
鬼老的眼神变了变。
“但你喝了。”他说。
“是啊,我喝了。”萧瑟笑了笑,“因为我根本不怕。”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地走进你们的陷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在桌面上。
“砰!”
桌子炸裂。
木屑纷飞中,一道赤红的身影如箭般射出——
是雷无桀。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杀怖剑出鞘,剑光如血,直取离他最近的那个“镖师”。
“找死!”镖师怒喝,钢刀迎上。
但刀剑相交的瞬间,他脸色大变。
因为雷无桀的剑气,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强到根本不像中了毒的样子。
“嗤——”
剑刃切开咽喉的声音。
镖师捂着脖子倒下,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一击毙命。
其他杀手这才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
但已经晚了。
萧瑟和雷无桀背靠背站立,一个用掌,一个用剑,配合得天衣无缝。
萧瑟的掌法很怪,看似轻飘飘的,但每一掌拍出,都有一名杀手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撞翻桌椅,口喷鲜血。
雷无桀的剑法则大开大合,赤红的剑气纵横交错,所过之处,兵器断裂,血肉横飞。
他们就像两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必定有人倒下。
鬼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看得出来,这两个年轻人,根本就没有中毒。千机散对他们无效。
可是为什么?
除非……
除非他们提前服了解药。
或者,他们身上有辟毒之物。
但没时间细想了。
因为萧瑟已经朝他走来。
鬼老缓缓站起。
他站起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但当完全站直时,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那是逍遥天境的气息。
而且是逍遥天境中期的气息。
“小辈,”他嘶哑地说,“能逼老夫亲自出手,你们可以骄傲了。”
他伸出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紧贴着骨头,指甲又长又黑,像鹰爪。
然后他轻轻一抓。
空气忽然凝固了。
萧瑟和雷无桀同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拉扯他们的身体,挤压他们的内脏。
雷无桀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连忙用剑撑地,才勉强站稳。
萧瑟的脸色也白了白,但依旧挺直脊背。
“幽冥鬼爪……”他低声说,“你是五十年前幽冥府的‘勾魂使’,鬼见愁。”
鬼老——鬼见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认得老夫?”
“当然认得。”萧瑟强忍着压力,一字一顿,“五十年前,你刺杀六皇子,被他身边的护卫‘铁剑’方岩一剑刺穿右肩,留下永久剑伤。从那以后,你的右手就再也抬不过肩。”
他的目光落在鬼见愁的右肩上:
“所以你现在只能用左手。但左手终究不是惯用手,威力大打折扣。这也是为什么,五十年前你能排进幽冥府前五,现在却只能在这里装神弄鬼。”
鬼见愁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右肩的旧伤,是他最大的耻辱,也是最大的秘密。除了幽冥府主,没人知道。
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
“你是谁?”他死死盯着萧瑟,“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萧瑟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弱点,也知道怎么破你的幽冥鬼爪。”
他的掌心,忽然亮起一点光。
金色的光。
起初只是一点,但迅速蔓延,化作一个复杂的光纹图案。图案旋转着,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将周围的阴寒之气一点点驱散。
“这是……”鬼见愁瞳孔骤缩,“明光印?!你怎么会皇室秘传的明光印?!”
“你说呢?”萧瑟反问。
鬼见愁忽然明白了。
他死死盯着萧瑟的脸,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一点一点地看。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隐藏在平凡面容下的轮廓——那个与某人极为相似的轮廓。
“你是……”他声音发颤,“你是他的儿子?!”
“猜对了。”萧瑟微笑,“可惜,没有奖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的明光印猛然爆发。
金光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充斥整个大堂。那些还在围攻的杀手被金光一照,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冒出缕缕黑烟,像是被阳光灼烧的鬼魂。
幽冥府的功法,至阴至邪,最怕的就是至阳至正的功法。
而明光印,是皇室秘传的纯阳印法,专克一切阴邪。
鬼见愁怒吼一声,左手全力拍出。
一只巨大的黑色鬼爪凭空出现,抓向萧瑟。
但鬼爪一碰到金光,就像冰雪遇到烈阳,迅速消融。
鬼见愁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向后倒飞,撞破墙壁,摔进后院。
萧瑟没有追。
他收起明光印,脸色有些苍白——施展这种级别的印法,消耗极大。
“走。”他对雷无桀说。
两人冲出大堂,来到后院。
后院空荡荡的,鬼见愁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滩黑血,和几个凌乱的脚印。
脚印通向驿站后门。
雷无桀想去追,但被萧瑟拉住。
“别追了。”萧瑟摇头,“他受了重伤,活不了多久。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两人翻身上马——他们的马就拴在后院的马厩里,显然是杀手们“贴心”地帮他们牵过来的。
策马冲出驿站,重新回到荒路上。
夜已经深了,月黑风高。
两人在黑暗中疾驰,谁也没有说话。
跑出约莫十里地,雷无桀才忍不住开口:
“萧瑟,那个明光印……”
“我父皇教的。”萧瑟简单地说,“皇室子弟,都要学一些保命的功夫。”
“可是……”雷无桀迟疑道,“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杀了他,会惊动更多的人。”萧瑟说,“幽冥府的人,体内都有‘同命蛊’。一人死,其他人立刻就能感应到死者的位置。我重伤他,但不杀他,反而能拖延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需要他回去报信。”
“报信?报什么信?”
“报‘永安王会明光印’这个信。”萧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幽冥府主是我皇叔,他一定知道明光印的弱点。他收到消息后,会调整策略,会派出更针对我的人。”
“那不是更危险吗?”
“是危险,但也是机会。”萧瑟说,“他派的人越多,越强,就越会暴露他自己的位置和计划。而我们,只需要在夹缝中活下去,然后……”
他没有说完。
但雷无桀明白了。
然后,找到他,打败他,结束这一切。
两人继续赶路。
荒路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在群山间蜿蜒。夜风越来越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又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又出现了光。
这次不是驿站的光,而是……一片星星点点的光。
像是很多人举着火把,聚在一起。
还有隐约的喧哗声,叫卖声,音乐声。
像是一个……集市?
但这种荒山野岭,深更半夜,怎么会有集市?
萧瑟勒住马,远远地看着那片光。
雷无桀也停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萧瑟,我听我师父说过……青州一带,有个传说。”
“什么传说?”
“传说每月的朔日之夜,在青州边界某个地方,会有一个‘鬼市’出现。”雷无桀压低声音,“那是一个只在深夜开市的集市,卖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盗墓得来的明器,杀人越货的赃物,甚至还有……江湖秘闻,和买凶杀人的生意。”
他咽了口唾沫:
“更邪门的是,去鬼市的人,都要戴上面具,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而且天亮之前必须离开,否则……就永远离不开。”
萧瑟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远处那片光,眼神深邃。
然后他问:
“今天是什么日子?”
雷无桀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
“今天……是十月初一。”
朔日。
鬼市开市的日子。
两人没有立刻靠近。
萧瑟下马,将马拴在树林里,然后从包袱中取出两样东西——两张面具。
面具是木质的,很粗糙,只遮住上半张脸,画着简单的鬼脸图案。这是之前在驿站,他从一个杀手的身上顺手摸来的。
显然,那些杀手原本打算处理完他们后,去鬼市做些什么。
“戴上。”萧瑟递给雷无桀一张面具。
雷无桀接过,有些迟疑:“我们真的要去?”
“既然碰到了,不去看看岂不可惜?”萧瑟戴上面具,声音从面具后传来,有些沉闷,“而且,鬼市这种地方,消息最灵通。也许能打听到一些关于幽冥府,或者关于天下第一楼的消息。”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如果幽冥府在鬼市有据点,我们也许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线索。”
雷无桀想了想,觉得有理,于是也戴上面具。
两人徒步走向那片光。
走近了,才发现那确实是一个集市。
但和寻常集市完全不同。
它建在一片山谷的空地上,四周插满了火把,火光跳跃,将整个山谷映得一片通明。谷中搭着几十个简陋的帐篷和摊位,每个摊位前都挂着灯笼,灯笼上画着各种诡异的图案——骷髅、鬼面、毒蛇、蜘蛛。
摊位上卖的东西,也确实见不得光。
有沾着泥土的古董玉器,有锈迹斑斑的刀剑,有泛黄的秘籍,甚至还有装在笼子里的毒虫和药草。
逛集市的人都戴着面具,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但无一例外,都透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他们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萧瑟和雷无桀混入人群,装作普通的买家,在各个摊位前闲逛。
他们看得很仔细,但什么都没买。
直到走到集市最深处的一个摊位前。
那个摊位很特别。
它没有帐篷,只有一张桌子,桌子后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袍,脸上戴着一张纯黑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两个眼洞,洞里是一双冰冷的眼睛。
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只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一行字:
“卖消息,一条命换一条消息。”
雷无桀看到那行字,心头一跳。
一条命换一条消息?
这是什么意思?
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缓缓抬起头,看向他们。
那双眼睛在面具后幽幽闪烁,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两位,”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要买消息吗?”
萧瑟停下脚步,与他对视:
“怎么个卖法?”
“很简单。”黑袍人说,“你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价格。如果你付得起,我就告诉你答案。”
“价格是?”
“看消息的价值。”黑袍人缓缓道,“普通的江湖恩怨,一条普通人的命。朝廷秘闻,一条官员的命。至于天下大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那就要看,你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了。”
雷无桀听得毛骨悚然。
这哪里是卖消息?这分明是买凶杀人!
但萧瑟似乎并不意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
“我想知道,幽冥府主现在在哪里。”
黑袍人沉默了。
集市里的喧哗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许久,黑袍人才缓缓开口:
“这个问题,很贵。”
“多贵?”
“贵到……”黑袍人一字一顿,“你付不起。”
“不问问怎么知道付不起?”萧瑟平静地说。
黑袍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像是夜枭的啼叫,刺耳又诡异:
“好,既然你非要问,那我就告诉你价格。”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要你身边这个红衣少年的命。”
雷无桀脸色一变,握紧了剑柄。
黑袍人继续道:
“第二,我要你自断一臂。”
“第三,”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我要你怀里的那张图。”
萧瑟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知道他们是谁。
他不仅知道他们是谁,还知道他们身上有什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黑袍人,要么是幽冥府的人,要么……是比幽冥府更可怕的存在。
“怎么样?”黑袍人悠悠道,“这个价格,你付得起吗?”
萧瑟没有回答。
他转身就走。
雷无桀连忙跟上。
黑袍人没有阻拦,只是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年轻人,鬼市的规矩——进来了,就别想轻易出去。”
萧瑟脚步不停,继续往外走。
但就在这时,整个集市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摊位同时收起,所有的买家同时转身,所有的面具后面,都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他们被包围了。
几百个人,几百双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中,幽幽地盯着他们。
像一群饿狼,盯上了两只误入狼群的羊。
黑袍人缓缓站起,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用你们的命,换一条消息——关于‘天下第一楼’真正入口的消息。”
“这个买卖,你们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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