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府的深夜,静得连灵脉搏动的微光都清晰可见。青砖地吸尽了白日的余温,寒意透过竹榻渗上来,宁远辗转反侧,终究是没了睡意。这西侧书房的“临时安置”,萧长卿说得体面,实则是替他这冒牌货铺就的遮羞布——既巧妙避开正院魏凤熙的冷眼,又无形中将他与夜家核心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也好。他侧过身,望着窗棂外斜斜洒下的冷清月色,心头那点因身份错位而生的异样转瞬即逝,只剩冷静的盘算。无人审视的角落恰好便于他隐匿行踪、稳固修为,至于扮演夜宸的纠葛,本就是达成目的的必要代价。指尖摩挲着掌心的心武灵核,莹白微光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他闭目运转《九磁万化诀》,金丹二变的修为在丹田内稳固如磐,眉心权柄印记也随之泛起温润暖意。灵海中那股因青禾重伤留下的钝痛,并非源于情义,而是警惕——青禾是他伪装夜宸的重要助力,她的伤势直接影响补天帮对他的信任,进而关乎他查探真相的大局。
正凝神调息间,一缕异香悄然穿透窗缝,漫入鼻腔。甜腻中裹着几分野性辛辣,像山间无人敢近的怒放罂粟,勾人却藏着致命凶险。宁远瞬间睁眼,通幽之眼无声开启,淡紫微光在眼底一闪而逝——院墙外的气息若有似无,却带着金丹期修士的威压。
一道窈窕身影如烟似雾般掠过墙头,身法诡谲得近乎无痕,连院中的禁制都未曾触动分毫。那金丹八变的灵压虽被刻意收敛,在通幽之眼下却如黑夜明火般醒目。“是谁?”宁远心中警铃大作,浑身肌肉悄然绷紧,淡银元磁之力在经脉中蓄势待发。萧长卿白日里给的名单在脑中飞速闪过,夜宸牵扯的女子众多,可修为高深至此、又敢深夜擅闯沈府的,不过三两人。敌友未明,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吱呀——”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未动锁芯,未触禁制,动作轻得像一阵风。月光斜切入门缝,勾勒出女子的轮廓:火红劲装裹着玲珑身段,腰间金丝绦缀着的银铃竟半声未响,长发用一支粗粝木簪随意挽起,几缕青丝垂落颈侧,眉眼间媚态横生,却又藏着三分桀骜野性。
宁远屏住呼吸,记忆与眼前人影快速重叠。风旗寨、御风术、夜宸的远房表妹——是了,秦婉素。萧长卿白日里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此刻有了答案,他口中“最难缠的那个”,果然名不虚传。
“夜宸哥哥~”女子嗓音甜得发腻,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娇嗔,缓步走向竹榻,“三年不见,你就狠心连封信都不给婉素捎?害得我四处打探,才知你回了金陵。”
确认了身份,宁远的警惕却未减半分。他坐起身,刻意压沉语气,在夜宸惯有的疏离与对情人的熟稔间寻找微妙平衡:“秦姑娘,夜深了,有话明日再议。”
“明日?”秦婉素轻笑出声,反手合上门,纤指一弹便布下淡青色隔音禁制,“从前我找你,你哪次不是迫不及待?怎么,才失踪三年,就对我生分了?”她步步逼近,腰肢轻摆间,那股罂粟般的香气愈发浓郁,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待走到竹榻前,她俯身凑近,温热气息拂过宁远耳畔:“还是说,你怕了?”
宁远浑身僵住,并非因暧昧,而是精准捕捉到局势的凶险。这距离太近,香风太烈,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自己对夜宸过往的无知。萧长卿的叮嘱在脑中闪过,他迅速权衡利弊:太过冷淡会引发秦婉素怀疑,全然纵容则可能被拿捏,半推半就是最优解。更关键的是实力差距——金丹八变对金丹二变,硬抗必输,暴露元磁之力底牌更是致命。他压下本能的戒备,指尖微松,刻意摆出夜宸惯有的疏离与不耐,既不迎合也不硬拒,将姿态卡在“旧情未断却碍于现状”的分寸上,本质只为规避暴露风险。
秦婉素的指尖轻佻地抚向他的脸颊,带着微凉的体温。宁远猛地侧头避开,语气冷了几分:“请自重。”
“自重?”秦婉素一怔,随即笑得愈发艳丽,眼底却掠过一丝探究,“三年前风旗寨后山温泉,你可是主动把婉素按在池边,怎么如今倒讲起自重了?”
温泉。宁远头皮发麻,后背渗出薄汗。他强压住追问细节的冲动——任何一句问询,都可能暴露自己对夜宸过往的一无所知。失忆的说辞是唯一的退路,可对方这般了解夜宸,会信吗?
“够了。”他猛地起身拉开距离,刻意皱起眉,模仿着重伤初愈的疲惫,“我此次归来,重伤失忆,许多旧事都记不清了。”
秦婉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幽幽一叹,语气却带着笃定的嘲讽:“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这眼神,还是三年前那副想要又不敢要的别扭模样——是怕正院的魏凤熙怪罪,还是怕你那眼高于顶的弟弟夜玉龙嚼舌根?”
魏凤熙?夜玉龙?宁远心头一沉,不是因纠葛而荒谬,而是因局势更趋复杂而警惕。夜家内部矛盾、女子间的争风吃醋,若处理不当,必然成为暴露他身份的***。他快速盘算:夜玉龙的敌意可暂借魏凤熙压制,秦婉素与唐幽澜的纠葛则可顺势利用,让她们互相牵制,反倒能为他争取隐匿的空间。这局外人的烂摊子,只要用得好,便是他伪装路上的挡箭牌。
话音未落,秦婉素已再度贴近,玉臂顺势环住他的脖颈,两人呼吸相闻,她眼底翻涌着压抑三年的执念:“婉素等了你三年,等得快疯了。今夜,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不等宁远回应,她便主动吻了上来。温热的触感落在唇上,宁远脑中没有丝毫慌乱,只飞速推演利弊:推开她,违背夜宸风流人设,必引深究;迎合她,恐被缠得更深,难以脱身。他瞬间做出抉择,牙关轻咬,借着“受伤体虚”的由头微微侧身,既避开了深吻,又维持了半推半就的姿态,同时元磁之力悄然凝聚于掌心,随时准备在她过分逾矩时,以“旧伤复发”为由强行脱身。所有反应皆为自保,无半分情绪波澜。
“砰!”一声巨响打破了书房内的暧昧与僵持。窗户被剑气轰然炸裂,碎木飞溅间,一道青蓝色剑光如寒电破空,直取秦婉素后心,寒气凛冽得让竹榻边缘瞬间凝出薄霜。
秦婉素反应极快,搂着宁远旋身避开,袖中短刃瞬间滑出,与剑光相撞。“铛!”剑刃交击声清脆如冰裂,两股力量对冲产生的气浪掀乱了书房内的古籍。
青衣身影飘然落定在窗棂旁,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冷如覆寒霜,细长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凛冽,手中细剑泛着幽幽蓝光,精纯至极的寒冰剑气萦绕周身。
又来一个!宁远心头更沉。奉伽山、寒冰剑诀、心思缜密感知敏锐——是唐幽澜。萧长卿的名单上,她是最不好糊弄的一个。冰火两重气息在书房内对峙,他夹在中间,一边是秦婉素的纠缠,一边是唐幽澜的审视,只觉得头痛欲裂。
“秦婉素,你未免太过放肆。”唐幽澜的声音冷得像她手中的剑,“夜宸重伤初愈,你这般纠缠,是想害他旧伤复发?”
“我与夜宸哥哥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秦婉素松开宁远,挡在他身前,怒视着唐幽澜,“倒是你,深夜持剑闯府,是想刺杀他,还是想趁机挑拨?”
两人唇枪舌剑,句句牵扯着“从前”,字字藏着与夜宸的纠葛。宁远站在一旁,神色冷淡,无半分疲惫或荒谬。这些深情与怨怼,对他而言不过是可利用的筹码——秦婉素的烈、唐幽澜的冷,本就水火不容,让她们争斗下去,既能分散对他的注意力,又能借她们的矛盾试探魏凤熙的底线。他只需做个“置身事外”的夜宸,坐收渔利便好。
“够了。”宁远深吸一口气,眉心权柄印记骤然发亮,淡金色的时光之力弥漫开来,凝滞了两人间的杀气,也让书房内的气流瞬间放缓。他刻意压着语气,带出夜宸应有的威严,“都出去。”
秦婉素不甘地咬了咬唇,却终究忌惮那时光之力,临走前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藏着不甘与疑惑:“我不会走的,我就在府外等你给我说法。”唐幽澜则收剑入鞘,清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探查什么,最终还是转身跃出窗外,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寒气。两人皆未察觉,院墙外的暗影里,两名身着墨色劲装的侍女正悄然伫立,待她们离去后,便迅速折返正院复命——那是魏凤熙的陪嫁暗卫,专司替她掌控府中大小动静。
书房重归寂静,只剩下破碎的窗户和散落的古籍。宁远缓缓坐下,揉着发胀的眉心,并非脱力,而是在快速复盘局势。秦婉素的纠缠、唐幽澜的试探,皆是可预见的麻烦,真正棘手的是魏凤熙。那缕转瞬即逝的灵压,绝非单纯旁观,而是掌控全局的信号。她在暗处看着一切,却迟迟不出手,必然在盘算着什么。宁远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个女人的城府,或许能成为他的障碍,但若利用得当,也能替他扫清这些情债麻烦。
天刚蒙蒙亮,萧长卿便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地躬身禀报:“帮主,关洛薇姑娘来了。”
宁远闭了闭眼,心头没有半分无力,只剩精准的风险评估。关洛薇,萧长卿名单上“情意最深”的人,意味着她最容易因情绪失控而打乱局面,也最容易成为被他人利用的棋子。变故?自然会有,但只要掌控得当,便可将这变故转化为牵制关家、甚至制衡魏凤熙的筹码。他抬眼看向萧长卿,语气平淡:“让她进来。记住,守住外院,不许任何人借机窥探。”
脚步声轻缓传来,白衣女子缓步走入书房,二十二三岁的模样,清丽容颜上带着难掩的憔悴,发间竟簪着一朵小白花——那是悼念亡者的装扮。她看见宁远的刹那,浑身剧烈一颤,下意识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却死死咬着唇,强忍着不落下来。
那朵小白花落在宁远眼中,没有半分酸涩或怜悯,只让他更快敲定应对策略。她悼念的是真正的夜宸,这份痴情便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他可利用的突破口。他快速调整神态,压下眼底的冷漠,摆出重伤初愈的虚弱与疏离,既符合“失忆”的设定,又能拉开距离,避免被她的情绪裹挟。至于欺骗的愧疚?对他而言,只要能稳住局面、不暴露身份,利用任何人的真情都无可厚非。
“夜宸……哥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试探,一步步走近,目光在他眉眼间反复描摹,仿佛要确认眼前人是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幻影。
宁远起身,喉间发紧,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想模仿夜宸的语气,却又不忍对着这张满是痴情与憔悴的脸演戏。
“他们都说你死了……”关洛薇的泪水终于滑落,脸上却绽开凄美如凋零梨花的笑,“我不信,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不等宁远开口,她突然“噗通”一声跪下,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摆,“带我走,夜宸哥哥。我不要嫁侯师兄,我只想要你,天涯海角我都跟你去。”
宁远看着她眼中的执念,没有半分心疼,只觉得这是绝佳的掌控契机。她跪的是夜宸,求的是幻影,这份痴恋恰好能成为束缚她的枷锁。理智告诉他,直接拒绝会让她崩溃闹事,引来侯府与关家的追问,徒增麻烦;暂时稳住她,既能安抚人心,又能借她的存在牵制侯府——侯府若敢强行逼婚,便是与“归来”的夜宸为敌,这对他隐匿行踪、拉拢势力有利无害。他伸手想去扶,动作刻意放缓,带着几分疏离的温和,全然是算计后的表演。
他伸手想去扶,却被关洛薇执拗地避开。“洛薇,此事不可冲动。”他只能艰难地开口,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虚伪。
“冲动?”关洛薇猛地抬头,泪水汹涌而出,“我等了你三年!顶着家族的压力,忍着旁人的闲话白眼,就等你回来!如今婚期将近,你却让我别冲动?”她踉跄着起身,后退两步,凄然一笑,“罢了,终究是我痴心妄想。”说罢,便转身要走。
“洛薇。”宁远下意识叫住她,不是心有不忍,而是瞬间察觉到风险——她若就这般绝望离去,大概率会做出极端举动,要么自寻短见引来非议,要么投靠侯府反过来针对夜家,无论哪种,都对他的布局不利。他必须稳住她,给她一个虚幻的盼头,让她成为自己棋盘上一枚安分的棋子。至于这盼头最终能否兑现,根本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他只需要她此刻不添乱。
“帮她?”宁远心中冷笑,无半分矛盾。他从没想过要真正帮她,所谓“给我时间”不过是权宜之计。眼下焕星州局势动荡,镇妖司四处搜捕,让她此刻私逃,无疑是引火烧身,将他也拖入险境。稳住她,等局势稍缓,再要么借魏凤熙之手逼她接受婚事,要么找个由头将她送走,彻底切割干净。所有盘算都围绕“规避风险、掌控局面”展开,她的幸福、她的绝望,与他无关,唯有不影响他的核心目标才最重要。
矛盾撕扯着他的内心。他想帮这个痴情女子,却连自己的前路都一片迷茫,连真实身份都不敢暴露。“给我时间。”宁远的声音带着真实的无奈与愧疚,“焕星州局势动荡,镇妖司四处搜捕,此刻私逃,只会引火烧身。等局势安定……”他顿住了,再也说不下去。这句承诺太过虚伪,连他自己都无法信服。
可关洛薇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转身扑进他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脸上却笑靥如花:“我等!多久我都等!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等。”两人相拥的刹那,书房门被轻轻敲响,侍女端着茶点躬身而入,语气恭敬却带着刻意的提醒:“帮主,夫人让奴婢送些清润的甜汤来,说关姑娘一路劳顿,该补补身子。另外夫人还说,侯府昨日又遣人来问婚期,她已替姑娘暂且应下,说待帮主身子好些再议。”这话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关洛薇眼底的雀跃,她猛地推开宁远,脸色惨白。
温香软玉在怀,宁远浑身僵硬,抬手轻拍她后背的动作生疏却精准,恰好维持住“夜宸”该有的温柔与疏离。灵海中没有愧疚与迷茫,只有对局势的快速复盘:魏凤熙派侍女送来甜汤、提及侯府婚期,显然是在试探他的态度,同时也是在敲打关洛薇。这一手制衡很高明,既展现了正室的掌控力,又将难题抛给了他。宁远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魏凤熙的算计,他接下了,但也绝不会任由她摆布。
此时,沈府各处,暗流涌动皆在魏凤熙的掌控之中。听雨轩二楼,秦婉素倚栏冷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银铃,眼底藏着不甘与算计,却不知她风旗寨在金陵的暗线已被魏凤熙的人悄悄端掉两处——那是魏凤熙给她的警告,敢在夜府撒野,便先断了她的退路;街角屋檐下,唐幽澜指尖轻触剑柄,清冷眸色愈发深沉,神识悄然锁定书房,却忽然收到奉伽山传来的传讯,语气严厉地令她不得干涉夜家内事,守好修士本分——这是魏凤熙连夜派人递的话,以奉伽山与夜家的旧怨为引,点破她“借关心之名谋私利”的心思,逼得她投鼠忌器;正院廊下,魏凤熙摩挲着鬓边的羊脂玉簪,面色冷淡如冰,身旁侍女低声禀报:“夫人,柳娘那边已收到银哨,果然派人来府外打探,与秦婉素的人撞了正着,此刻正僵持着。奉伽山那边也有了回复,唐姑娘该不会再贸然动手。关姑娘那边……”
“让她在偏院住着。”魏凤熙打断侍女的话,指尖捻起那枚裹着药味的苦甜糖,糖纸被捏得发皱,“每日送些安神汤,再‘无意’让她瞧见侯府的聘礼清单。她既念着旧情,便让她看清楚,夜宸给不了她名份,侯家的婚事,也由不得她任性。”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把柴房那枚哨子烧了,柳娘与秦婉素狗咬狗就好,别脏了夜府的地。”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正室的狠绝与运筹,她不要赶尽杀绝,只要让这三个女人互相牵制,谁也翻不起浪,既守住夜家的体面,也守住她最后的底线。
风起,吹动院中的枯叶,沈府上空的护城光罩又黯淡了几分,城外蚀灵瘴气的嘶吼声隐约传来,步步紧逼。
宁远轻轻推开关洛薇,望着阴沉的天色,心头没有半分沉重,只剩对局势的冷静判断。警惕是为了不暴露身份,无奈从未存在——所有身不由己,都是权衡后的选择。魏凤熙的制衡对他而言,并非枷锁,而是可借的东风。她要稳住内宅、巩固权柄,他要借她的手压制秦婉素等人、规避麻烦,两人本就可形成短暂的利益共生。至于那些女子的真情,不过是这场利益博弈中无关紧要的牺牲品,他从不在意,更不会为其牵绊。
关洛薇踉跄着走出书房,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刚离开,一道素色身影便缓步而来,月白绫裙扫过青砖,没有多余声响,却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场——魏凤熙到了。她未带侍女,独自一人,鬓边羊脂玉簪在天光下泛着冷光,指尖依旧捏着那方青竹绣帕,目光落在书房破碎的窗棂上,神色平静无波。
“看来昨夜睡得不安稳。”魏凤熙率先开口,声音清淡,却精准戳中方才的混乱。她缓步走入书房,目光扫过散落的古籍与地面的碎木,最终落在宁远身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秦婉素的性子野,唐幽澜心思重,你刚回来便被她们缠上,倒是辛苦。”
宁远心头一凛,瞬间看穿魏凤熙的用意——她不是来表功,是来宣示主权,同时试探他的掌控力。他刻意摆出夜宸惯有的冷淡姿态:“内宅之事,有劳夫人费心。”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既不否定她的做法,也不交出主导权。他清楚,魏凤熙的势力能替他扫清麻烦,但若表现得过分依赖或顺从,必然会被她拿捏。保持距离、互相试探,才是当前最有利的相处模式。
“我是夜家正室,自然要替你料理妥当。”魏凤熙走到案几旁坐下,指尖摩挲着绣帕上的竹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秦姑娘风旗寨的暗线,我替你折了两处——她敢深夜擅闯夜府,总得知道规矩。唐姑娘那边,我让人给奉伽山递了话,提醒他们别借着‘关心’的由头插手夜家的事,想来她该收敛些了。”
每一句话都点破她的制衡手段,宁远喉结微动,愈发觉得眼前女子深不可测。他只能以“失忆”为托词,皱了皱眉:“许多旧事记不清了,她们与我的纠葛……”
“记不清也好,省得心烦。”魏凤熙打断他,抬眼望来,目光锐利如刀,“只是夜宸,你要清楚,谁才是能站在你身边的人。关洛薇的婚事,侯府催得紧,我替你应着,既是给关家留体面,也是让她看清现实——你给不了她名份,侯家才是她该走的路。”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绣帕边角泛白,“我不管你从前如何荒唐,如今你既回了夜府,就得守夜家的规矩。她们闹得再凶,也越不过我这个正室,更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这话既是警告,也是宣示主权。宁远瞬间洞悉魏凤熙的核心诉求:她要掌控内宅、牵制他,同时借夜家的势力达成自己的目的。他压下眼底的算计,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夫人自有分寸便好。”不反驳、不附和,将皮球踢回给她。他巴不得魏凤熙替他打理好这些情债,只要她不触碰他的核心利益——查探夜宸陨落真相、稳固自身安全,便任由她布局。至于关洛薇的婚事,魏凤熙愿意出手压制,反倒省了他的麻烦。
魏凤熙看着他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却并未深究。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淡:“我来只是告诉你一声,府里的事我会安排,你安心养伤。别让这些琐事,乱了大局。”说罢,便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一缕极淡的药香,与关洛薇身上的脂粉气、秦婉素的罂粟香、唐幽澜的寒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书房中。
宁远缓缓坐下,掌心的心武灵核微微发烫,不是因情绪波动,而是因极致冷静下的戒备。魏凤熙的正面摊牌,没有让他慌乱,反倒让他看清了彼此的利益边界。他不是真正的夜宸,无需揣测旧情,只需精准计算魏凤熙的势力、动机与威胁,找到可利用的缝隙,确保自己始终处于主动地位。所有深思都围绕“利益最大化”展开,无半分多余情绪,唯有对风险的极致敏感与对局势的绝对掌控欲。
首先是她的势力。断秦婉素风旗寨暗线、借奉伽山施压唐幽澜,这绝非仅凭夜家正室身份就能做到。秦婉素的暗线隐蔽,奉伽山与夜家本有旧怨,魏凤熙能精准拿捏两者的软肋,甚至调动力量渗透风旗寨、递话奉伽山高层,说明她背后藏着独立于夜家之外的人脉与力量——或许是她魏家的陪嫁势力,或许是这三年来悄悄培植的私兵。那些隐匿在暗影里的陪嫁暗卫,不过是冰山一角。她看似在替“夜宸”料理琐事,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扫清府中异己,将所有能影响夜家格局的人,都纳入自己的掌控范围。
更关键的是她的动机。若只是为了正室体面,何须如此周密布局?宁远快速推演:魏凤熙刻意维持女子间的平衡,制造内宅混乱,大概率是为了掩盖她的真实目的——或许是转移外界对夜家核心势力的关注,或许是借着混乱培植自己的势力,甚至可能与夜宸的陨落直接相关。她需要一个“夜宸”作为幌子,稳定局面、牵制各方,而他这个冒牌货,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缺。这份互相需要的利益关系,便是他暂时的安全保障,也是他可利用的突破口。
还有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她指尖挥之不去的淡药香,与灵智上人所说“苦甜糖裹着药味”隐隐呼应,绝非普通安神药的气息;她摩挲绣帕时紧绷的指节,提及“夜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绝非单纯的怨怼或疏离;甚至她对“大局”的反复强调,都透着一种紧迫感——仿佛有什么事,比夜宸的回归、内宅的纷争更重要,而她必须借着掌控夜家、牵制他,才能应对那未知的“大局”。会不会……夜宸的陨落,本就与她有关?或是她早就知晓夜宸的结局,这三年的布局,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等“夜宸”归来,无论归来的是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被他快速纳入算计。魏凤熙眼底的疑虑,他早已察觉,她之所以暂时不深究,不过是因为他这个“夜宸”还有利用价值。那句“别让这些琐事乱了大局”,既是警告,也是妥协——她需要他配合稳住局面,他需要她替他扫清障碍,双方形成了脆弱的利益制衡。宁远心中冷笑,只要他始终握住“夜宸”这个身份筹码,不触碰她的核心利益,便能在她的棋局里反客为主,甚至借她的手查清真相。
宁远抬手按住眉心,权柄印记的温润暖意,只为稳固心神、精准算计。他从不觉得魏凤熙是负担,只将其视为最强劲的博弈对手。镇妖司的追杀是明面上的风险,可规避;女子的情债是可利用的筹码,可掌控;唯有魏凤熙,是与他棋逢对手的利益博弈者。她的手段越高明,他越要冷静应对,既要防范被她当成弃子,也要找准时机,将她的布局转化为自己的助力。
他必须牢牢掌控主动权。扮演夜宸、应付女子纠葛,本质都是为了查探真相、保障自身安全。暗中探查魏凤熙的底细,不是因为忌惮,而是为了精准拿捏她的软肋,确保双方的利益平衡不被打破。他要查清她的势力来源、真实目的,以及与夜宸陨落的关联,更要摸清那药香背后的秘密——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扭转局势的筹码。他绝不会沦为任何人的棋子,哪怕是暂时的利益共生,也要手握随时反制的底牌。
他从未觉得伪装艰难,更不会被所谓的真情实感牵绊。对极端利己主义者而言,伪装不过是基于利益的表演,骗过所有人,本身就是掌控局势的一部分。良心是最无用的枷锁,他早已将其抛诸脑后。所有的行为、所有的算计,都只为一个目标——在这场混乱中活下去,查清真相,获取足够的利益与力量,至于其他人的死活与情感,皆与他无关。
路必须走下去,且要走得稳、走得狠。查清夜宸陨落的真相,是为了消除潜在隐患、获取隐秘利益;保护青禾与补天帮,是为了保留可用势力;甚至对那些女子的“安置”,也只是为了避免她们成为拖累。所谓“体面结局”,不过是维持局势稳定的表面功夫,若她们危及他的核心利益,他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没有半分迟疑。
宁远闭上眼,将所有算计沉淀于心,眼底再无半分迷茫。情债缠身从不是困扰,而是可供利用的棋局。他握着心武灵核,指尖元磁之力凝而不发,周身散发着冰冷的疏离。这荆棘丛生的伪装之路,对他而言,不是煎熬,而是一场以利益为赌注的博弈。他会步步为营,精准算计,踩着所有可用的筹码,走向唯一的终点——掌控一切,为己谋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