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个印着掉漆校徽的马克杯,被沈念安带回了家。她把它放在书桌一角,和那盒未拆的薄荷糖作伴。杯子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但她每次看到,指尖总会下意识地拂过杯壁,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少年运动后滚烫的体温和汗水的咸涩。

    运动会后,班里关于程御和沈念安的议论又悄悄冒头,只是这次换了风向。

    “看见没?程御把奖品杯子都给沈念安了!”

    “真的假的?就那个破杯子?”

    “重点不是杯子好吧!是他居然会给人东西!”

    “上次还背她去医务室呢……”

    “该不会……”

    窃窃私语像墙角潮湿处滋生的苔藓,微小却无处不在。沈念安尽量屏蔽,埋头于越来越厚的试卷和练习册里。高三的氛围,即使隔着一个年级,也已经开始无声地弥漫过来,像渐渐收紧的网。

    她和程御之间,似乎又恢复了一种新的平衡。那种心照不宣的“交换”还在继续,但频率低了很多。更多时候,是沈念安对着难题皱眉苦思时,旁边会递过来一张写满步骤的纸,或者,在她因为整理笔记而错过课间去接热水的时机时,她那个原本空着的、从没用过的水杯,会在他起身出去再回来后,盛满了温热的水。

    水是温的,不是滚烫,也不是凉白开。温度刚刚好。

    沈念安第一次发现时,盯着那杯水愣了很久,然后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程御当时戴着耳机,似乎没听见,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有点模糊。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熨帖地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偷偷看向旁边,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有些事,不问,不说,却像暗河,在地下悄然流淌。

    十月底,天气骤然转凉。连着几场秋雨,梧桐叶子一夜之间黄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水泥地上,踩上去绵软无声。

    沈念安早上出门急,只穿了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薄毛衣。课间操时间,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搓了搓胳膊,继续埋头写化学方程式。

    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程御从桌肚里拽出他那件万年不换的黑色校服外套,随手扔了过来。衣服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那股熟悉的、极淡的薄荷皂角味,不偏不倚,盖在沈念安的头上。

    视线陡然一暗,沈念安懵了一瞬,才手忙脚乱地把外套从头上扒拉下来。宽大的校服几乎将她整个上半身罩住,袖长过肘,下摆垂到大腿。

    她抱着还带着余温的外套,耳根发烫,看向罪魁祸首。

    程御只穿了件短袖T恤,胳膊露在外面,线条流畅,却不见瑟缩。他正低头在书包里翻找什么,侧脸对着她,好像刚才扔衣服的不是他。

    “我……”沈念安想说什么。

    “吵。”他头也不抬,吐出一个字,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大概是耳机——塞进耳朵,隔绝了外界。

    沈念安抱着外套,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周围的空气好像更冷了点,她缩了缩脖子,最终还是把那只宽大的袖子套了进去,另一只袖子空着,像披了件斗篷。暖意迅速包裹住她,驱散了寒意。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清晰得让她心跳不稳。

    整整一个课间,她就这么披着他的外套,僵硬地坐在座位上,连去洗手间都不敢。林薇转过头来,看到她这样子,眼睛瞬间瞪圆,嘴巴张成“O”型,用口型无声地问:“程御的?!”

    沈念安红着脸,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迅速低下头假装看书。

    上课铃响,程御坐直身体,摘下一只耳机,目光掠过她身上明显不合身的外套,没什么表示,好像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那件外套,沈念安披了大半天,直到下午放学,教室里的暖气开始工作,她才小心地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在他桌角。

    “谢谢。”她小声说。

    程御正在收拾书包,闻言动作停了停,看了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一眼,没说话,随手把它塞进书包里。

    第二天,沈念安在自己的桌肚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暖黄色的暖手宝。巴掌大小,毛茸茸的兔子形状,按一下开关,很快就热乎乎地烫起来。

    没有纸条,没有说明。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程御还没来。

    她把暖手宝握在手心,毛茸茸的触感和恰到好处的热度,一直暖到心底。她把它贴在还有些凉的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

    兔子耳朵软软的,扫过皮肤,有点痒。

    后来沈念安才知道,那几天程御下午总不见人影,是去学校对面的便利店打工。暖手宝大概是便利店的新货。她偶尔会在傍晚放学时,隔着马路,看到他在便利店柜台后低头扫码的身影。穿着便利店的深蓝色围裙,头发有些乱,侧脸在店里白炽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清。有女生结账时会故意磨蹭,红着脸找话说,他多半只是点头或摇头,偶尔才简短应一两个字。

    沈念安从没进去过。她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看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公交站。手里的暖手宝已经凉了,但她揣在校服口袋里,指尖还能感受到残留的、毛茸茸的暖意。

    期中考试临近,空气里的硝烟味更浓了。老吴在班会上敲打,排名,分数,未来,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沈念安更加沉默,刷题到很晚,眼下泛出淡淡的青色。

    程御依旧是老样子,上课睡觉,或者望着窗外。但他的桌肚里,除了那个铁皮盒子,开始多出几本崭新的习题集,封皮都没拆。有一次沈念安发卷子,不小心碰掉了一本,捡起来时,她瞥见里面一片空白。

    “你……不做吗?”她忍不住问,把习题集放回他桌上。

    程御正用手机玩一个简单的单机游戏,闻言眼皮都没抬。“没意思。”

    沈念安抿了抿唇。她知道他聪明,那些剑走偏锋的解题思路就是证明。可聪明不用在正途,在现行的规则下,就是浪费。

    “期中考试……”她犹豫着开口,“很重要。”

    程御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游戏里的小人灵巧地躲过障碍。“对你很重要。”

    沈念安一噎。对他而言,大概真的不重要。37分和73分,或许没有区别。

    她没再说话,转身坐好,心里却堵了一口气,说不清是为他,还是为别的什么。

    考试前一天,晚自习结束得比平时晚。沈念安收拾好书包,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程御的座位空着,书包还在。

    她想起傍晚时看到他在便利店。也许还没下班。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直接去公交站,而是绕到了学校对面的便利店。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便利店的灯光在深秋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明亮。她站在橱窗外,看见程御背对着门口,正在整理货架。他动作利落,将一瓶瓶饮料摆放整齐,蓝色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成一个松垮的结。

    她看了一会儿,正要离开,便利店的门忽然被推开,几个穿着隔壁技校校服的男生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带进一股烟酒混合的浊气。

    “喂,拿包烟!最便宜的那种!”一个黄毛男生敲着柜台玻璃,嗓门很大。

    程御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学生证。”

    “哟呵?”黄毛乐了,凑近柜台,“哥们儿,新来的吧?不认识我?规规矩矩卖你的烟不就完了?”

    另外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言语间带着不逊。

    程御看着他们,没动,也没重复第二遍。眼神很淡,却像淬了冰。

    气氛一下子有些僵。

    黄毛大概觉得丢了面子,伸手就去抓柜台上的招财猫摆件:“跟你说话呢!聋了?”

    他的手还没碰到,手腕就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了。程御不知何时绕出了柜台,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放开!”黄毛挣了一下,没挣动,脸涨红了。

    “买东西,出示学生证。不买,出去。”程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操!你他妈——”黄毛另一只手挥拳就打。

    沈念安在窗外看得心脏骤停,下意识捂住了嘴。

    程御头一偏,轻松躲过,攥着黄毛手腕的手顺势一拧一推。黄毛痛呼一声,踉跄着撞在身后的货架上,几包零食哗啦啦掉下来。

    另外几个男生见状,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

    便利店的灯光冰冷地照着这场即将发生的混战。沈念安脑子一片空白,腿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别打架!”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尖细,颤抖着,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程御。他看向突然闯进来的沈念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念安?”一个迟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班里的两个女生,刚巧路过,被里面的动静吸引,正探头探脑。

    黄毛趁机挣脱,揉着发红的手腕,恶狠狠地瞪了程御一眼,又瞟了瞟冲进来的沈念安和门口的同学,大概觉得讨不到好,色厉内荏地啐了一口:“行,你等着!”

    说完,带着几个跟班,灰溜溜地快步走了出去,撞得门口风铃一阵乱响。

    便利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掉在地上的零食一片狼藉。

    程御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手指关节有些泛白。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还僵在原地的沈念安,又看了看门口两个目瞪口呆的女生,什么也没说,转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沈念安,你没事吧?”门口一个女生小声问。

    沈念安这才回过神,机械地摇了摇头。“没、没事。”

    她看着程御沉默的背影,蓝色围裙在他弯腰时绷紧,勾勒出少年清瘦却蕴含力量的脊梁。刚才那一瞬间他眼神里的冷厉,让她心口发凉,却又隐隐觉得,那才是他面对这个世界时,真实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儿?”另一个女生好奇地问,目光在她和程御之间逡巡。

    “我……我来买笔。”沈念安仓促地找了个借口,走到文具货架边,随手拿了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走到柜台前。

    程御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回柜台后,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漠,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他接过笔,扫了码。

    “两块五。”

    沈念安掏出零钱递过去。指尖相触,他的手很凉。

    他找了她五毛钱硬币。金属的冰凉落在她掌心。

    “谢谢。”她低声说,攥紧了那枚硬币和笔,逃也似的离开了便利店。门外的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那两个女生跟了出来,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终还是没多问,结伴走了。

    沈念安独自站在公交站牌下,夜色浓重,路灯昏黄。手里的硬币硌得掌心生疼。她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程御的身影在明亮的玻璃窗后,依旧在整理货架,侧影孤独而挺直。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便利店的灯光迅速向后滑去,缩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支普通的黑色水笔,塑料笔杆冰凉。心里乱糟糟的,充满了后怕,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为什么要在便利店打工?他刚才……会不会受伤?那些技校的人,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无数个问题翻涌上来,却没有答案。

    第二天期中考试,沈念安有些心神不宁。早自习时,程御踩着铃声进来,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照样趴在桌上补眠。

    第一场考语文。沈念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写到阅读理解时,眼前总是闪过昨晚便利店冰冷灯光下,他攥紧的拳头和泛白的指节。

    交卷铃声响起,她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失落。他大概,根本不需要她那些无谓的担心。

    课间休息,教室里嘈杂一片,对答案的,抱怨题难的,嗡嗡作响。沈念安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在走廊拐角,听到两个隔壁班女生压低声音的交谈。

    “听说了吗?昨晚便利店那边……”

    “程御?他又打架了?”

    “好像是技校那几个混混去找茬,被他收拾了。不过……”

    “不过什么?”

    “好像有个女生冲进去了,咱们学校的,差点被卷进去……啧,你说谁会那么傻往那种地方凑啊?”

    “谁啊?”

    “不知道,没看清,好像挺瘦小的……”

    沈念安脚步顿住,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她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

    “程御也是,惹谁不好惹那帮人……”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

    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沈念安从拐角悄悄望过去,看见程御正从楼梯走上来,面无表情地经过那两个女生身边。他没看她们,但那两个女生却像被掐住了脖子,立刻噤声,低头快步走开了。

    程御走向七班后门,身影消失在门内。

    沈念安站在原地,背靠着墙,冰凉的瓷砖透过单薄的校服传来寒意。昨晚的担忧,此刻变成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口。

    她“差点被卷进去”,成了一个模糊的、带着点傻气的传闻背景板。而他,“不是什么好……”后面没说完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一下。

    她慢慢走回教室。程御已经坐在位置上,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平静无波。

    沈念安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下一场考试要用的文具。那支昨晚在便利店买的黑色水笔,静静地躺在笔袋里。

    她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塑料笔杆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

    前排的林薇转过头,想和她对答案,看到她脸色不太好,关心地问:“念安,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太紧张了?”

    沈念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有点没睡好。”

    林薇不疑有他,又转回去和同桌讨论题目了。

    沈念安偏过头,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不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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