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昌二十五年,九月初八。
整个上京城都沉浸在大战告捷的喜悦之中。
青花巷的梨园尤其热闹,锣鼓喧天震云霄,演绎的尽是征战戏文,引得台下看客喝彩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楚悠在二楼角落的雅座,面前仅有一杯清茶。
她闭着眼睛,纤细的手指随着锣鼓的铿锵节拍轻叩桌案。
“怒气冲霄汉,白发逞英雄,为报兄仇伐东吴,年迈仍能挽强弓……”
台上的黄忠顺势从背上取箭搭弓,瞄准吴将:“今日射穿贼将甲,方显五虎将威风!”
一句唱罢,箭出如流星,正中吴将心口,对方直挺挺倒下。
“好!!”
“射得好!”
“今儿扮吴将这位可不是旁人,正是宗正寺监正何文伯的次子——何明悟。人送外号戏痴,上京城皆知啊!”
“何二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台下看客瞬间沸腾,都为老将风采拍手欢呼不已。
可叫着叫着就越发不对劲儿。
本该到何明悟退场的时候,他竟还在那里躺着,一动也不动。
起初看客们以为是何二公子顽皮,在向大家变相要喝彩,可在一阵掌声过后,前排却突然有人出发一声尖叫。
“血!好多血!”
“这吴将……这吴将好像是真的死了!”
带着花脸妆容的何明悟倒在血泊里,双目圆瞪,眼神定格在最后的恐惧,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看客们这才意识到发生了命案,瞬间炸开,惊叫声四起,众人呼号奔走,撞翻桌椅,杯盘倾覆,场面彻底乱成了一团。
只有二楼雅座的楚悠,不慌不忙地喝完杯里的茶。
随后才跟着人流出了梨园,上了早就等在巷子里的马车。
初秋的夜风很凉。
侍女叩玉第一时间给她披上斗篷。
楚悠抬眼瞧她:“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叩玉俏皮地摇摇头,“在我心里,姑娘比阎王都厉害,但凡叫谁三更死,绝不留他到五更。”
楚悠没说什么,只是将斗篷又拉紧了一些。
“算时辰,熠王的人马应该快到上京了,我们且去会会他吧。”
马车拐出巷口,朝出城方向驶去。
这时的天空飘起了细细的秋雨。
将嘈杂且喧闹的梨园笼罩在巨大的阴霾之中。
*
亥时一刻。
京郊古道上的马蹄声震踏大地。
六匹快马引着一驾马车急驰在回京的路上。
“吁!~”
跑在最面前的侍卫无忧突然勒马急停。
他抬起左手,其余五人则立刻变换呈扇形,将车驾护在中间。
“谁?滚出来!”
他屏气凝神,审视四周。
突起的夜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道路两旁的树影幢幢如鬼魅蛰伏,周遭十分安静,四下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诡异死寂。
无忧长剑出鞘,“再说一遍,给我滚出来!”
片刻后,不远处亮起一团灯火。
提灯人随着火焰幽幽跳动而随之来到近前。
无忧骑在马上,挥起长剑直逼来人面门。
“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民女在此守候多时,自是为了面见熠王殿下。”
无忧一愣,是位女子?
等楚悠摘下斗篷上的帽子,他又是一愣,还是位娟秀的女子?
“笑话,熠王殿下又岂是你说想见就能见的?立刻让开,否则休怪我……”
“罢了,是我今日出现的唐突,也怪不得熠王殿下不敢现身,既如此,可否允我靠近些说话?我有关乎王爷性命的大事要说。”
老套的激将法。
无忧提剑想将她驱之,身后的车驾里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没有感情,只有威慑。
“放她过来。”
无忧得令,下马陪楚悠一同过去,在离车驾还有三米远时,便勒令她停下,有话就在这说。
车驾的侧窗一动不动,静得仿佛里面无人一般。
楚悠并未行礼,只是口头一句:“民女给熠王殿下请安。”
“故弄玄虚,”里面的声音越发冰冷,“你要说的事,最好真的大到让本王可以留你一命。”
楚悠是见过凤吟的。
一年前,熠王在运河沿岸剿杀盐沟帮。
她亲眼看见凤吟身披玄甲,手持一柄长剑在夜色中划出冷芒,转瞬间便取匪首枭首,血溅三尺却面不改色。
也曾看到他抹去鲜血后,不顾铠甲沉重,蹲下身子亲自为受了伤的战马上药,再小心翼翼地为它裹上布条。
楚悠从没见过他笑,眉眼间尽是王爷的威严与沉稳。
尽管他们之间还有三米之余的距离。
她却已然感受到来自凤吟的威压。
“回熠王殿下,民女此来是想给殿下送份大礼。一年前,曾在殿下手里逃脱的‘盐沟帮’核心残党,将在两日后的‘漕运开闸大典’上炸毁漕运码头粮船,并嫁祸漕运贪腐致民怨沸腾,其目的正是扰乱京城物资供应。”
车驾里没了声音。
周遭一阵风,将楚悠身上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片刻后,一道声音飘然而出。
“杀了。”
“是!”
无忧的长剑刚架到脖子上,就听楚悠又说道,“我的命对殿下而言贱如草芥,既如此,殿下何不等上两日?”
刀刃碰到皮肤有些微凉。
楚悠没有半分惧色,“两日之后,真假揭晓,若我此言不实,殿下杀我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但如若属实,它将为殿下带来亲王的荣耀。还是说,殿下其实不仅不敢觊觎大位,甚至就连争一争亲王的野心都没有,就甘愿做一个郡王?”
“放肆。”
凤吟训斥的口气远没有楚悠预想得激烈。
这足以说明他动心了。
楚悠微微松了一口气,“是,民女言语不当,还请殿下见谅。今日之事就当是我给殿下递的投名状,若假,我死,若真,再详谈合作之事,如何?”
周遭的侍卫们,都替她捏了把汗。
敢堂而皇之地说出熠王要夺大位,真是合该诛九族。
但凤吟却笑了:“就凭你,也配?”
楚悠也笑了,“配或不配,到时自然见分晓,我料定殿下,一定舍不得杀我。”
她很自然地推开架在脖子上的长剑。
“时候不早了,民女不敢再叨扰殿下,就先告辞了,在此提前预祝殿下马到成功。”
眼看披着斗篷的瘦弱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车驾里仍未有新的指令传出。
无忧犯迷糊了。
这奇怪女子信口开河,本该没有活命的道理。
殿下为何一反常态,竟肯放她离去?
“无忧。”
“是,殿下,卑职明白,进城后会立刻部署清剿行动,同时也会尽快查清此女子的底细。”
“进城吧。”
凤吟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