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杀人案迅速传遍了上京城。
身为刑部尚书的楚敬山,深夜在府中坐立不安。
据京兆府的衙差说,已对梨园后台各处细细查验过,像刀枪剑戟等舞台道具均无异常,也对扮黄忠的那位老生进行了严厉的审讯。
他与何家二公子相识已久,并无仇怨,对此梨园的人都可以作证,至于道具箭支被调包,他对此更是完全不知情。
案子才刚开始查就陷入了僵局。
何文伯老年丧子,悲痛欲绝,事发后先骂京兆府,再哭大理寺,就在方才,还跑到尚书府门前当街下跪,力求刑部要有所作为。
搅得楚敬山甚是不安,担心他会闹上金銮大殿。
“老爷,小的还有一事。”
来汇报的长随把腰弯得极低:“小的按您吩咐,最近每日都在外面寻找八姑娘,可方才就在梨园,小的却瞧见了九姑娘……”
“休得胡言!”
怒声喝斥他的是大夫人陶氏。
“八姑娘与九姑娘是孪生姐妹不假,但一个生在子时前,一个生在子时后,明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可她楚九却成了克府、影响国祚的祸害,老爷早在十三年前就遵照皇后娘娘的旨意,对她大义灭亲了。你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提那个灰飞烟灭的东西做什么?我看你是见了鬼了!”
楚敬山腾一下站起来,摆手制止陶氏,追问长随:“你怎知她是九姑娘,而非八姑娘?”
“回,回老爷,”长随吓得舌头直打结,“虽然她与八姑娘长得极为相似,却也不完全一模一样,如若不知情的人,或许会将她认错是八姑娘,可小的在府里呆了二十年,一眼便知是孪生的原故。而且她与小的擦肩而过,也完全不认得小的……”
提到楚八姑娘楚玉宁,楚敬山脸上的怒色更重了。
明明是个庶女,却瞧不上荣禄伯爵府的门第,连正头娘子都不愿意当,还任性地留下一封书信,就擅自离家两月有余。
楚府上下虽都守口如瓶,但荣禄伯爵府还是听到了些风声,两次派人来拐弯抹角地打探,都被陶氏给搪塞过去了。
如若是其他人家,换个女儿嫁过去便是。
可这位伯爵府四郎却偏偏只倾心于楚玉宁。
眼看婚期越来越近。
又该从哪里寻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嫁去伯爵府呢?
“唉,都怪我平时太骄纵了她!”
楚敬山此刻才恨铁不成钢,显然为时已晚。
他停顿片刻后,突然意识到什么,激动地抓住那长随。
“她当真与八姑娘长得极为相似?”
“当真,小的不敢撒谎。”
楚敬山不再犹豫:“不论她是不是九姑娘,先把她寻来再说,要快!”
陶氏立马变了脸:“老爷,九姑娘八成已经死了。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个祸害还活着,你又寻她回来做什么?难道就不怕她会影响你的官运?小心宫里头知道了会怪罪……”
楚敬山不理会她,站到门旁,看着天上淅淅沥沥的秋雨,不禁让他回想起十三年前,是他亲手将仅仅四岁的九姑娘楚玉京,丢弃在皇家狩猎场里。
“父亲救我,求父亲不要走,不要丢下京儿……”
他永远都忘不掉那带有哭腔的稚嫩声音。
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都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他记得一众世家子弟曾把小玉京绑在树上,头上顶着林子里采来的野果,被当成活靶子,围起来射箭取乐。
“快看!我射中了她的腿,都流血了,我要去找父亲讨赏!”
“她长得好像野兔,不如吊起来玩如何?”
她就那样被捆住双脚,倒吊在狩猎场的桦树枝上。
原本白皙光滑的小脸蛋因充血而涨得通红,衣服倒垂下来,露出干瘪的肚皮和后背上一些陈旧的伤疤。
那些触目惊心的黑色痂块,让她看起来很像一个因打满补丁而被抛弃的娃娃。
无比丑陋。
却更加激发了那群人想要继续伤害她的欲望。
明明是尚书府小姐,却活得不如官宦人家的狗,实在可悲。
草原上的狂风变了调,呼呼作响,如泣如诉。
那时,躲在暗处的楚敬山曾想拔出长刀给她个痛快,早点结束她这卑贱的命运。
可她偏偏不服输!
哪怕被放下来时已经奄奄一息,却仍一次次爬起来,抓起身边的石头,朝那些世家名门的贵子贵女们狠狠丢去。
楚敬山至今仍记得,她满身伤痕,一双黑漆漆的眼紧紧地盯着藏在树后的他,却再也没有开口喊过一声:“父亲救我……”
收回思绪。
楚敬山一时陷入纠结。
如果她当真还活着,做出寻她回来的决定,也不知究竟对错与否?
*
楚悠如今在上京城里有家胭脂铺。
客流稳定,生意兴隆。
十三年前,她是上京城有名的“祸国精”。
楚家阖府为了向圣上展现他们尽忠爱国,狠心将只有四岁的她丢弃在那,任其自生自灭。
后来她侥幸逃下山,躲进了慈云庵,又辗转进入了寒鸦岭。
一个寻常百姓从不敢踏足,被外界人看成是人间炼狱的地方。
那里没有官府,杀人不犯法。
所以到处都是沾着洗不净的暗褐血渍与泥泞。
这里有人摆摊当小贩,卖的是混杂着血腥的毒虫蛊物,也有人支摊儿做人命生意,只要银钱给得足,管你是寻常百姓还是朝廷大员,一律照杀不误。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充满黑暗与恐怖的地方,却让楚悠生活得无比踏实。
因为这里没有世家阶级,也从不分高低贵贱。
只有狠与更狠之间的较量。
所以她弃了“玉京”二字,改名叫“悠”,悠然自得的悠。
她还发过誓,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好好活。
她会记住所有对她作过恶的人脸,然后一个一个地报复回去。
十几年过去了。
每当阴雨天气,身上的多处伤疤就隐隐发痒。
斩秋打来一盆温水,浸湿帕子帮她热敷,动作十分轻柔。
“这画上的人应该是何明悟,只是姑娘为何在他的身侧画上这许多的蔓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