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就这样吧。
知道她们还在一起,知道她们在努力生活,知道女儿虽然恨过,但更想念他……这已经足够了。
最终,林建军深深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女,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景象刻进魂体深处。
然后,他转过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穿墙而出,离开了这个他曾经的家。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惊动一片尘埃。
他选择不打扰,让这份遗憾,连同那份未能说出口的爱与歉疚,
一同沉入心底,成为他作为“林建军”这个凡人父亲的,最后注脚。
……
与此同时,另一名队员孙浩,循着魂体中那份最深的牵挂,回到了他位于农村的老家。
他的家,是村子里一座有些年头的砖瓦平房,墙壁上粉刷的白灰已经斑驳。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件洗晒的旧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堂屋里亮着灯——是那种老式的、发出昏黄光线的白炽灯泡。
但此刻,灯泡似乎坏了,光线忽明忽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让屋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不安的闪烁中。
孙浩是老来得子,父亲在他五岁那年离世,是老娘辛苦把他带大。
孙浩穿墙进入堂屋,正好看见他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的老娘,搬来一张四方桌,又颤颤巍巍地拖过一把木凳,放在桌子上。
老娘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新灯泡,仰头看着那盏坏掉的灯,嘴里小声嘀咕着:
“这破灯……又坏了……浩子要在,哪用我爬高……”
孙浩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想喊,想阻止,但身为魂体,声音无法直接传达。
只见老娘先是小心翼翼地爬上桌子,桌面因为她的重量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喘了口气,又费力地抬脚,试图踩上那个看起来并不稳当的木凳。
她的腿明显在发抖,每一下动作都显得迟缓而艰难。
终于,她两只脚都站到了凳子上,身体因为高度和恐惧而微微摇晃。
她努力伸长手臂,去拧那盏坏掉的灯泡。
昏黄闪烁的光线映着她布满皱纹、写满沧桑的脸,和那双因吃力而眯起的眼睛。
孙浩飘到近前,伸出手,想扶住那摇晃的凳子,想托住母亲的手臂,但他的手掌却一次次徒劳地穿过实体。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啪”的一声轻响,旧灯泡被拧了下来。
老娘松了口气,将新灯泡对准灯口,开始慢慢拧紧。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全神贯注。
就在新灯泡刚刚拧到位,接触良好的刹那——
“滋啦!”
灯泡猛地爆发出稳定而明亮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昏暗。
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显然吓了正全神贯注的老娘一跳。
她身体猛地一颤,脚下本就发软打颤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啊呀!”
木凳被带倒,老娘从近一人高的凳子上直直摔了下来,
先是重重砸在四方桌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又翻滚着从桌边摔落在地!
“砰!”
身体落地的声音沉闷而结实。
老娘蜷缩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只是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过了几秒,她才挣扎着用胳膊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捂住了额头。
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迹迅速渗了出来——刚才摔下时,额头磕到了坚硬的桌角。
殷红的血顺着她粗糙的手指和深深的皱纹蜿蜒流下,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老娘怔怔地看着手上的血,又抬头看了看那盏刚刚换好、此刻正明亮却冷漠地照耀着一切的灯泡。
她没有立刻处理伤口,也没有呼救,只是就那样坐在地上,捂着流血的额头,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耸动起来。
起初是压抑的、低低的呜咽,随即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般的嚎啕大哭。
哭声在空荡的堂屋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孤独和绝望。
“呜呜……我的浩儿啊……你这个没良心的……狠心的东西啊……”
她边哭边骂,声音因哭泣而断断续续,含糊不清,“我……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
指望你养老送终……你怎么就……就这么狠心扔下你老娘走了啊……
你让我以后可怎么活啊……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灯泡坏了都没人换……摔死了都没人知道啊……呜呜呜……”
每一句哭骂,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孙浩的魂体上。
他看着坐在地上痛哭流血、无助得像孩子一样的母亲,
看着她额头上刺目的伤口,听着她字字泣血的哭诉,
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拧紧,再用力撕扯,痛得他魂体都在剧烈颤抖,几乎要溃散。
巨大的悲痛和心疼冲垮了一切理智和顾忌。
什么阴阳两隔,什么人鬼殊途,什么城隍律令……此刻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他不能再只是看着!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让母亲知道,他回来了,他看见了,他也在痛!
孙浩不再隐匿身形。
他心念一动,魂体迅速由虚化实,
在堂屋那盏新换的、明亮的白炽灯光下,显露出了清晰的身影——穿着那身崭新的玄红巡检袍,腰间令牌微光流转。
然后,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就在他痛哭的母亲面前。
他没有说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他只是用膝盖代替双脚,向前快速地挪动,一直挪到母亲身边。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想去触碰母亲流血的手,想去捂住那个伤口,但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向坚硬的水泥地。
“咚!”
一声闷响。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他不管不顾,
只是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仿佛想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
来表达他内心滔天的悔恨、心痛和无力。
与此同时,压抑已久的悲恸终于冲破了喉间的封锁,
化作了一声嘶哑至极、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嚎啕:
“啊——!!!娘——!!!”
他哭喊着,不再是无声的泪流,而是像受伤野兽般的放声痛哭,眼泪混合着脸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肆意横流。
哭声与他母亲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在这间刚刚换上崭新灯泡、灯火通明却弥漫着无尽悲伤的老屋里,回荡不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