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连长他们扑过来看没多久,坑道口的沙袋忽然一震,两道人影先从逼仄的破口滚了进来。
他们撑着地面喘了两口气,还没来得及爬起,后面的人已经接连扑入甬道。
李连长几步冲上去,一把托住带队干部胳膊。
那干部摘下帽子,露出结着血痂的额头,抬手敬礼。
“军部警卫连连长,奉命增援一号坑道!”
李连长抓住他小臂的手猛的收紧,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迅速扫向后方。
有人靠着石壁滑坐下去,有人刚进洞就趴在地上干呕,还有两名战士互相搀着谁也站不稳。
“上来了多少人?”李连长盯着警卫连连长,期待的问,“后头还有梯队吗?”
警卫连连长喉头滚了两下,其嘴唇早已干裂,一开口裂缝里就渗出血来。
“全连满编九十六人从军部出发,这一千多米炮火封锁区我们前后冲了四次。”
“太行山时期就跟着首长的老警卫员,还有我们指导员……”
他说到这里,垂下了敬礼的手。
“都撂在半道上了。”
“活着爬进坑道的,就剩下我们二十四个。”
警卫连连长回头看着身后的战士,总结着最后幸存的人。
显然军部警卫连大半都折在了外面。
而军部最精锐的警卫连都被打成这样,后面的战况只会更紧。
李连长按住警卫连连长的肩膀问。
“外头怎么样?”
警卫连连长背靠岩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染血的公文袋。
“师长已经把机关里能动的人全收拢了。”
“师团两级的文书、炊事员、马夫,还有军人服务社的干事,凡是能握枪的全填进了一线表面阵地。”
“首长说了,只要五圣山前沿的坑道还在咱们手里,上甘岭的大门就休想被砸开!”
坑道里的战士听着更加沉默。
警卫连连长的话虽然提气,但也道出了总体战况并不容易,竟然把他们师逼成这样……
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上甘岭,能让双方打成这样?
而此刻,那些警卫连战士靠在甬道两侧,胸膛依旧剧烈起伏。
他们一路冲过炮火封锁区,嗓子早已干得冒烟。
有个战士刚张嘴喘气,喉咙里就带出一阵倒抽的哨音。
囡囡端着一只搪瓷缸从甬道深处挤了过来,缸底只有浅浅一层水。
这是她和软软趴在坑道最深处,拿着小勺从潮湿的石缝里一滴一滴接出来的。
大半天了,连半碗都没攒够。
坑道里的伤员轮到一次,也只能沾湿嘴唇,润一润已经发干的舌头。
囡囡蹲在警卫战士面前,把搪瓷缸递过去。
“同志,喝一小口润润。”
“含一会儿,别咽得太急。”
那战士盯着缸底那点清水,眼睛都亮了。
他的喉结一连滚了好几下,覆满泥灰的双手接过搪瓷缸,慢慢的凑到嘴边。
只是水刚碰到裂开的嘴唇他忽然停住。
两步之外,一名八连伤员正躺在草席上发高烧。
那名伤员已经昏迷,唇皮裂出一道道口子,脸色灰败,喉咙里只剩极轻的喘息。
警卫战士端着缸半天没动。
他又咽了一口唾沫,转过身,将搪瓷缸送到伤员嘴边。
“给这位兄弟吧,他比我更渴。”
囡囡张嘴无言,到底什么都没说,只看着警卫战士把搪瓷缸一点点倾斜,让水顺着伤员干裂的唇纹渗进齿缝。
然后他自己偏过头,喉咙用力的动了一下。
囡囡接回搪瓷缸后鼻尖发酸,低头退到角落,然后取出了笔记本。
纸页上,赖均和龙昌的名字已经被方框圈住。
囡囡握着铅笔,笔尖悬在纸上,忽的抬头看向那二十四名警卫连战士。
一张张年轻的脸靠着石壁,安静得很,都在抓紧时间休息。
囡囡已经不忍再去扒开他们的棉袄内衬,逐个登记原籍,写下收殓时才能用到的名字。
铅笔终于落了下去。
她在赖均与龙昌的名字旁边,重重的写下了一个数字。
24。
……
翌日,天亮以后,航弹的轰鸣再次压住主峰。
鹰眼伏在隐蔽观察孔后方,透过巴掌大的岩缝观察表面阵地。
山顶白烟翻滚,大批敌军正穿过弹坑重新修筑工事。
“连长,外面的敌军换防了。”
李连长正在擦枪准星,闻言抬头。
“哪边的番号?”
鹰眼观察了一阵回答。
“米军第七师撤了,接防的应该是南朝军第二师。”
狂哥靠在弹药箱旁,往地上啐出一口黑唾沫。
“刚上来就敢接这块硬骨头。”
“看样子,他们准备跟咱们玩命了!”
外面的敌军很快给出了答案。
南朝国第二师接手阵地后,立即把工兵班和步兵集团压了上来。
他们扛着成箱的高爆炸药和长杆爆破筒,沿着山脊凹槽向坑道口逼近。
轰!
爆炸接连在坑道口上方响起。
敌工兵用钢钎往地表打孔,再把炸药塞进岩层,企图从上方一段段炸塌主坑道。
负责警戒的战士架起转盘机枪,从沙袋缺口向外点射,数十米外的碎石堆上,火星一串接着一串。
战斗从正午拖到日落,坑道里满是硫磺、血腥和汗臭味,空气又闷又烫。
伤员每喘一口气,都得从堵满灰尘的破布里往外挤。
入夜以后,五圣山后方的枪炮声越来越密。
上甘岭南侧通往五圣山的狭窄山谷早已被敌军炮火封死,照明弹更是不要钱的亮个不停。
龙国志愿军的战士只要从弹坑里露头,很快就会招来机枪和迫击炮。
到了后半夜,洞口外的乱石坡上忽然滑下一道人影。
崔班长一愣的扑到破口旁,抓住那人的武装带,咬着牙将人拖进防冲墙内侧。
“运输排的!是咱们运输排的兄弟!”
几名战士迅速围了上来。
被拖进来的运输员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趴在泥地里,右胸扎着半截发黑的弹片,口鼻不断往外涌血沫。
背后的宽大帆布行囊被血和泥浆浸透,背带深深的勒进肩膀。
“排长……”
运输员抓着背带,把行囊往李连长面前推。
“全排四十多个弟兄……”
“都在路上……没了……”
他停了很久,才挤出最后一句话。
“东西……送到了……”
抓着背带的手松开,运输员的脑袋垂下去,胸膛也停了。
软软跪在他身旁,伸手摸向颈侧。
几秒后,她收回手,合上急救包,轻轻的替运输员闭上眼睛。
李连长蹲下去,解开那个被血浸透的帆布行囊。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袋子里的东西被一件件取出摆在泥地上。
一包受潮黏在一起的水果糖,一小包散装粗白糖,一条压坏的香烟,三十几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面馒头。
还有二十多颗木柄手榴弹,四根短爆破筒,没了。
整个运输排四十多个人,冲过那片炮火封锁区,送进一号坑道的东西大部分摆在这里。
坑道里静得只剩伤员的喘息声。
一名战士盯着那包水果糖,下意识的抬了一下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没人敢碰。
每一块馒头,每一颗糖,都压着运输排兄弟的一条命。
狂哥站在老班长身边,喉咙亦是动了一下,随即狠狠的咬住嘴唇。
没过多久,王指导员走上前交代。
“党支部刚刚商量过了,这些口粮是运输排的同志拿命送进来的。”
“咱们把它吃下去,活下去,继续守住坑道,才对得起他们。”
李连长站起身,接过分配任务。
“先按战斗人员和重伤员分。”
“能立即上阵的每人一个馒头,一块水果糖,馒头不够就切开补齐,谁也不许多拿。”
“重伤员每人四块水果糖,再分一勺化开的粗砂糖。”
“手榴弹和爆破筒交战斗组统一登记,谁领用,谁签名。”
分配很快开始。
冻硬的馒头摆上弹药箱,崔班长拿刺刀一点点的切开。
那包水果糖也被小心拆开,花花绿绿的糖纸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微光。
一颗颗糖,被递进一只只满是血口和老茧的手里。
轮到机枪班所在的角落时,李连长停下脚步。
“王班长,机枪班的份。”
狂哥和鹰眼都没伸手。
软软同样沉默着,手里还攥着刚给伤员换下来的染血纱布。
老班长疲惫的靠着石壁,犹疑了一下把三块水果糖接了过来,转头看向狂哥、鹰眼和软软。
“都鼓着眼珠子干啥?”
“这是运输排的兄弟舍了命送上来的,接着!”
老班长抓起一块硬邦邦的水果糖,拍进了狂哥掌心。
“磨蹭个屁,咱们机枪班今晚也打牙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