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灯泡闪了一下,沈砚盯着手心里的纸条,指尖在发颤。
纸条是吴医生塞进他外套口袋的,字迹潦草得像在颠簸的车上写的:“老陈最后想说的是‘小心……他们也在找守门人’。天文台有离线终端,用纽扣。”
就这两行字,沈砚看了三分钟。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百叶窗缝隙,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晃动的光斑。他拿起桌上那枚生锈的纽扣,边缘的铜绿蹭在指腹上,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三年前老陈倒在雨里时,这枚纽扣就是从他那件旧夹克上崩下来的,沾着血和雨水,沈砚一直没洗。
“他们也在找守门人。”
沈砚闭上眼,雨声又来了。
不是幻听,是记忆里的雨——2042年6月14日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天气预报说晴天,但雨突然就下来了,大得像是要把整条街冲垮。老陈把他推进巷子深处的配电箱后面,说了句“在这等着”,转身就冲回雨幕里。
沈砚记得自己当时喊了什么,但雨声太大,把一切都吞掉了。
他只看见老陈的背影在雨里晃了一下,然后就是枪声,三声还是四声,混在雨里听不真切。等沈砚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时,老陈已经靠墙坐下了,雨水混着血从他指缝往外渗,止不住。
“老陈!”沈砚跪在水里,手抖得按不住伤口。
老陈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砚把耳朵凑过去,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小砚……”老陈咳了一声,血沫溅在沈砚脸上,“小心……”
沈砚死死抓着他的手:“小心什么?谁?老陈你说清楚!”
“他们也在……”老陈的眼睛开始失焦,雨水打进他瞳孔里,他像是想看清什么,又像是透过雨幕在看更远的地方,“守门……人……”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抓着他的手突然松了。
沈砚猛地睁开眼,安全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后背的湿痕又出现了,这次不冷,烫得像有人把热水袋贴在了脊柱上。
他看了眼终端上的倒计时——23小时41分。
没时间了。
城郊天文台建在半山腰,废弃七年了。
沈砚把悬浮车停在五公里外的旧货运站,徒步上山。凌晨三点,山路上只有风声,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过树梢。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背包里是老陈留下的工具包——一套基础维修工具、几个应急接口转换器,还有那台改装过的骨传导终端。
山路拐弯处有个监控探头,闪着微弱的红光。沈砚蹲在树丛后观察了半分钟,从工具包里摸出个巴掌大的信号干扰器——老陈教他的,只能干扰十米范围内的民用级监控,持续时间不超过三十秒。
他算好时间,干扰器启动的瞬间冲过去,脚步轻得像猫。
天文台的主体建筑是个白色圆顶,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围栏锈得厉害,沈砚在东南角找到个缺口,铁条被人为掰弯过,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钻进去,后背蹭了一身铁锈。
主楼的门锁是电子密码锁,早就没电了。沈砚用撬棍别开门缝,里面涌出一股灰尘和陈旧电子设备混合的气味。大厅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宣传册和仪器外壳,墙壁上还贴着“仰望星空,探索未知”的标语,边角已经卷曲发黄。
观星室在二楼。
沈砚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去,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时,呼吸顿了一下。
房间是圆的,穹顶原本该是活动的天窗,现在被锈死的机械结构卡在半开的位置,露出一小块夜空。房间中央不是望远镜基座——那是一张儿童病床的痕迹。
地板上有四个清晰的轮印,床脚摩擦出的浅痕,还有一小片褪色的胶布印子,像是曾经贴过医疗设备导线的固定胶。沈砚蹲下来,手指拂过那些痕迹,指尖沾了一层细灰。
他抬起头。
墙壁上全是涂鸦。
不是乱画的,是用彩色蜡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星星、月亮、拖着长尾巴的彗星,还有雨滴。成千上万的雨滴,从穹顶边缘倾泻而下,画满了整面弧形墙。有些雨滴画得很用力,蜡笔芯都断了,在墙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沈砚走到墙边,借着终端屏幕的光细看。
在星星和雨滴之间,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爸爸说,下雨的时候,星星也在哭。”
字迹稚嫩,但笔画很稳。写这句话的人一定反复描过很多遍。
沈砚的后背突然一阵刺痛,湿痕扩散开来,这次他能感觉到水的流动——从肩胛骨往下,顺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尾椎,温热的流动,像是有人把刚浸过热水的毛巾贴在他的皮肤上缓缓擦拭。
他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取出骨传导终端和接口线。
离线终端藏在观星室的控制台后面,是个老式军用级数据接口,表面落满灰,但插口锃亮——最近有人用过。沈砚清理掉灰尘,把终端接口插进去,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
系统在启动,进度条缓慢爬升。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建筑里清晰得刺耳。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分散开来,像是训练有素的包围队形。沈砚猛地关掉终端屏幕,把自己缩进控制台下方的阴影里。
心跳撞着肋骨。
脚步声停在楼梯口。
“三楼排查完毕,无异常。”对讲机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另一个声音回应:“红外显示后山热源移动,疑似目标诱饵。首领命令:优先封锁真实撤离路径,观星室留两人静默监视。”
沈砚的呼吸一滞。
诱饵?后山热源?他明明是一个人来的——
后背的湿痕突然变了。
不再是温热的流动,而是冰冷的渗透——像小语的雨,不是老陈的雨。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往下淌,每一寸皮肤都能清晰地感知到水珠滑过的轨迹,那不是生理性的汗水,更像是某种……情绪的直接投射。
“收到。”楼梯口的人应道,“B组、C组撤往正门和后山通道,A组两人留在二楼走廊静默模式。”
脚步声重新分散,大部分快速下楼离去,但有两组脚步声停留在楼梯口附近,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静默监视。
沈砚在黑暗中缓缓调整姿势,让自己完全缩进控制台下方最深的阴影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但更清晰的是后背的冰凉——那不再是温热的流动,而是冰冷的渗透,像是有冰水正顺着脊椎往下淌。
控制台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肩膀,他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楼下的动静彻底消失了,但沈砚知道,那两个人还在。静默模式意味着他们关闭了所有非必要设备,连呼吸都控制在最低频率,就像捕猎前的潜伏。这种训练水平,绝对不是普通安保人员。
是清除者的核心行动队。
终端屏幕还亮着微弱的蓝光,进度条已经走到87%。沈砚咬着牙,轻轻伸出手,用指尖按住屏幕边缘的亮度调节键,把背光调到最低——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94%,96%,98%……
进度条走到100%的瞬间,屏幕自动切换界面。深蓝色的背景,中央只有一个输入框,旁边钥匙形状的图标开始闪烁。
没有声音,没有提示音。
沈砚慢慢掏出那枚生锈的纽扣,手心里全是冷汗。纽扣背面的微型接口在屏幕微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他小心翼翼地将纽扣按进终端侧面的卡槽——
咔哒。
很轻的一声,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听起来响得吓人。
沈砚全身肌肉绷紧,耳朵竖起来捕捉走廊里的任何动静。
五秒,十秒,二十秒……
没有反应。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屏幕。钥匙图标已经变成了绿色,输入框里跳出一行字:“身份验证通过——陈启明,守门人编号 G-017-003。欢迎回来。”
守门人编号。
老陈是……守门人?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拳砸在沈砚的胃上。他盯着那行字,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所有关于老陈的记忆碎片开始疯狂重组——三年前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看似随意的技术指导,还有牺牲前那个复杂的、沈砚一直没读懂的表情。
原来老陈早就知道。
他知道回声技术背后的秘密,知道守门人协议,甚至可能知道林昭和小语的一切。
终端在这时开始自动播放影像。没有全息投影,只有骨传导耳机里传来的声音,以及屏幕上滚动的文字记录——
【日期:2044年11月17日时间:14:33】
【地点:城郊天文台观星室】
【记录者:林昭(神经伦理学家,项目负责人)】
先是一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生病的人特有的虚弱感:
“爸爸,今天能看到星星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能,小语想看多久都行。”
“可是现在是白天呀。”
“爸爸把天窗打开了,你看——”影像里传来机械运转的嗡鸣声,“小语闭上眼,数到一百,再睁开的时候,星星就出来了。”
小女孩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很短促,然后开始咳嗽。男人慌乱的安抚声,仪器滴滴的提示音,背景里还有雨声——不是外面在下雨,是某种白噪音设备模拟的雨声。
“爸爸,”小女孩咳完了,声音更轻了,“星星会记得我吗?”
男人停顿了很久。
“会。”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颗星星都会记得小语。”
“那……如果星星哭了,是不是就是下雨了?”
“小语……”
“爸爸别哭。”小女孩说,声音软软的,“我不怕的。你说过,下雨的时候,是因为有人想你了。”
影像在这里中断了几秒。
再响起时,是林昭一个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七次尝试。小语的认知碎片稳定性在下降,神经退行进程无法逆转。G-017协议必须在72小时内启动,守门人网络尚未完全激活……吴医生说还差一个关键节点。”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声很重。
“陈启明今天来过,留下了那枚纽扣。他说如果需要帮助,就把纽扣放进天文台的终端,他会来。我不该拖他下水,但他……他也失去了重要的人。他说他懂。”
又是一段沉默。
“也许这就是答案。不是一个人承载全部,而是很多人分担一点点。就像星光,每一颗都很微弱,但聚在一起,就能照亮黑夜。”
“小语,爸爸可能……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但你别怕,会有人记得你,很多人。下雨的时候,你就知道,有人在想你了。”
影像结束了。
沈砚坐在黑暗里,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片惨白。他耳朵里还回荡着林昭最后那句话,还有小语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沉甸甸地压在心脏上。
然后,雨声来了。
不是记忆里的雨,不是幻觉——是两段雨声,同时在他意识里响起。
一段是沉重的、滂沱的雨,砸在地上能溅起水花的那种,雨声里混着枪响和老陈最后的喘息。那是愧疚的雨,是三年前没能流完的眼泪,是沈砚每一个失眠夜里反复听见的背景音。
另一段是细密的、温柔的雨,像是春天夜晚的毛毛雨,落在树叶上沙沙响。雨声里有小女孩的笑,有蜡笔画星星的摩擦声,有“爸爸别哭”的软语。那是思念的雨,是一个父亲倾尽所有也想留住的温度。
两段雨声在他脑子里交织、共振——他忽然意识到,这并非单纯的幻听,而是自己对老陈与小语执念的双重共情,正以雨声的形式在意识中碰撞。
他看见一些碎片:
老陈站在天文台门口,和林昭低声交谈,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老陈把那枚纽扣按进某个设备,屏幕上闪过“守门人权限已激活”的字样;
老陈在雨夜里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身消失在街道尽头——那是他牺牲前十二小时。
沈砚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终端侧面的小型打印机无声震动,缓缓吐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沈砚关掉打印机电源,把刚刚吐出一半的照片扯出来,塞进口袋。他屏住呼吸,整个人缩成一团,耳朵竖起来。
走廊里传来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声。
有人在靠近观星室的门。
沈砚的手指摸到工具包里的多功能钳,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他轻轻调整姿势,让自己面向门口的方向,膝盖微曲,准备在门开的瞬间——
对讲机的电流杂音突然响起。
不是走廊里的,是从楼下传来的,声音经过距离衰减,变得模糊:“正门确认无异常……后山热源消失,重复,后山热源消失。首领命令:所有人员撤离至外围五百米封锁线,目标可能已进入建筑,启动B方案。”
短暂的停顿。
“A组收到。”这次是走廊里的声音,压得很低,“撤。”
脚步声快速远去,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沈砚在控制台下又等了三分钟,直到确认整栋楼重新恢复死寂,才缓缓爬出来。腿已经麻了,他扶着控制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
他掏出那张被扯出来的照片。
是林昭抱着一个小女孩,背景就是这间观星室。小女孩瘦得厉害,戴着毛线帽,但笑得眼睛弯弯的。林昭看着镜头,笑容疲惫却温柔。
沈砚的目光落在照片右下角。
那里有个模糊的人影,只拍到半个肩膀和一只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那只手的袖口上,有一枚纽扣。
生锈的铜纽扣。
和他手里这枚一模一样。
沈砚盯着照片,大脑在飞速运转。老陈来过这里,老陈见过林昭,老陈甚至可能参与了守门人协议的早期阶段。那么三年前老陈的死……
“小心……他们也在找守门人。”
老陈没说完的话,现在补全了。
而清除者刚才的对话也串联起来了——后山热源是诱饵,但他们判断错了。他们以为沈砚会用诱饵吸引注意,然后从正门或后山通道强攻,所以把主力调去封锁撤离路径。但他们没想到,沈砚根本没打算强攻,他只是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
B方案是什么?
沈砚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马上离开。
终端屏幕在这时闪烁了一下,跳出一行新消息:
【离线日志播放完毕。检测到意识核心共鸣强度已达阈值,建议在6小时内前往下一个记忆节点:老图书馆。坐标已发送至您的终端。】
【共鸣终止协议剩余时间:22小时17分。】
沈砚关掉终端,把照片折好塞进内袋。他站起身,没有从原路返回,而是走向观星室另一侧——那里有一扇维修用的窄门,直接通往后山的应急通道。门锁锈死了,沈砚用撬棍别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响。
推开门时,他瞥见通道口的落叶被整齐地拨向一侧——有人刚来过,而且希望他走这条路。
陷阱。
沈砚脚步顿了一下,但脑海里突然响起林昭那段录音里的声音:“就像星光,每一颗都很微弱,但聚在一起,就能照亮黑夜。”
他想起林昭那句话——也许,他不必独自照亮整片黑暗。
天已经蒙蒙亮了,山下的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悬浮车引擎的低鸣。他深吸一口气,侧身钻进通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他的身影没入晨雾,像一颗坠入黎明的星,微弱,却未熄灭。
天文台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观星室墙上那些蜡笔画的雨滴,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像是刚刚哭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