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心里觉得越来越不踏实。
今天遇到的这些东西,光靠打字根本说不清楚。
而且隔着屏幕,他也没办法判断对方是否真的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是否在足够严肃地思考他说的话。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那种从梦里带出来的、经历了十天禁闭后的精神分裂感,让他迫切地想要见到活人。
得去找她们。
余弦猛地站起身,看向门口的鞋子和雨伞。
走到阳台边上,拉开一点窗户的缝隙。
巨大雨声瞬间灌满了耳膜,外面的世界已经被黑色的雨幕吞噬了。
拿出手机看了眼天气新闻,本地气象台刚刚发布了最新的通告,云团正在江城上空停滞,预计明天降水量将突破历史极值。
看这架势,保不齐后面更严重啊......
余弦皱了皱眉。
如果现在不出门,等到明天,万一交通彻底瘫痪,他就真的被困在家里了。
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把所有能选的车型都选上,屏幕上转了半天,弹出一行红字:
“当前附近无可用车辆。排队人数:182人,预计等待时间:大于120分钟。”
根本打不到车。
这种天气,估计没有几个司机敢出来接单。
难道只能坐地铁了......
切换到江城地铁的官方小程序里,首页弹出了一条紧急通告:
“受特大暴雨影响,江城地铁启动防汛Ⅱ级响应,实行‘一线路一策’运营调整。目前,3号线、6号线因地势低洼,已经全线停运;2号线、4号线部分出入口临时关闭。请乘客提前规划路线,注意安全。”
迅速查了一下线路,运气不错,从堂哥家到江大附近的这条4号线,虽然有几个站点关闭了出入口,但家和校门口附近的还在维持运营。
这是一条比较老的线路,大部分路段地势较高,抗洪能力相对强一些。
不再犹豫,问了温晓和杨依依现在的位置,两人都回复得很快。
“我在南区七宿,刚从实验室回来,外面雨太大了,你要过来的话一定要注意安全。”
杨柳依依是这么回的。
南区宿舍挨着南门的商业街,是江大最主要的生活区,物理学院和生科学院的男女宿舍大部分都在那边,他对那片区域也比较熟悉。
但温晓的回复却让余弦愣了一下。
“我在北区三号楼,到了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北区?如果没记错的话,江大北区是研究生和博士生的专属宿舍楼,据说是二人间,环境比南区好不少,但没南区活动方便。
温晓这个本科生,怎么会住在学校的研究生宿舍里?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既然都在学校里,那找起来也方便。
余弦简单回了消息,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门口,穿上那双厚底登山靴,这是他带过来堂哥家的唯一比较防水的鞋子了。
想了想,他又找了个堂哥的大号加厚密封袋,把笔记本电脑小心地放了进去,封好口,塞进书包的内层,以防进水。
刚把那个诡异的音频拷进了电脑,还有他整理的一些资料、信息和疑问。
做完这一切,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门口的长柄黑伞,推开了房门。
刚出楼道口,狂风就夹杂着大雨扑面而来。
雨伞在打开的一瞬间,伞骨就被吹得吱嘎作响,伞面几乎要直接翻过去。
能见度很低,路灯的光晕在狂风中疯狂摇曳。
余弦觉得自己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梭孤舟。
这就是红色预警级别的特大暴雨,已经和中午那会儿不是一个程度的了。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驶过的一两辆汽车,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虽然从小区门口到地铁站只有短短几百米的路程,但等走到站口的时候,裤腿已经几乎全湿了,登山靴表面也一片泥泞。
比起平时那个人来人往的入口,现在的地铁站,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战时的防御工事。
入口处堆起了半米高的防汛沙袋,筑成了一道临时的防水堤坝。
几块厚重的铁皮挡水板,立在地面上,只留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正站在暴雨里,手里拿着手电筒和对讲机,盯着积水说着什么。
看到浑身湿透的余弦过来,一个工作人员大声喊着:
“慢点!注意脚下防滑!赶快进站!”
艰难地跨过沙袋,冲进站厅。
那一瞬间,喧嚣的风雨声被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了熟悉的广播声和安检口工作人员的聊天声。
反差感过于强烈,以至于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外面是末日般的暴雨,地下却是温暖明亮的现代化文明。
扫码进站,来到站台。
原本以为这种恶劣天气,又是晚上九点多了,地铁里应该空荡荡的。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站台上竟然还稀稀拉拉地站了不少人。
大部分都是看起来刚下班的年轻人,此刻都有些狼狈,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列车呼啸进站,跟着人群上了车,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扫过车厢里的这些人。
对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靠在玻璃隔板上,闭着眼休息。
斜对面的是个带着蓝牙耳机的男生,面无表情盯着手机,工牌的带子从口袋里滑出来耷拉着。
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突然又仿佛响起了那个TDI梦里的声音。
“......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看着对面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男人,他突然觉得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在那个白色的虚无里,他像个机器一样,一遍又一遍的背诵着那段枯燥的协议,只为了完成“五亿年按钮”的任务。
可眼前的这些人,包括现实里的自己呢?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拉长到几十年的、另一种形式的“按钮”?
列车晃动了一下,余弦收回视线。
不对,现实里还有夏粒,还有朋友们,还有堂哥,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和快乐的回忆。
梦是虚假的,现实是真实的。
“江城大学站到了,列车将从左侧开门,请小心列车与站台间的空隙。”
广播里传来声音,随着人群走出车厢,走出地铁站的时候,恍惚了一下。
江大南门外的这条商业街,平时是整个地区最热闹的地方,烧烤店的烟火气和吆喝声、奶茶店“你爱我我爱你”的音乐、来来往往的学生笑闹,通常都会持续到深夜。
但现在,这里死寂一片,所有的店铺都拉着卷帘门,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商业街。
路面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水面浑浊,落叶和垃圾漂流着。
紧了紧书包,确认包里还是干爽的,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学校里走去。
进了南门,左拐就是南区宿舍。
这里的地势稍微较高,积水情况比外面好很多,但狂风依旧肆虐,两边的梧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断裂的树枝横在路上。
几分钟后,来到了七号宿舍楼下。
这是江大生科院的女生宿舍,一栋有有点年头的老楼。
收起伞,站在楼道口稍微避避风头。
给杨依依发了个消息:“学姐,我到七宿了。”
学姐几乎是秒回:“我马上下来,你在拐角避避风。”
往一楼宿管值班室看了一眼,隔着玻璃窗,宿管阿姨正看着门外的大雨出神。
没两分钟,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依依裹着件黑色的冲锋衣小跑过来。
她下身还穿着看起来很修身的秋裤,好像是没来得及换,学姐个子高,有一米七多,很是显眼。
看了眼门口浑身湿透的余弦,她似乎是愣了一下。
“快进来。”杨依依推开大厅的玻璃门,一股暖风涌了出来:“外面风太大了,在里面说。”
余弦犹豫了一下,看了眼里面明亮的大厅,又看了看街边的积水。
虽然这种天气,大概率不会有人查岗,但男生进女生宿舍也不太合适,万一被拦下来盘问,尴尬不说,还可能影响到学姐。
而且宿舍里人多耳杂,也不适合谈论那些耸人听闻的话题。
左右看看,视线落在宿舍楼旁边的一栋独立小平房上,门口还摆着花花绿绿的暖瓶。
“要不还是去那边的开水房吧。”余弦指了指那边,“那里暖和,而且这么晚了又是这种天气,里面应该没人。”
“行,走。”
杨依依也没多说,拉起冲锋衣的领子就要冲进雨里。
余弦赶紧撑开手里那把大黑伞,侧身挡了一下旁边刮来的雨幕。
穿过这十米不到的空地,绕过门口的暖瓶方阵,推开了开水房的大门。
小平房是给学生打热水的锅炉房,平时这个点,女生们肯定是排着长队、烟雾缭绕的。
但今天大家都在宿舍躲雨看剧打游戏,现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排水龙头冒着热气。
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度,上方的玻璃窗都是白雾。
靠墙的位置放了两排木头长椅,估计是给排队打水的学生坐的。
“坐下说吧。”
杨依依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借着开水房里有些昏黄的灯光,上下看着余弦。
“学姐,你还记得,上次在图书馆,我问过你的那个TDI项目吗?”
他想着怎么跟学姐开口,也怕吓到学姐。
杨依依从冲锋衣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记得,Targeted Dream Incubation,目标梦境孵化,麻省理工的那个项目,我上次还问你怎么突然对那个感兴趣。”
顿了顿,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你今天特意冒着大雨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对。”
余弦接过纸巾,抽了一张出来,他打算坦白一部分,但要隐去微笑自杀案的关联,只保留TDI项目本身的事情。
“是因为,我这段时间......失眠很严重,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在网上偶然看到了这个TDI项目,就想着试试能不能改善睡眠......”
身旁的学姐皱了皱眉:“你不会真的去试了吧?那个项目在国内没有正规渠道吧?”
“算是......托朋友搞到的内部资格。”
余弦含糊的带过了邀请码的来源,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下午,我拿到了他们的引导音频,他们叫做登录秘钥,然后......我进去了。”
“进去了?”杨依依的表情变了变:“你是说,它真的引导你进入目标梦境了?”
“对......进到目标梦里了。”
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取出笔记本电脑,还好包了那层密封袋,电脑是干爽的。
输入密码,插上耳机,递给杨依依一只。
“学姐,你先听听这个,这就是那个‘登录秘钥’。”
杨依依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余弦点下了播放键。
那段混杂着白噪音的勋伯格《钢琴组曲》再次响起,余弦觉得自己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杨依依听得很认真,眉头紧锁着。
余弦分段放了几十秒,就停止了音频,杨依依摘下耳机,眼神凝重。
“这东西听起来......不太像是助眠的音乐。”她沉思了片刻:
“这个音乐的旋律很别扭,里面还掺杂了一些底噪,节奏......好像是在模仿某种生理节律。”
“学姐,这也是我想问你的第一个问题。”余弦急切问道:
“从生命科学的角度来讲,一段音频,真的能把人的意识拉进某个特定的梦境里吗?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杨依依思考着道:
“按我们神经科学的一些课题来看,这可能和睡眠初期的‘半醒半睡’状态有关,就是Hypnagogia,中文叫入睡幻觉期。”
余弦没有打断,继续听着。
“在这个阶段,大脑的前额叶皮层,也就是负责逻辑思考和现实判断的区域,开始关闭。但负责感知和情感的区域,比如感官皮层,还非常活跃。最重要的是,这时候听觉通道还是打开的。”
她指了指耳机:
“这段音频,可能是一种对听觉的驱动,它试图通过特定的频率,去同频你的脑电波,比如利用睡眠纺锤波和慢震荡的结合,英文叫做Sleep Spindles和Slow Oscillations。”
余弦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电脑上记录着。
“简单来说,做梦是大脑在白天的碎片记忆,正常来说,这应该是一个大脑自发的随机过程。”
杨依依顿了顿,接着说:
“而这个音频,它就像是一张‘地图’,它在你大脑的海马体发出尖波涟漪,也就是大脑准备巩固记忆的时候,强行插入了一张‘引导图纸’,欺骗了你的大脑,让它按照这张‘图纸’去构建了梦境。”
余弦打字的手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杨依依的眼睛。
学姐的眼睛近在咫尺,灯光昏黄,他仿佛能看到对方眼里的自己。
“你是说,它像是一个黑客,黑进了我的大脑,让我的大脑按着它给的图纸构建了梦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