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音频、图纸、代码

    余弦后背发凉,按照杨依依学姐的说法,TDI的手段,难道像是黑客一样,入侵了自己的梦境?

    “理论上是有可能的。”杨依依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但从我们课题研究的结论看,大脑是有自己的保护机制的。就比如‘睡眠纺锤波’,它就是我们大脑的一个非常精妙的自我保护策略,像是一个‘防火墙’一样。”

    杨依依给余弦耐心地解释:

    “举个例子,你有没有想过,在我们睡觉时,为什么有些声音能把人唤醒,而有些声音不会?”

    余弦摇了摇头。

    “这是因为,纺锤波它对声音进行了威胁度‘评估’和‘过滤’,对于那些低威胁性的噪声,纺锤波只会让它们进入到耳朵后,到达初级听觉皮层,但不会让它进入你的高级认知区域,比如前额叶里,这样你就不会被吵醒了。”

    “所以......TDI的那段音频,是把大脑的‘防火墙’纺锤波给攻克了,才能实现引导梦境的效果?”

    余弦咽了口唾沫。

    “应该不是‘攻克’,而是‘欺骗’。如果是攻克,大脑应该会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虽然搞不清楚它这个音频的构成,但原理应该就是这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第二个困扰他的问题:

    “那为什么这个音频会是‘一次性的’?”

    想了想,又接着补充道:

    “我醒来过后,又试了一次,完全没反应了,TDI说要去再下载第二段音频,只能生效一次。给我感觉,这就像是......用一把钥匙开过一次门后,这把钥匙就废掉了。什么锁会这么费钥匙呢?”

    杨依依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盯着余弦的眼睛。

    “余弦,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

    “可能不是钥匙变了,而是......锁变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余弦如遭雷击。

    “学姐你是说,我的大脑?”

    “对,我们神经科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做‘神经可塑性’。可能在入梦的过程中,高强度的神经活动,已经改变了你大脑的神经回路,把某些信息注入了基底神经节。”

    杨依依指了指太阳穴:

    “也就是说,现在的你,在神经生理层面上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那个音频是针对‘旧锁’设计的,现在你的神经突触发生了重连,受体敏感度变了,锁芯的形状变了,自然要重新配钥匙了。”

    余弦僵在原地,梦里那个“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再一次在他的脑子里炸响。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句说明,这可能,是在描述一个生理学上的客观事实?

    余弦的手指死死地扣住长椅边缘。

    缓了缓,还是接着问向学姐:

    “还有就是,我刚才发消息问你的,为什么我没有忘记梦里的内容?”

    杨依依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据你了解,其他进过这个TDI梦境的人,也是和你一样,记得清清楚楚吗?”

    余弦顿了一下。

    他想到了卖家说的话,想到了论坛里那些只言片语的描述。

    又回忆起了那十天日夜的痛苦和折磨。

    “不。”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克制不住的颤抖:

    “其他的实验者,他们醒来的时候,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只有一些情绪的残留,除了......梦里想要养成的习惯或者必须记住的东西。”

    杨依依好像觉察到了什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余弦的背。

    “我给你讲讲MCH神经元的原理,这种情况,可能和我们研究的方向有关。”

    她看着余弦的侧脸说:

    “MCH神经元的主要功能,是‘选择性遗忘’。它会让我们主动遗忘一些梦里大脑觉得不重要、无用、干扰性的信息,从而可以让我们醒来之后,大脑可以保持清晰、高效。”

    杨依依放轻语气,像是在给一个小孩子讲童话故事:

    “梦里的内容大多是无意义的,是我们白天残留记忆的随机组合或者‘脑补’。而如果这个‘清理工’不把梦里的垃圾信息清除,那我们就会把白天真正重要的记忆和梦搞混,我们的脑子里也会塞满乱七八糟的东西。”

    余弦默默的点了点头。

    “所以按这个逻辑,有一种可能性是,你的MCH神经元,觉得那次梦里的信息不是‘垃圾信息’,而是需要记住的重要信息,所以让你的海马体把它记住了。”

    听到学姐的话,他愣住了,消化着这句话的含义。

    MCH神经元觉得......那个梦,不是垃圾信息?

    这是为什么呢?自己明明在那个白色地狱里,无限重复地背诵那段协议,整整十天啊!

    “当然,这也只是基于现有理论的推测。”

    杨依依叹了口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脚,余弦才注意到,学姐没有穿袜子,只穿了拖鞋就下楼了。

    “神经科学里的未解之谜太多了,大脑是个黑箱,特别是涉及梦境这种无法被观测的体验,很难有定论。”

    她站在余弦面前,俯身看着余弦:

    “不过,既然你记得那个过程,那你最好不要再尝试第二次了,就算是对神经没有影响,对记忆和心理也可能会有伤害的。”

    余弦点了点头。

    “谢谢学姐,跟我说了这么多。”

    把笔记本重新放进密封袋,又装进书包,接着,突然想起了什么。

    “学姐,还有件事。”

    杨依依正在揉着自己的小腿,闻言抬起了头。

    “今晚的事,学姐不要告诉史作舟。”

    想了想,又解释道:

    “你知道他的性格。要是让他知道,他肯定忍不住去试。这东西......风险太大,我不想让他当小白鼠。”

    那个白色房间里的绝望感,他一个人尝过就够了。

    杨依依沉默了两秒,似乎也是想到了史作舟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点了点头:

    “放心吧,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谢谢学姐。”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余弦撑开伞,把杨依依送回了七宿楼下。

    “你们物院男宿也在南区吧?路上慢点,注意安全。”杨依依看了看外面的大雨,有点担心。

    “对,学姐,也在南区,很近。”余弦挤了个笑容。

    看着学姐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熄灭,余弦才转身走向雨里。

    北区宿舍在江大校园的另一头。

    中间隔着几个学院的教学楼、一大片人工湖、三个小广场,还有好几片篮球场、停车场。

    平时校内有共享单车,现在这种天气,只能靠两条腿走。

    路上的积水比来时更深了,有些低洼的地方已经漫上了人行道。

    厚底登山靴虽然防水,但时不时踩在泥水里的阻滞感,还是黏糊糊、湿漉漉的。

    周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实验楼顶的红色航空障碍灯,在雨幕里一闪一闪。

    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走过了那片沿路的银杏树林,看到了北区那几栋高层建筑。

    北区三号楼。

    这栋楼看起来比南区他们那些老宿舍楼气派多了,据说是某个知名校友捐赠的,以祭奠他在没空调的宿舍里逝去的青春。

    大厅灯火通明,铺着大理石的地砖,门口甚至还有刷脸的闸机。

    余弦站在楼下,拿出手机给温晓发消息。

    “我到了,在你楼下。”

    消息没发出去两秒,手机就震了一下。

    “等我一下,马上下来!”

    不到两分钟,闸机里面叮了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温晓穿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羽绒服外套,整个人裹得像是个粽子。

    “余弦!”

    她快步跑来:

    “你怎么浑身都湿透了啊!这么大的雨......”

    “没事。”余弦跺了跺脚,甩掉鞋面上的泥水:“微笑自杀案有新情况,就赶过来了。”

    “好,那我们去楼上说。”

    温晓看起来对这件事也很在意,刷脸过了闸机门禁,就想喊着余弦进电梯。

    余弦愣了一下,赶紧道:

    “我能进去?这不是女生宿舍吗?我们大厅说就好了吧。”

    “没关系,这栋是男女混楼的,快进来吧。”

    第一次知道江大还有男女混楼的宿舍,跟着温晓过了闸机通道。

    “这栋楼是研究生和博士生公寓,就跟外面租房子一样。”

    温晓按下电梯的12层,给余弦解释道。

    余弦点点头,这种敏感话题在大厅讨论确实也不太合适,但......

    跟着温晓去她宿舍,同样也不合适吧?女生宿舍里不都有一些比较隐私敏感的东西吗?

    电梯停在12楼,走廊里宽敞明亮,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空气里也是一股淡淡的柠檬香薰味道,这就是研究生和博士生的待遇吗?

    可温晓一个本科生为什么能住在这里?

    温晓带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了尽头的一间玻璃房子前。

    这里是一个公共休息区,摆着几组布艺沙发和圆桌,靠墙的地方还有自动贩卖机和微波炉。

    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外面漆黑的雨夜,和在雨幕中模糊成光斑的城市万家灯火。

    “晚上大家都在宿舍猫着,这里没人,说话方便。”

    温晓指了指角落里的一组沙发,示意余弦坐下。

    余弦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进温晓宿舍里面,不然心理压力实在有点大。

    “对了,刚才下楼的时候,邵乂乂一直在问是不是你来了。”

    温晓抓了抓羽绒服:“那丫头非说几天没见你,正好趁今天跟你说说她算的生辰八字的事......”

    她看了一眼余弦的脸色,试探着问道:

    “我没给她说是什么事,只是说你找我急事,你看......要让她过来吗?”

    余弦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

    “别让她来了。”他的语气很坚决:

    “温晓,这事牵扯太深了,甚至可能还有危险,其他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他想到了那些死者的微笑,想到了那个让他心有余悸的白色房间。

    这种危险,止步于几个已经入局的人,就不要再继续扩散蔓延了。

    “你也别给史作舟说今天晚上的事,我怕他也被卷进来。”

    温晓似乎被他的严肃吓住了,愣愣的地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我不会告诉她和史作舟我们聊了什么的。”

    余弦把笔记本电脑从密封袋里取出来,放在桌子上。

    看了看周围,确定了这个小隔间里是没有摄像头的,虽然他也不知道有摄像头会有什么问题。

    “温晓,我来找你,是有两件事。”时间比较晚了,他开门见山:

    “我参与了一个叫做‘TDI’的实验项目,全称是‘目标梦境孵化’,这个项目能通过音频,把人清醒着拉到一个梦里的空间中,我怀疑微笑自杀案跟它有关系。”

    温晓端坐着,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TDI?梦境孵化?是个......游戏吗?”

    “不是游戏,是一个麻省理工的实验项目。”

    余弦打开笔记本电脑,把TDI的官网给温晓看:

    “但我试了一次,发现了里面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所以我来也是想跟你请教一下这几个问题。”

    屏幕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他又打开了TDI的梦境引导音频。

    那段诡异的、混杂着白噪音的勋伯格《Op. 25》,在小隔间里回响。

    温晓不经意地往余弦那边靠了点。

    余弦指着那个45MB的音频文件,眉头紧锁:

    “这就是那段用来引导梦境的‘登录秘钥’,而且它的要求很苛刻,必须从头播放,不能断、不能跳,中间甚至来消息振动都不行。如果打断了,就得从头播放。”

    温晓盯着电脑播放器上的波形图,若有所思。

    “这听起来......如果我不知道你是在说一段音乐的话,我会以为你说的是运行一段代码。”

    “代码?”

    “对。”温晓思考着:

    “你想想看,正常来说,如果你在看一部电影,快进几分钟其实不影响你理解剧情,有些人甚至觉得剧情节奏慢,会直接跳着看。但是,如果你是在安装一个软件,或者运行一段脚本程序呢?”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从上到下比划着:

    “现在的脚本语言程序,比如JavaScript或者Python,都要从代码顶部到底部按顺序读取并执行,如果跳过了中间某些部分,就会报错。早期的磁带、胶片电影也是,叫做‘顺序访问介质’,它们的数据也都必须按照严格的顺序才能被读取和解析。”

    温晓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我怎么越听你说,越觉得这个音频的使用方式,和运行代码很像呢?”

    余弦的脑子嗡了一下,杨依依学姐刚才的话还在耳边:

    “这个音频,它就像是一张‘地图’,它在你大脑的海马体发出尖波涟漪,也就是大脑准备巩固记忆的时候,强行插入了一张‘引导图纸’,欺骗了你的大脑,让它按照这张‘图纸’去构建了梦境。”

    温晓的“代码”和杨依依的“图纸”,不就是同一个意思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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