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深圳寄来的反渗透膜

    林默收到快递那天,西安正在经历一场不合时宜的沙尘暴。黄沙从北方漫过来,把天空刷成土黄色,像老旧的CRT显示器失焦。快递小哥戴着防毒面具似的N95,把包裹塞他怀里就跑,好像多待一秒都要被西安的黄土活埋。

    包裹很轻,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装。发件人地址写着深圳南山,具体门号模糊,像被热敏纸褪了色。林默站在楼道里,用钥匙划开胶带,里面是个密封袋,再打开,是片白色的薄膜,卷成筒状,像加厚版的保鲜膜。

    附了张便签,字迹熟悉得让他手指发麻:

    “这是当年星火计划里,VP让供应商换掉的国产反渗透膜。原装的是美国货,他吃了30%的回扣。数据我备份了,膜我留了一片。交不交给经侦,你定。——小张“

    小张。那个实习生。那个在Slack上给他发“林哥对不起“的小张。那个他离职时把半包苏打饼干留给他的小张。

    林默盯着那片膜,像盯着一段被注释掉的代码。它轻飘飘的,但数据很重。重到能把一个VP送进去,能把星火计划翻案,能把周维的“2N赔偿“变成“恶意欺诈赔偿“,能把林默自己从“被优化的底包“抬成“吹哨人“,拿到一笔不菲的奖金。

    奖金。他脑子里跑出个数字,大概能有多少?五十万?一百万?够把西安这套老房子装修成智能家居,够给孩子报双语幼儿园,够让陈曦三年不上班专心带娃。

    够买回深圳那段人生吗?

    他问了自己三遍。第三遍时,陈曦从卧室出来,扶着门框,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黄。她最近孕吐卷土重来,吃什么吐什么,连锅贴的油味都闻不得。林默把膜藏身后,像藏一个不能让孕妇受刺激的秘密。

    “什么东西?”她还是看见了,眼睛尖得像Debug工具。

    “反渗透膜。”林默没撒谎,他学会了不撒谎,因为撒谎需要回档来圆,而他们没有。

    “做什么用的?”

    “净水器的。”他继续撒谎,但只撒一半,“老周要给他家猫装个自动饮水机。”

    陈曦没追问,她扶着墙往洗手间挪,挪到一半又折回来,盯着他的眼睛:“深圳寄来的?”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像被写入了一个无法回避的日志。他点头。

    “小张?”

    他继续点头。陈曦的记性比他好,尤其对这些细节,她像人肉Git,每条commit都存着,随时能blame。

    “他想让你举报?”

    “让我定。”林默把膜放回密封袋,袋子在他手里沙沙响,像数据流在低语。

    陈曦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她又要吐。但她只是转身进了洗手间,门没关严,传来马桶冲水声。她出来时,脸上湿淋淋的,不知是刚洗了脸,还是偷偷哭了。

    “你定吧。”她说,“反正现在回不了档,选了就得认。”

    她回了卧室,门轻轻关上,像一次轻柔的merge,没有冲突,没有覆盖,只是把自己合进了另一个分支。

    林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片膜,攥出了汗。他想起小张那张脸,刚毕业的小孩,眼睛里有光,笑起来露虎牙。他走那天,小张在Slack上道歉,说把复盘报告交了。林默没回,因为回了也没用,报告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骆驼早就死了。

    但现在小张寄来了稻草的DNA鉴定报告,让他决定要不要把骆驼的死因昭告天下。

    他打开电脑,想查一下“反渗透膜“相关的法律条款。但浏览器刚打开,他就关了。查什么?诈骗罪?受贿罪?商业秘密?这些他在深圳时天天挂在嘴边的词,现在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西安的语言是“猪脚汤““锅贴““秋裤““绿萝“。是楼下老头骂棋友“你赖皮“,是李芳唠叨“辐射“,是老周说“时辰到了自然甜“。

    不是“回扣“,不是“30%“,不是“经侦“。

    他把膜塞进抽屉,跟老周的西凤酒放在一块。酒在左,膜在右,中间是一叠B超单,最新的那张显示胎儿大小:23周+5天。头围、腹围、股骨长,一串数字,精确到毫米。

    但数字后面没注释。没有“if error then rollback“,没有“try except“,没有“//TODO: 等待优化“。

    只有一行小字:胎儿发育未见异常。

    未见异常,就是最好的结果。

    第二天老周来拿补丁,看见林默脸色不对,问是不是系统又崩了。林默摇头,把反渗透膜的事说了。老周听完,没说话,点了根烟,烟灰还是弹在地上。

    “小张啊,”他念叨,“那个小伙子我记着,来过一次汽配城,帮你搬机箱。话不多,手上蛮有劲儿。”

    “嗯。”

    “他寄这个,是想让你救命,还是想让你报仇?”

    林默愣住,他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他一直以为小张是想“讨回公道“,但老周说得对,公道讨回来,小张能活吗?他还能回那个大厂,拿P6的offer,在48层熬夜,等着下一次被优化?

    或者,他只是想找个人,帮他按下#06#?

    “他有病。”老周说,“你们这代人,都有病。总想着回到过去,修改点什么,好像改了就能活得好。但回去改完了,现在的你,还是你吗?”

    他掐了烟,用脚碾了碾,像在关闭一个无响应的进程:“我那系统二十年没备份,不是我不想备,是那时候没人教。后来我想备了,硬盘满了,删都删不动。现在我不备了,因为师傅们记性比硬盘好,客户也比系统可靠。你懂我意思吗?”

    林默懂了。老周的意思是,有些东西,备份了也没用。比如那片膜,比如那份数据,比如那段被优化的青春。备份了,只会让人总想恢复,总想对比,总想问“如果当年“。

    而“如果当年“,是比#06#更毒的毒药。

    老周走后,林默给那片膜拍了张照,发给小张,附了一句话:

    “我定不了了。你定吧。反正选了就得认。“

    消息发送时,他心跳得很快,像在push一段可能引发灾难的代码。但很快,小张回信了,回信内容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图片里,小张站在深圳湾的春笋大厦前,手里举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一盆绿萝。他笑得露虎牙,眼睛里有光,但光后面是疲惫,是血丝,是熬了三个大夜后的呆滞。

    图片附了一句话:

    “我辞职了。带走了一盆绿萝。林哥,我想去西安,跟你干。“

    林默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放大了看绿萝的叶子,没黄,没蔫,活得很好。和小张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他想起自己离职那天,也带走过一盆绿萝,也摔碎了。但小张选择了带走,选择了养,选择了让一段被优化的代码,在另一个地方继续跑。

    没有回档,没有#06#,只是换了个环境,换了个人养。

    林默把图片给陈曦看,她正在吐,吐得只剩酸水。她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忽然不吐了,眼睛亮起来。

    “让他来。”她说,“咱家阳台还能再放一盆绿萝。”

    林默没说话,他走到阳台,看着自己的那盆。金龟子又回来了,趴在叶子上,啃灰。它啃得很慢,很专注,像在修复一个十年前的Bug。

    他给小张回消息,只回了一个字:

    “来。“

    然后他把那片反渗透膜从抽屉里拿出来,用剪刀剪碎,比剪SIM卡还碎。碎片扔进马桶,冲掉,水声轰隆,像一段数据被彻底删除,无法恢复,无法追溯,无法回档。

    中午李芳回来,看见他站在马桶边发呆,骂了句“神经”,然后开始炖汤。今天炖的是鲫鱼汤,奶白色的,李芳说对孩子脑子好,喝了聪明,不会写那些没用的代码。

    林默想,不写代码也行,卖凉皮也行,摆摊也行。只要活得像金龟子,像绿萝,像老周的桑塔纳,像楼下那盘没下完的棋。

    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在。

    他坐下喝汤,汤很鲜,有腥味,但腥味也是真的。陈曦也喝,喝了一碗,没吐。她摸着肚子,对里面说:“听见没,你爸学会做选择了,不比你笨。”

    林默喝完汤,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很凉,像深圳的暴雨,也像西安的春雨。他洗完碗,把碗摞好,擦干手,走到客厅。

    陈曦在沙发上睡着了,书摊在肚子上,是《婴儿房布局v5.0》。李芳在阳台晾衣服,哼着秦腔,走调走得厉害。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绿萝上,照在金龟子上,照在林默的手上。

    他张开手,手心是空的,没有U盘,没有膜,没有#06#。

    只有掌纹,三条主线,一条事业,一条爱情,一条生命。

    都没有回档。

    他握拳,把空气攥在手心,像攥着一个没有注释的明日。他走回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张B超单,最新那张,23周+5天。

    他把它贴在显示器旁边,和绿萝并排。然后坐下,开机,打开IDE,开始学电子签名。

    代码一行一行地写,没有try,没有except,没有rollback。

    只有commit,只有push,只有live。(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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