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山,是活的。

    不是那种有鸟鸣、有兽迹、有溪流的活。是沉默的、厚重的、用无数参天古木、虬结藤蔓、湿滑苔藓和嶙峋怪石垒砌成的,充满窒息感的活。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惨淡的碎片,吝啬地洒在腐叶厚积的地上,空气里弥漫着千年不散的、带着霉菌和某种奇异甜腥的湿气。脚踩下去,不是坚硬的土地,而是软烂的、仿佛随时会陷进去的淤泥和腐败物。

    我钻进这片山林,已经三天了。

    方向全凭感觉。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时断时续的模糊痕迹。白天,我靠着苔藓的朝向(北面更密)和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的、惨淡的日头辨别大概方向。晚上,就找背风的岩石缝隙或树洞蜷缩,不敢生火,怕引来野兽,更怕引来不该来的人。

    食物是最大的问题。何婶给的馍馍早就吃完了。我靠着以前零星的野外知识,辨认着采摘一些可食的野果、嫩叶,偶尔幸运地挖到些不知名的块茎,苦涩,但能果腹。水倒是不缺,山里到处都是渗出的、冰冷刺骨的山泉,喝下去,能暂时压下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但饥饿,远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孤独,和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被整个山林注视、排斥的诡异感觉。

    脑子里的嗡鸣声,在这片原始、死寂的山林中,变得异常清晰。不再是尖锐的噪音,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颤,与我自己的心跳、呼吸,甚至脚下泥土的脉动,隐隐产生一种令人不安的共鸣。有时候,我甚至会产生幻觉,听到风中夹杂着模糊的、不似人声的低语,看到远处树影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是饿晕了?还是这山林本身就有问题?或者……是我身上那该死的“异常频率”,在刺激着什么?

    我不敢深想。只是咬紧牙关,握紧那截用布条缠了、磨得锋利的柴刀,强迫自己一步步向前挪动。

    身体在迅速垮下去。肩膀的伤口因为潮湿和营养不良,愈合得极慢,隐隐作痛。脚底磨出了水泡,又磨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衣服早就被荆棘和树枝刮得破烂不堪,勉强蔽体。脸上、手上,布满了细小的划伤和蚊虫叮咬的肿块。

    我像一头真正的野兽,狼狈,肮脏,满身伤痕,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我朝着西北方向,那个据说叫“野人沟”的、无法无天之地,艰难跋涉。

    第四天中午,我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溪谷边休息,用破竹筒舀水喝。冰凉的溪水刺激着空瘪的胃,带来一阵痉挛。我靠在湿滑的石头上,望着对面陡峭的山壁,和更远处被云雾笼罩的、似乎永无尽头的群山,一阵绝望涌上心头。

    真的能走出去吗?还是最终会像这片山林里无数枯骨一样,无声无息地腐烂在这里,成为滋养那些奇异藤蔓和毒蘑菇的养料?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溪流上游不远处,靠近山壁的乱石堆里,似乎有一样东西,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不是石头。那光泽……

    我心头一动,挣扎着爬起来,拄着一根枯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乱石堆里,半掩着一具……白骨。

    看骨骼大小,是个人,成年男性。衣服早就烂光了,只剩下几片深色的、看不出原样的破布,黏在骨头上。白骨旁边,散落着一个生满铜绿的、瘪了的军用水壶(?样式很怪),还有一把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短刀模样的铁器。

    吸引我目光的,是白骨手指骨旁,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金属盒子。盒子是暗灰色的,材质非铁非铜,表面有细密的、像是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痕迹,但大部分依旧光滑,反射着冷硬的光。盒子一角,刻着一个极其微小、但异常清晰的符号——一个嵌套的双圆,中间有一个扭曲的、类似闪电的标记。

    这个符号……我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骤然急促!

    我想起来了!在“系统”灌输给我的那些混乱信息碎片里,在“实验记录”、“载体监测”、“异常频率”相关的数据流旁边,似乎……出现过类似的符号!是某个标识,或者……某种编号?

    这个人是……“系统”的“实验品”?还是“清理工”?或者,像我一样的“变量”?

    他怎么会死在这里?看这骸骨的风化程度,死了至少十几年,甚至更久。

    我颤抖着手,捡起那个金属盒子。入手冰凉沉重,边缘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开关或缝隙。我用柴刀撬,用石头砸,都纹丝不动。只有那个诡异的符号,冰冷地注视着我。

    是通讯器?储存器?还是别的什么?

    我尝试着回忆“系统”信息里关于这个符号的只言片语,但只有一片模糊的噪点。脑子里的嗡鸣声,在我触碰到这个盒子时,骤然变得尖锐、急促!像是被激活了什么!

    不!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盒子扔了出去!金属盒子在石头上磕碰出清脆的响声,滚落进溪水里,沉了下去。

    但那尖锐的嗡鸣并未停止,反而像是被那盒子“唤醒”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开始在我颅内疯狂冲撞!无数更加破碎、更加扭曲、更加难以理解的画面和声音碎片,像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冰冷的金属墙壁,闪烁的仪表盘,穿着白色防护服、面目模糊的人影在忙碌,隔离舱里扭曲挣扎的身影……

    ——无尽的、粘稠的黑暗,只有那个双圆闪电符号在虚空中旋转、放大,散发出不祥的幽光……

    ——惨叫声,爆炸声,仪器报警的尖啸,还有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在重复:“……实验体失控……频率暴走……启动清除程序……”

    ——一张张陌生的、惊恐的、或疯狂的脸,在眼前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一张……年轻、苍白、眼神绝望的男人的脸?有点眼熟……是这具白骨生前?

    “啊——!”我抱住头,痛苦地蹲下身,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被这些狂暴的信息撑爆、撕裂!比之前在“共鸣点”和李府杀人时,还要剧烈千百倍!

    是这山林的问题!是那个盒子!是这具骸骨残留的“频率”或者“信息”干扰了我!

    滚开!都滚开!

    我在心里无声地嘶吼,用指甲狠狠掐进太阳穴,用疼痛对抗那灭顶的精神冲击。

    不知过了多久,那疯狂的冲击才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剧烈的头痛和一种灵魂出窍般的虚脱感。我瘫坐在冰冷的溪水边,浑身被冷汗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再看那具白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里……这片看似原始无人的山林,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埋葬了多少像我一样,被“系统”、“剧本”或者别的什么力量,抛掷、实验、清除的“失败品”?

    那个金属盒子,那具骸骨,还有这山林中无处不在的、诡异的“频率”共鸣……难道,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场”遗迹?或者……“垃圾场”?

    我不敢再想下去。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看了一眼那具白骨和沉入溪水的金属盒子,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溪流垂直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远离这里!必须远离!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惊弓之鸟,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脑子里那被“激活”的嗡鸣声,虽然减弱了,但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摆脱的、仿佛耳鸣般的背景音,时刻提醒着我那些恐怖的联想。

    食物越来越少,体力越来越差。我开始出现严重的幻觉。有时候看到树林深处有人影晃动,走近了却什么都没有。有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猛地回头,只有空荡荡的树林。夜晚的树影,在我眼中扭曲成各种狰狞恐怖的形状,仿佛随时会扑过来。

    我知道,我快撑不住了。身体和精神,都在崩溃的边缘。

    第五天傍晚,天空阴沉得可怕,浓重的乌云低低压着树梢,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场山雨似乎随时会倾盆而下。

    我拄着拐杖,踉跄地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但景象却让我心头一沉。

    山梁下,不是什么希望的谷地,而是一片更加诡异、更加死寂的沼泽。

    墨绿色的、粘稠的泥水泛着气泡,水面上漂浮着枯死的树木和腐烂的水草。沼泽中央,散落着一些嶙峋的、被水流和岁月侵蚀得奇形怪状的黑色巨石,像某种远古巨兽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怪味,闻之欲呕。

    更要命的是,沼泽上空,盘旋着一层薄薄的、五彩斑斓的雾气,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妖异而美丽,却透着致命的危险。

    毒瘴!

    我站在山梁上,进退维谷。回头,是似乎永无尽头的、藏着白骨和诡异“频率”的恐怖山林。前进,是这片弥漫着毒瘴的死亡沼泽。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没有选择了。必须在雨下来、毒瘴可能变得更浓之前,找到一条穿过沼泽的路,或者至少,一个能暂时躲避风雨和毒瘴的地方。

    我仔细观察着沼泽。靠近边缘的地方,似乎有一些露出水面的、长着稀疏水草的硬地,像是一条断断续续的、危险的“路”,蜿蜒通向沼泽深处,消失在五彩斑斓的雾气中。

    只能赌一把了。

    我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一块布,用水浸湿(不敢用沼泽里的水),蒙住口鼻。又找了一根更长的、结实的树枝,用来探路。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隔着湿布),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片看似坚实的硬地。

    脚下传来湿滑粘腻的触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先用树枝试探前方,确认是硬地才敢落脚。沼泽里的水是温热的,散发着令人不适的热气和那股甜腻的腐臭。五彩的毒瘴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偶尔有微风吹过,带来一丝,我就立刻屏住呼吸,直到瘴气飘远。

    走得很慢,很艰难。湿滑的硬地时宽时窄,有时需要跳过大片冒着气泡的烂泥潭。腐烂的水草缠住脚踝,冰冷滑腻。更可怕的是,那毒瘴似乎无孔不入,即使隔着湿布,我也能闻到那股越来越浓烈的甜腥味,脑袋开始发晕,视线有些模糊。

    不行,必须加快速度,尽快穿过这片区域。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连走带跳,朝着沼泽深处、雾气更浓的方向冲去。脑子里那烦人的嗡鸣,在这片诡异的环境里,似乎与沼泽某种低沉的气泡声产生了共鸣,变得更加混乱、扭曲。

    就在我冲过一片相对宽阔的硬地,准备跳向下一个落脚点时,脚下突然一空!

    那块看似坚实的“硬地”,竟然只是一层薄薄的、被水草覆盖的浮土!下面全是烂泥!

    “啊!”我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朝着旁边墨绿色、冒着气泡的泥潭栽了下去!

    冰冷粘稠、散发着恶臭的泥水瞬间淹没了我!我拼命挣扎,手脚胡乱划动,想抓住什么,但周围只有滑不留手的烂泥和水草!泥水灌进口鼻,那股甜腻腐臭的气味直冲脑门,呛得我几乎窒息!

    更可怕的是,我感到有什么滑腻冰冷的东西,缠住了我的脚踝,正把我往泥潭深处拖!

    是水草?还是……别的什么?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笼罩下来。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像那具山林里的白骨一样,无声无息地烂在这片毒瘴沼泽里!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我猛地蹬腿,甩开那滑腻的缠绕,同时双手胡乱挥舞,竟然幸运地抓到了一截从泥潭边缘斜伸出来的、半枯的树根!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树根,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冰冷粘稠的死亡泥潭里,往外拔。

    每动一下,都耗尽全力。泥浆裹满了全身,沉重得像铅。毒瘴的气味让我头晕目眩,恶心欲呕。但我不能松手,松手就是死。

    不知挣扎了多久,我终于把上半身拖出了泥潭,趴在相对硬实一点的泥岸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嘴里的泥水和胆汁,浑身脱力,像一摊烂泥。

    还没等我缓过气,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无比的“沙沙”声。

    不是风吹水草的声音。是……很多脚,踩在湿软地面上的声音。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沼泽深处,那片五彩毒瘴最浓的区域。

    雾气缓缓分开。

    几十双……不,是上百双幽绿、冰冷、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在瘴气中亮起,如同鬼火,静静地、无声地注视着我。

    紧接着,一个个佝偻、瘦长、皮肤呈现不健康灰绿色、身上覆盖着湿滑苔藓和水草、手里拿着粗糙石矛或骨制武器的“人影”,从毒瘴和沼泽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们看起来像人,但比普通人更高、更瘦,四肢关节扭曲,动作僵硬而迅捷,脸上五官模糊,只有那双幽绿的眼睛,亮得骇人。他们嘴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低吼,带着沼泽的湿冷和腥气。

    是……生活在这片毒瘴沼泽里的……野人?

    还是……被这片土地的“异常”污染、扭曲的……某种存在?

    我被包围了。

    前有诡异的沼泽野人,后有致命的毒瘴和泥潭。精疲力尽,伤痕累累,手无寸铁(柴刀在刚才落水时丢了)。

    那上百双幽绿的眼睛,如同锁定猎物的狼群,冰冷地、贪婪地,聚焦在我身上。

    脑子里的嗡鸣,在这一刻,与沼泽野人那嗬嗬的低吼,产生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步的震颤。

    绝境。

    真正的,插翅难飞的绝境。

    上百双幽绿的眼睛,如同鬼火,在五彩斑斓的毒瘴中摇曳。嗬嗬的低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沼泽特有的湿冷腥气,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缠上我的脖颈。

    包围圈在缓慢、却不容抗拒地收紧。那些瘦长佝偻、灰绿皮肤上沾满苔藓和泥浆的“野人”,手里粗糙的石矛和骨刃,在阴沉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他们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物,更像是在评估一件……闯入他们领域的、可以拆解吞噬的异物。

    脑子里的嗡鸣声,与这些野人嗬嗬的低吼产生了诡异的共振,像两股冰冷的电流在我颅内对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一种更深的、源自存在的寒意。这些“东西”,恐怕不仅仅是“野人”。他们身上,有和这片沼泽、和那具山林白骨、甚至和我脑子里那该死的“异常频率”,相似的气息。

    是污染?是变异?还是……实验失败的另一种产物?

    没有时间思考了。最前面的几个野人,已经弓起身子,灰绿色的肌肉在苔藓下绷紧,做出了扑击的姿态。

    我不能死在这里。像块烂肉一样,被这群怪物分食,然后我的骨头和那个金属盒子一样,沉入这片该死的沼泽,成为又一个无人知晓的“遗迹”。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和虚脱。我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我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一丝。目光飞快扫过周围——泥潭,毒瘴,野人,还有……身后不远处,那片我之前差点陷进去的、冒着气泡的墨绿色深潭。

    深潭……泥浆……

    一个疯狂、也或许是唯一能绝地求生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我没有武器,没有体力,正面冲突必死无疑。

    但我有脑子,有怀里那个要命的油布包,还有……这片看似绝境的沼泽本身。

    赌了!

    就在最前面那个野人低吼一声,猛地将手中石矛朝我掷来的瞬间,我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侧面躲闪——那只会陷入更密集的包围。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侧后方,那片冒着气泡的、最危险的深潭边缘,猛地扑倒!同时,手闪电般探入怀里,不是去拿防身的柴刀(已经丢了),而是抓住了那个用油布紧紧裹着的、冰冷的包裹!

    石矛带着凄厉的风声,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噗嗤一声扎进我身后的烂泥里,直没至柄!

    我扑倒在深潭边缘,半个身子都悬在墨绿色、泛着恶臭气泡的泥浆上方。冰冷的泥浆瞬间浸透了我的半边身体。但我顾不上了,手指颤抖着,却异常迅速地扯开了油布包的一角,从里面摸出了两样东西——不是银票,不是证据,而是那几枚从李府书房暗格里顺手拿出来的、沉甸甸的、冰凉坚硬的——私刻官印!

    其中一枚,似乎是……临川府衙的官印仿制品!虽然粗糙,但足以乱真!另一枚,看形制,像是某种巡检或武官的关防!

    与此同时,我另一只手,猛地从旁边烂泥里,抓起一把粘稠腥臭的污泥,胡乱地、狠狠地抹在自己脸上、头发上、还有那件何婶给的、已经破烂不堪的外衫前襟上!特别是前襟,我刻意多抹了几把,让那暗红发黑的泥浆,看起来像是……干涸发黑的血迹!

    “嗬——!”野人们的低吼变成了愤怒的咆哮,似乎因为我这个“猎物”诡异的举动而激怒,更多的石矛和骨刃扬起,更多的幽绿眼睛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从四面缓缓逼近,缩小着最后的包围圈。

    就是现在!

    我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将沾满污泥、刻意弄出惊恐扭曲表情的脸,迎向那些逼近的野人,同时,高高举起了手中那两枚在昏暗天光下、依旧反射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官印”!

    “大胆!”我嘶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刻意的拔高而尖锐刺耳,甚至盖过了野人们的低吼,在这片死寂的沼泽上空回荡!

    “我乃临川府衙特使!奉府尊密令,追查海盗‘浪里蛟’及其同党至此!尔等何人?竟敢阻拦官差办案,袭击朝廷命官!想造反吗?!”

    我一边吼,一边胡乱地挥舞着手中的“官印”,让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幽暗的沼泽和五彩毒瘴中格外刺眼。沾满“血迹”(污泥)的前襟,惊恐扭曲的面容,嘶哑却充满“官威”(装的)的斥责,还有那两枚虽然粗糙、但在这种环境下足以唬住未开化土著的“官印”……

    这一连串的动作和嘶吼,显然完全超出了这些沼泽野人的认知范畴。他们逼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上百双幽绿的眼睛里,嗜血和贪婪的光芒,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本能的惊疑、茫然,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畏惧所取代!

    他们停下了。嗬嗬的低吼声也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困惑的、带着警惕的呜咽。他们看看我手中晃动的“官印”,又看看我满是“血迹”的狼狈样子,再看看彼此,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本该是“食物”的弱小生物,怎么会突然爆发出如此“诡异”的气势,还拿出了这种……他们或许在很久以前、从误入沼泽的倒霉旅人或溃兵身上,曾惊鸿一瞥见过的、代表“外面世界”可怕秩序的冰冷铁块?

    他们不动,我也不敢动。保持着那个高举“官印”、色厉内荏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混着冰冷的泥浆,顺着额角往下淌。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震慑。这些怪物一旦反应过来,或者发现破绽,下一刻就会把我撕成碎片。

    必须加码!把他们彻底唬住,或者……引开!

    我眼角的余光,瞥向沼泽更深处,那片毒瘴最浓、隐约有巨大黑色怪石耸立的区域。那里,似乎就是这些野人出来的地方,可能是他们的巢穴,也可能藏着更危险的东西。

    赌更大一点!

    我猛地将手中的“官印”,狠狠朝着那片毒瘴最浓、怪石林立的区域,用力掷了过去!同时,用更加凄厉、更加“正气凛然”(破音了)的声音吼道:

    “证据在此!尔等窝藏要犯,罪同谋逆!府尊大军不日即到,定将尔等巢穴,夷为平地!寸草不留!”

    两枚“官印”划出冰冷的弧线,噗通、噗通,先后落入了那片区域边缘墨绿色的泥水中,溅起小小的泥花,随即沉没。

    这个举动,再次让野人们愣住了。他们看看“官印”消失的泥潭方向,又看看我,幽绿的眼睛里充满了更多的困惑和……一种隐隐的不安?那两枚“铁块”,似乎对他们有某种特殊的、不好的象征意义?

    就是现在!

    我趁着他们愣神的刹那,用尽吃奶的力气,从深潭边缘连滚爬爬地爬起来,不是朝着来路(已经被堵死),也不是朝着野人巢穴方向,而是朝着沼泽另一侧,一片看起来相对干燥、长着些许畸形灌木和枯死芦苇的、地势稍高的“荒岛”跑去!那里,似乎有一块巨大的、半埋在泥里的黑色岩石,可以暂时作为掩体。

    “追!别让这‘官差’跑了!”我一边跑,一边用变了调的嗓子,自己给自己加戏,模仿着想象中官兵追捕逃犯的呼喝,“他往那边跑了!快!抓住他,重重有赏!”

    这自导自演的、精神分裂般的一出,似乎终于起了效果。一部分野人,幽绿的眼睛猛地转向“官印”沉没的泥潭方向,发出愤怒和警惕的咆哮,似乎认为那里出现了更大的“威胁”或“亵渎”。而另一部分野人,则被我这“官差”突然的“逃窜”和“呼喝”吸引了注意力,嗬嗬低吼着,迈开扭曲的长腿,朝着我逃跑的方向追来!但他们的动作明显带着迟疑和混乱,似乎还在消化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我根本不敢回头,拼了命地朝着那块黑色巨石跑去。脚下湿滑,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肩膀的伤口崩裂,温热的血混着泥浆流下。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到石头后面!躲起来!

    快!再快一点!

    身后的嗬嗬声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沼泽的腥风和死亡的寒意。

    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一只冰凉滑腻、布满苔藓的灰绿色爪子,几乎要抓住我后颈破烂衣领的瞬间,我猛地一个前扑,狼狈不堪地滚到了那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后面!

    粗糙冰冷的岩石表面硌得生疼,但我立刻蜷缩起身体,紧紧贴在岩石背对追兵的一侧凹槽里,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在岩石另一侧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野人们愤怒、困惑的咆哮和用石矛、骨刃敲打岩石、地面、灌木的杂乱声响。他们围着这块巨石转圈,嗬嗬地低吼交流,似乎不确定我是躲在这里,还是用了什么“妖法”消失了。

    我紧紧贴着岩石,能感觉到岩石另一侧传来的震动和野人身上那股湿冷腥臭的气息。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手里,摸到了岩石缝隙里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紧紧攥住,虽然知道这东西在野人面前不堪一击,但至少是点心理安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野人们的咆哮和搜寻声渐渐向周围扩散,似乎有一部分去“官印”沉没的泥潭方向查看了,但仍有至少十几个,执着地围着这块巨石打转,不肯离去。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没有月亮,只有沼泽深处某些腐烂植物或矿物发出的、幽微的、惨绿色的磷光,和野人们那双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幽绿眼睛。

    夜风更冷,带着毒瘴的甜腥,穿透我湿透冰冷的破烂衣衫,带走最后一点体温。我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饥饿,寒冷,失血,疲惫,恐惧……所有的一切,都在啃噬着我最后的意志。

    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真的完了。

    我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保持清醒。脑子里那烦人的嗡鸣,在黑暗中,在野人低吼的环绕下,似乎变成了某种有节奏的、冰冷的吟唱,与我越来越缓慢的心跳同步。

    我是不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像那个山林里的白骨一样。像无数被“系统”抛弃的“实验品”一样。像所有闯入这片死亡沼泽的倒霉蛋一样。

    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不。

    我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将涌上来的绝望狠狠压下去。

    还没完。我怀里,还有能扳倒李老爷的证据,还有八百两银票。我脑子里,还记着那些恐怖的“系统”碎片。我手上,沾过血,也杀过人。

    标签撕了,刀磨了,山钻了,绝境也闯了。

    现在,该轮到……装神弄鬼,硬扛到底了。

    我慢慢调整着呼吸,让自己颤抖得不那么厉害。然后,我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动静。

    野人们的低吼和脚步声,似乎渐渐远了些。他们可能认为我跑了,或者被沼泽吞了?

    不,不能大意。这些怪物,嗅觉和听觉可能异常灵敏。

    我耐心地等待着,像一块真正没有生命的石头。直到后半夜,连那些幽绿的“鬼火”都大部分消失在沼泽深处,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远处游荡,搜索的动静也几乎听不到了。

    机会。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岩石凹槽里挪出来。浑身关节像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嘎吱作响,疼得我直吸冷气。我趴在地上,像条真正的泥鳅,利用荒岛上畸形的灌木和枯芦苇的阴影,朝着与野人巢穴相反、也与我来路不同的另一个方向,一点一点地,匍匐前进。

    不能站起来,目标太大。不能快,会发出声音。

    我只能用胳膊肘和膝盖,在冰冷湿滑、布满碎石和腐烂植物的泥地上,艰难地、无声地挪动。污泥灌进嘴里、鼻子里,我也顾不上吐,只是不停地、朝着那片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点更高、更黑轮廓的、似乎是另一道山梁的方向,爬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片沼泽。离开这些怪物。离开这该死的、充满诡异“频率”的地方。

    爬。不停地爬。

    不知爬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百米,却耗尽了我最后一丝力气。当我终于爬出那片荒岛,手脚并用地攀上一道长满湿滑苔藓的缓坡,滚进一片相对干燥、长着低矮蕨类植物的林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我瘫在蕨类植物丛中,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冰冷,沾满污泥和血渍,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尸。

    但我出来了。

    从那个毒瘴弥漫、怪物环伺的死亡沼泽里,爬出来了。

    我仰面朝天,望着头顶被晨曦渐渐染亮的、灰白色的天空,无声地,咧开干裂出血的嘴唇,想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混着眼角的泥污,蜿蜒流下。

    赌赢了。

    用疯狂,用急智,用那两枚要命的假官印,和一身糊弄鬼的“官威”,从绝境里,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生路。

    虽然狼狈得像条狗,虽然可能只是暂时逃脱。

    但至少,我还活着。

    晨曦越来越亮,驱散了林间最后一点夜色,也照在我肮脏不堪、却依旧睁着的眼睛上。

    我慢慢抬起沉重如铁的手臂,摸了摸怀里。

    那个油布包,还在。贴着心口,冰冷,坚硬,像一块永恒的寒冰,也像一枚不肯熄灭的火种。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沾满泥污的掌心。

    然后,我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千疮百孔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看向前方。

    更深的,未知的,但至少暂时没有毒瘴和怪物的,山林。

    天亮了。

    该继续上路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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