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十月初一,亥时三刻。
太原城东门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打开,赵旭一马当先,五百骑如黑色潮水涌出。马蹄裹着厚布,马衔枚,人禁声,只有甲叶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压抑的呼吸。
赵旭冲在最前,黑甲在残月下泛着冷光。他腰间挂着最后十颗改良霹雳雷——这些比之前的更大,装药更足,外壳嵌满铁片。背上是一张硬弓,箭囊里只有二十支箭,但每支箭的箭镞都刻了血槽。
身后,马扩、周挺、陈青各率一队,呈锋矢阵紧随。五百人,每个人都知道这是赴死,但无人落后半步。
金军大营在三里外,灯火连绵如星河。白日激战后的疲惫让营寨守卫松懈,哨兵抱着枪杆打盹,巡逻队间隔很长。
赵旭在距营寨一里处勒马,举起右手。五百骑同时停住,寂静如死。
“马扩。”赵旭低声道。
“在!”
“你率一百人,绕到西侧,点燃所有携带的火把,做出大军来袭的假象。听到爆炸声后,立即后撤,不要接战。”
“是!”
“周挺。”
“在!”
“你率一百人,在东侧佯攻,用弓箭袭扰,吸引守卫注意。同样,爆炸声起即撤。”
“明白!”
“陈青,”赵旭看向少年,“你跟我,率三百人,直冲中军大帐。”
陈青重重点头,握紧了手中长枪——这是王禀的遗物,高尧卿今日交给他的。
两支佯攻队伍分头行动。赵旭看向剩余的三百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坚毅。
“弟兄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今夜不是去杀多少人,是去斩首。完颜银术可在中军大帐,杀了他,金军必乱。太原就得救了。”
他顿了顿:“但此去,九死一生。现在后悔的,可以留下,我不怪罪。”
无人后退。
赵旭深吸一口气:“好。那咱们——杀!”
三百骑骤然加速,如离弦之箭直扑金军营寨!
距离三百步时,哨兵发现了他们,惊慌吹号。营中顿时骚动。
两百步,箭楼上射出零散箭矢。
一百步,赵旭点燃第一颗霹雳雷的引信,全力掷出!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营门处的木栅栏被炸开一个缺口!
“冲进去!”赵旭一马当先,从缺口冲入营寨!
此时,西侧和东侧也传来喊杀声——马扩和周挺的佯攻开始了。马扩那一百人点燃了数百支火把,在夜色中看起来如同千军万马;周挺则用弓箭精准射杀箭楼哨兵。
金军营寨大乱。士兵从帐篷中冲出,衣甲不整,不知敌从何来,也不知敌有多少。
“宋军劫营!”
“四面八方都是宋军!”
混乱如瘟疫般蔓延。
赵旭率三百骑在营中左冲右突,专挑人多处投掷霹雳雷。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四起,金军完全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但中军大帐守卫森严。完颜银术可的亲兵卫队已结阵防御,长枪如林,弓箭手在后。
赵旭勒马,看着前方严整的阵型,知道强冲必死。
“陈青!”
“在!”
“带五十人,从侧面绕过去,放火烧帐篷!制造混乱!”
“是!”
陈青率五十骑绕行。赵旭则率剩余二百五十人,在正面与亲兵卫队对峙。
完颜银术可从大帐中走出,一身金甲,手提长刀。他看到赵旭,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赵旭?你好大的胆子!”
“胆子不大,怎敢来取你项上人头?”赵旭平静回应。
“就凭你这二百多人?”完颜银术可大笑,“给我围起来!”
更多金军从四面八方涌来。赵旭的队伍被逐渐包围。
就在这时,侧面传来爆炸声——陈青得手了!中军大帐附近的粮草帐篷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
“保护大王!”亲兵队长急呼。
阵型出现一丝松动。
就是现在!
赵旭猛地策马前冲,同时点燃两颗霹雳雷,全力掷向亲兵阵中!
“轰轰——”
爆炸掀翻了一片。赵旭趁机冲入缺口,长刀挥舞,连斩三人!
“拦住他!”完颜银术可又惊又怒。
数十亲兵扑向赵旭。混战中,赵旭左肩中了一枪,右腿被刀划开一道深口,但他不退反进,直扑完颜银术可!
五步!三步!
完颜银术可举刀迎战。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赵旭刀法不及完颜银术可精熟,但悍不畏死。他完全不防御,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完颜银术可一时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疯子!”完颜银术可暗骂。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正中赵旭后背!他身体一晃,刀势一滞。
完颜银术可抓住机会,一刀劈向赵旭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陈青从旁杀出,用长枪架住这一刀!枪杆被劈断,陈青虎口崩裂,但为赵旭赢得了瞬息时间。
赵旭强忍剧痛,反手一刀,砍中完颜银术可右臂!金甲被破,鲜血迸溅!
完颜银术可惨叫后退。亲兵蜂拥而上,将赵旭和陈青隔开。
“指挥使!”陈青嘶喊。
赵旭环视四周,身边只剩不到百人,且个个带伤。而金军越围越多。
他知道,今夜杀不了完颜银术可了。
但目的已经达到——营寨已乱到极致。
赵旭从怀中取出最后三颗霹雳雷,点燃引信,用尽全力掷向中军大帐!
“轰轰轰——”
大帐被炸塌半边!完颜银术可虽被亲兵扑倒躲过一劫,但满脸是土,狼狈不堪。
“撤!”赵旭高呼,“按原计划撤退!”
残余骑兵开始突围。赵旭断后,且战且退。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营寨时,一支流箭射中赵旭战马。战马哀鸣倒地,赵旭摔落,一时竟站不起来。
“指挥使!”陈青掉头回救,却被金军拦住。
数十金军围了上来。赵旭背靠死马,左手持刀,右手摸向腰间——还有一颗霹雳雷,最后一颗。
他点燃引信,看着围上来的金军,笑了。
“一起死吧。”
就在他准备掷出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射杀了最近的金兵。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太原城方向,高尧卿率全城剩余守军杀出来了!
“救指挥使!”
三千守军如决堤洪水,冲入金军营寨!他们不分方向,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
金军本就大乱,又被这最后一击彻底打懵。许多士兵开始溃逃,军官弹压不住。
完颜银术可看着完全失控的营寨,看着如疯虎般扑来的宋军,终于咬牙下令:“撤!全军后撤二十里!”
鸣金声响起。金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
高尧卿冲到赵旭身边时,赵旭已昏迷不醒。他身上至少有七八处伤口,最重的是后背那支箭,入肉三寸。
“军医!快!”
太原城头,当金军退去的消息传开时,守军和百姓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喊声。
不是欢呼,是哭喊。
八十三天。这座城守了八十三天。死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
如今终于守住了,可活下来的人,心中只有无尽的悲怆。
十月初二,黎明。
太原城惨胜。清点伤亡:守军原有八千,战后只剩不到三千,且大半带伤。赵旭带来的两千三百援军,只剩一千二百。五百敢死队,活着回来的不足百人。
金军方面,伤亡逾万,其中女真精锐超过四千。更重要的是,完颜银术可右臂重伤,短期内无法再战,率残部退往忻州。
太原围解。
但代价,太沉重了。
伤兵营里,赵旭昏迷了三天三夜。军医拔出了背上的箭,清理了伤口,但高热不退,几次濒危。
高尧卿守在床边,三日未合眼。陈青跪在门外,不吃不喝,说是自己没保护好指挥使。
第三日黄昏,赵旭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简陋的屋顶。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处都痛。
“水……”他嘶哑道。
高尧卿急忙端来温水,小心喂他。
喝了水,赵旭缓过来些,问:“战况如何?”
“金军退了,太原守住了。”高尧卿红着眼圈,“指挥使,我们赢了。”
赵旭闭了闭眼:“伤亡?”
高尧卿沉默。
赵旭明白了。他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指挥使别动!伤口会裂!”
“扶我起来……我要去看看。”
高尧卿拗不过他,小心扶他起身,用木架做了个简易轮椅,推着他出了伤兵营。
街道上,满目疮痍。废墟还未清理,到处是残垣断壁。百姓们默默收拾着家园,见到赵旭,纷纷停下,跪下磕头。
赵旭看着他们,心中绞痛。
来到城东,这里战斗最惨烈。城墙多处破损,正在修补。守城士兵见到赵旭,齐齐敬礼,许多人眼中含泪。
“阵亡将士……葬在哪里?”赵旭问。
“东门外三里,新辟的义冢。”高尧卿低声道,“已安葬了四千七百余人。还有重伤不治的,陆续在埋。”
“带我去。”
义冢是一片新翻的土地,一排排新坟,没有墓碑,只有木牌写着姓名——很多连姓名都没有。
赵旭让高尧卿推他到坟前。他看着这一片片新土,仿佛看到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杨再兴在石岭关请他转告渭州弟兄的话;孙三在太原城外说“死也要死在这里”;王禀临终前说“守住”;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士兵,那些民夫,那些百姓……
“指挥使,这不是你的错。”高尧卿哽咽道,“没有你,太原早破了,死的人会更多。”
赵旭沉默良久,缓缓道:“尧卿,你说,战争到底是什么?”
高尧卿一愣。
“我以前觉得,战争是保家卫国,是正义对邪恶。”赵旭看着远山,“可现在我觉得,战争就是一座绞肉机。不管正义邪恶,进去的都是血肉之躯,出来的都是残肢断臂。”
他顿了顿:“但即便如此,有些仗还得打。因为不打,死的人会更多,受的苦会更重。”
高尧卿似懂非懂。
“传令,”赵旭声音恢复冷静,“第一,厚葬所有阵亡将士,立碑刻名,一个都不能少。第二,统计全城损失,朝廷的抚恤不知何时能到,咱们自己先筹钱,给阵亡者家属、受伤者发放抚恤。第三,整顿防务,金军虽退,但可能卷土重来。”
“是!”
“还有,”赵旭看向他,“准备一下,我要回渭州。”
高尧卿一惊:“指挥使,你的伤……”
“死不了。”赵旭道,“太原围虽解,但大局未定。金军主力仍在,朝廷态度不明。我必须回渭州,见种师道老将军,商议下一步。”
他心中还有句话没说:苏宛儿在渭州等他。帝姬在太行山等他。太多事需要他去做。
十月初五,赵旭伤势稍稳,决定启程。
太原军民倾城相送。百姓跪在街道两侧,许多人捧着仅有的食物、衣物,要送给靖安军。
赵旭坐在马车上——他的伤还不能骑马。高尧卿率三百人护送,其余靖安军和太行义军留下协助守城,由马扩暂统。
出城时,赵旭最后回望太原。
这座城,他守住了。但付出的代价,将永远刻在他心中。
马车缓缓南行。三日后,抵达汾州。在这里,赵旭接到了两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汴京,是李纲密信:朝廷已得知太原大捷,龙颜大悦,擢升赵旭为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兼靖安军都统制,赐爵开国县伯。但信中也警告,蔡攸一党正在罗织罪名,说赵旭“擅起边衅”“拥兵自重”,要朝廷收缴兵权。
第二份来自太行山,陈东代笔,但附有帝姬亲笔:“闻君重伤,心急如焚。盼君保重,待康复后,可来太行一叙。妾在此,日夜祈君安康。”
赵旭看着帝姬的信,指尖抚过“妾”字——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自称。
他将信收起,对高尧卿道:“加快速度,尽快回渭州。”
他心中有预感,更大的风暴,即将到来。
宣和七年十月中旬,赵旭回到渭州。
种师道亲自出城迎接。老将军看到赵旭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伤,老泪纵横。
“好小子!好小子!”他拍着赵旭的肩膀,“太原守住了,你给大宋挣了口气!”
“老将军,朝廷那边……”赵旭问。
种师道笑容收敛,低声道:“进屋说。”
军府密室,种师道屏退左右,才道:“朝廷封赏是实,但猜忌也是实。官家听了你的捷报,高兴了三天,但蔡攸等人不断进谗言,说你在太行山收拢义军,在太原独断专行,有藩镇之嫌。”
赵旭冷笑:“金军压境时他们不说话,打赢了倒来挑刺。”
“这就是朝堂。”种师道叹息,“不过,也有好消息。太子殿下力保你,李纲在朝中周旋,暂时压住了那些声音。但你接下来必须谨慎——朝廷可能会召你入京述职。”
“什么时候?”
“最快年底。”种师道看着他,“你去不去?”
赵旭沉默。去,可能是鸿门宴;不去,就是坐实了“拥兵自重”。
“去。”他最终道,“但去之前,我要做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整顿靖安军,将太行义军正式编入,建立完整的指挥体系。第二,在渭州开办‘讲武堂’,培养军官。第三,”赵旭眼中闪过锐光,“推动‘新政’。”
种师道一怔:“新政?”
“对。”赵旭从怀中取出一叠文稿,“这是我在太原养伤时写的。包括军制改革、赋税调整、工匠激励、学堂普及……老将军,光打赢仗不够,必须改变这个国家积贫积弱的根子。”
种师道接过文稿,越看越惊。这些想法太超前,太大胆,触动太多利益。
“赵旭,你知道这会引起多大反弹吗?”
“知道。”赵旭平静道,“但总要有人开始。太原死了那么多人,不能白死。我要让他们用命守住的这个国家,变得更好,而不是继续烂下去。”
种师道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老夫果然没看错人。好,老夫支持你。但在渭州,只能试点,不能大张旗鼓。”
“谢老将军!”
从种师道处出来,赵旭回到靖安军大营。他离开数月,营地扩大了许多,新兵正在训练。
苏宛儿在营门处等他。
数月不见,她清瘦了些,但眼睛依然明亮。看到赵旭的伤,她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哭。
“回来了。”她轻声说。
“回来了。”赵旭点头。
两人并肩走入营中,一时无言。太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太原的事,我听说了。”最终还是苏宛儿先开口,“你做得对。那些牺牲,值得。”
赵旭看着她:“宛儿,接下来我会做很多事,很多危险的事。朝廷可能不容我,士大夫可能骂我,甚至……可能失败。”
“我知道。”苏宛儿停下脚步,看着他,“但我会帮你。军市司已经扩展到秦州、凤翔,商路通了,钱粮的事,交给我。”
赵旭心中涌起暖流。在这个世界,他终究不是一个人。
“还有,”苏宛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今早到的,来自汴京。”
赵旭拆开,是太子赵桓的亲笔信。信中除了褒奖,还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官家身体欠佳,可能于明年初禅位。太子叮嘱赵旭,在新皇登基前务必稳住局面,不要给蔡攸一党可乘之机。
历史正在加速。
赵旭收起信,望向北方。那里,金军虽退,但未伤元气;朝廷虽赏,但暗流汹涌;百姓虽安,但创伤未愈。
而他,伤未痊愈,又要投入新的战斗。
但这一次,他不再迷茫。
“宛儿,”他忽然道,“等我从汴京回来,我有话对你说。”
苏宛儿一怔,脸微微红了,轻轻点头。
宣和七年十月末,赵旭在渭州开始了他的“新政”试点。
与此同时,汴京城中,一场关于他的争论,正在暗潮汹涌中酝酿。
而太行山里,茂德帝姬站在山巅,望着南方,手中握着一枚玉佩。
天下风云,将因一人而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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