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十二月初三,汴京城南十五里,一处名为“清风店”的乡野客栈。
赵旭推开二楼客房的木窗,寒冽的北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霉味。窗外是官道,正值午时,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小贩、赶路的商旅、押货的车队,混杂着各地方言,尘土飞扬间透出一股畸形的繁华。
“指挥使,粥来了。”李静姝端着托盘进屋,一身粗布棉袍,头发用布巾包起,扮作寻常村妇模样,但挺直的背脊和锐利的眼神仍掩不住军人气质。
赵旭关上窗,回头接过粥碗。粥是糙米混着豆子,稀薄得很,但热气腾腾。他喝了一口,问:“打听得如何?”
“店掌柜说,这几日从北边来的客商都在议论太原大捷。”李静姝压低声音,“但说法不一。有的说金军被歼数万,有的说完颜银术可只受了轻伤,还有传言说……朝廷准备与金国议和,要把太原以北全割出去。”
赵旭手一顿。割地议和?历史上,靖康之变前确实有一轮屈辱的和议,但那是金军兵临城下之后。现在太原刚解围,金军主力未损,朝廷这么快就想议和?
“还有呢?”
“汴京城门盘查很严,尤其是对北边来的人。”李静姝道,“昨日有三拨人被城门守军扣下,说是细作。我们这样进去,怕有风险。”
赵旭沉思片刻。按照原计划,他该持枢密院文书堂堂正正入城,然后住进驿馆等候召见。但太行山那一出让他警觉——蔡攸的人能追到五马寨,说明朝中有人不想让他平安入京。
“苏姑娘给的地址,离这儿多远?”
李静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苏宛儿给的那块玉牌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地址,都是“苏记”在汴京的产业。
“最近的在新宋门内,是个绸缎铺,骑马两刻钟能到。”
“好。”赵旭决断,“今夜丑时入城。你去找绸缎铺的掌柜,让他安排住处,要隐秘。我明日去拜会李纲大人。”
“那朝廷的文书……”
“先不用。”赵旭道,“我要看看,我不出现,朝中那些人会做什么。”
当夜丑时,万籁俱寂。
汴京城墙如黑色巨兽横卧大地,墙头火把点点,巡夜士兵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新宋门已关闭,但城墙下有一处排水暗渠——这是高尧卿当年做衙内时发现的“秘道”,只有几个纨绔子弟知道。
赵旭和李静姝牵着马,悄无声息地摸到暗渠口。渠口有铁栅栏,但年久失修,有几根铁条已锈蚀松动。李静姝从靴中抽出一把短匕,插入缝隙,用力一撬。
“咔”一声轻响,铁条弯了。
两人侧身钻入,马匹留在外头树林中——进城后再设法弄进来。暗渠内腐臭扑鼻,积水没踝,老鼠吱吱乱窜。走了约百步,前方透出微光,是城内出口。
出口在一处民宅后院的柴堆后。赵旭小心推开遮掩的木板,先探头观察——院子寂静,正房窗户黑着,主人应已熟睡。
“走。”
两人闪身而出,迅速翻过矮墙,落在小巷中。巷子狭窄曲折,是典型的汴京民居区。按苏宛儿给的地图,绸缎铺在三条街外。
半刻钟后,他们来到一家门面不大的铺子前。铺子黑灯瞎火,但门缝里透出微光——这是约定好的暗号:若安全,留一线光;若危险,全黑。
赵旭轻叩门板,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一个老者探出头,看到赵旭手中的玉牌,脸色一变,连忙开门:“快请进!”
铺子后堂温暖如春,炭盆烧得正旺。老者自称姓孙,是苏家在汴京的掌柜,已在汴京经营三十年。
“赵……赵大人?”孙掌柜颤声道,“苏姑娘半月前就来信,说您可能到京,让老朽随时准备。可老朽没想到,您这么晚,这么……这么进来。”
“情况特殊。”赵旭坐下,“孙掌柜,京中最近有什么动静?”
孙掌柜定了定神,给两人倒了热茶,这才道:“动静太大了!自太原捷报传来,朝中分成两派,吵翻了天。以李纲李大人为首的主战派,说要趁胜北伐,收复幽云;以蔡攸蔡大人为首的主和派,说国库空虚,百姓疲惫,该见好就收,与金国议和。”
“官家态度呢?”
“摇摆不定。”孙掌柜苦笑,“听说前日官家在延福宫设宴,席间蔡攸献上一幅《江山雪霁图》,说是前朝名家真迹,官家大喜,赏了蔡攸玉带一条。李大人当场进谏,说金军未退,不宜耽于书画,官家……有些不悦。”
赵旭心头一沉。宋徽宗的艺术家脾性,他太清楚了。蔡攸这一手,正好挠到痒处。
“还有,”孙掌柜压低声音,“昨日宫中传出消息,说官家近来龙体欠安,常感疲惫,已有月余未上朝。政事多由太子监国,但重要奏章仍要送福宁殿御览。”
太子监国?赵旭想起太子赵桓那封信。看来,历史轨迹在细微处已有偏差——原本该是徽宗禅位前夕太子才逐渐掌权,现在似乎提前了。
“太子处事如何?”
“太子仁厚,但……稍显优柔。”孙掌柜谨慎措辞,“蔡攸等人常在太子面前进言,说边将拥兵自重,恐成藩镇之祸。太子虽不全信,却也难免疑虑。”
李静姝忍不住插话:“指挥使在太原拼死守城,倒成了拥兵自重?”
“姑娘莫急,朝中事,从来如此。”孙掌柜叹息,“有功,怕你功高震主;有过,立刻落井下石。老朽在汴京三十年,见得多了。”
赵旭沉默喝茶。这些都在预料之中,只是来得比想象中快。
“孙掌柜,明日我想见李纲大人,可能安排?”
“这……”孙掌柜犹豫,“李大人府邸周围,近来常有陌生面孔转悠,应是蔡攸派的眼线。大人若直接上门,恐被察觉。”
“那就换个地方。”赵旭道,“李大人常去何处?”
“每日辰时,李大人会去大相国寺进香,这是多年习惯。寺中有间静室,李大人常在那里读经半个时辰。”
“好,明日辰时,大相国寺。”
次日清晨,大雪纷飞。
汴京城裹上银装,但市井喧嚣不减。御街两侧店铺早早开张,热气从食肆蒸腾而出,早点摊前排起长队,说书先生已在瓦舍开讲,讲的正是“赵经略太原破金兵”。
赵旭戴了顶遮耳毡帽,裹着厚棉袍,混在香客中走进大相国寺。李静姝扮作随行小厮,低头跟在身后,眼观六路。
大雄宝殿香烟缭绕,诵经声阵阵。赵旭上了香,捐了香火钱,向知客僧打听:“听闻寺中有间静室清幽,不知可否借阅经书?”
知客僧合十:“施主随我来。”
静室在寺院东北角,门前一株老梅,正开着零星红花。知客僧推开门,室内果然有人——李纲正坐在窗下蒲团上,手中一卷《金刚经》。
“李大人。”赵旭摘下毡帽。
李纲抬头,先是一怔,随即露出惊喜之色,但很快压下,对知客僧道:“有劳师父,我与这位故友叙旧,还请行个方便。”
知客僧会意,合十退去,掩上门。
“赵旭!你何时到的?”李纲起身,握住赵旭的手,“不是说腊月才入京吗?”
“事有变故。”赵旭简述了太行山遇袭、朝廷使者追到五马寨之事。
李纲脸色渐沉:“果然!蔡攸前日还在朝会上说,你滞留太行山,与帝姬殿下密谋,恐有不臣之心。老夫当时就驳斥他胡说八道,现在看来,他是想坐实这罪名!”
“帝姬殿下无恙吧?”
“殿下托人递了信进宫,说凤体未愈,暂不回京。官家准了,但蔡攸等人不死心,说要派太医去太行山‘诊视’。”李纲冷笑,“诊视是假,查探是真。”
赵旭心中稍安。帝姬能应付。
“李大人,朝中局势,究竟如何?”
李纲请赵旭坐下,长叹一声:“不妙。官家近来倦政,常将政务推给太子。太子仁孝,事事请示,但官家又嫌烦……蔡攸抓住机会,常以‘为君分忧’之名,绕过太子直接面圣。他献书画、贡奇石、荐方士,深得官家欢心。”
“那北伐之事……”
“别提了。”李纲摇头,“太原捷报刚传来时,官家高兴,说要重赏你,甚至提过让你总督河北军务。但蔡攸等人连上三道奏疏,说你‘擅起边衅’‘擅改军制’‘收买人心’,又说金国已遣使议和,此时再动刀兵,恐失信于天下。官家……动摇了。”
赵旭握紧拳头。果然,历史惯性巨大。即便他改变了太原的战局,也难改朝廷软骨。
“金国使者到了?”
“三日前到的,住在都亭驿。正使叫完颜宗贤,就是真定府那个。”李纲压低声音,“他提出三个条件:一,宋金以现有疆界为界,宋割让太原以北;二,宋岁贡金二十万两,银二百万两,绢一百万匹;三,送宗室女和亲,他们点名要……茂德帝姬。”
“什么?!”赵旭猛地站起。
“小声!”李纲拉他坐下,“这事还在密议,朝中只有少数人知道。蔡攸极力赞成,说以一人换太平,是社稷之福。太子坚决反对,老夫也以死相谏,暂时压下了。”
赵旭胸口起伏,良久才平复:“官家……意下如何?”
李纲沉默片刻,艰难道:“官家说……帝姬迟早要嫁人,若能换得两国太平,是她的福分。”
室内死寂,只有窗外落雪簌簌声。
李静姝站在门边,手按剑柄,指节发白。
赵旭闭上眼,脑中闪过帝姬在太行山送别时的面容,想起她说“本宫等你”。
“赵旭,”李纲看着他,“老夫知你与帝姬有交情,但此事关乎国体,万不可冲动。你若在此时闹出动静,正好给了蔡攸口实,说你‘因私废公’‘目无君上’。”
“那李大人觉得,我该如何?”
“面圣。”李纲道,“你以功臣身份入朝,官家总要见你。届时,你陈说边关实情,揭露金人狼子野心,说服官家拒和主战。只要官家点头,蔡攸等人便无计可施。”
“何时能面圣?”
“老夫已安排,三日后大朝会,你以河东路经略安抚使身份入觐。”李纲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枢密院出具的凭证,你拿着,今日就住进驿馆,光明正大地等召见。”
赵旭接过文书,上面果然盖着枢密院大印。
“蔡攸不会阻拦?”
“他当然会。”李纲冷笑,“但他拦不住。太原大捷,天下皆知,官家若不见你,会被说成刻薄寡恩。蔡攸最多在面圣时捣乱,你要做好准备。”
“明白。”
“还有一事。”李纲神色严肃,“面圣时,你准备献何礼?”
赵旭一愣。按规矩,外臣入觐要献礼,以示忠诚。他来得匆忙,未及准备。
李纲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这是老夫收藏的米芾真迹《蜀素帖》,你拿去。官家爱书画,见此必喜。记住,面圣时多谈书画,少谈兵事,先博好感,再言其他。”
赵旭感动:“李大人,这太贵重了……”
“比起江山社稷,一幅字算什么?”李纲摆手,“只望你此行顺利,说服官家,止住这议和之风。”
又商议了些细节,赵旭告辞。走出静室时,雪已停,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
李静姝跟在身后,低声问:“指挥使,三日后面圣,我们……”
“回驿馆。”赵旭戴上毡帽,“既然要光明正大,就光明正大地等。”
当日下午,赵旭持枢密院文书入住都亭驿——恰与金国使者完颜宗贤同住一驿。这是李纲的安排,说是“让官家看看,谁是虎狼,谁是忠良”。
驿馆是朝廷接待外使、重臣的官邸,占地广阔,分东西两院。东院住金国使团,西院住赵旭一行。中间隔着花园、池塘,但抬头不见低头见。
赵旭入住时,正遇完颜宗贤从外归来。两人在门廊下打了个照面。
完颜宗贤四十许人,身材魁梧,女真打扮,披着貂裘,腰间佩着弯刀。他看到赵旭,眼神一凝,随即咧嘴笑了,用生硬的汉语道:“这位可是赵经略?久仰大名。”
“正是赵某。”赵旭拱手,“完颜使者,别来无恙?”
这话有深意——真定府外,两人虽未正面交手,但赵旭劫帝姬、袭营寨,完颜宗贤是吃了亏的。
完颜宗贤果然脸色一沉,随即又笑:“赵经略好手段。不过,战场上赢一时,不算赢。最终,还是要看这里——”他指了指脑袋,“和这里。”又指了指天。
意指智谋和天命。
赵旭淡淡一笑:“使者说得对。所以赵某来汴京,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两人目光相碰,如刀剑交锋。片刻,完颜宗贤哼了一声,带着随从进了东院。
李静姝低声道:“此人眼中戾气很重。”
“败军之将,自然戾气重。”赵旭道,“但他敢在汴京如此嚣张,定有所恃。这三日,盯紧东院动静。”
“是!”
入住西院后,赵旭闭门不出,只让李静姝在驿馆内外打探。消息陆续传来:
蔡攸昨日宴请完颜宗贤,席间赠金玉无数;
太子今日召见李纲,密谈一个时辰;
朝中已有御史弹劾赵旭“擅离职守”“无诏入京”;
还有传言说,官家近日得了一方古砚,爱不释手,连批奏章都用了……
赵旭将这些信息记下,心中渐有轮廓。
第二日晚,驿馆来了个不速之客——高俅。
这位昔日太尉,自童贯倒台后便失势,只挂着闲散官职。他穿着朴素,只带了一个老仆,敲开了赵旭的房门。
“高太尉?”赵旭惊讶。
“赵经略,冒昧打扰。”高俅拱手,神色憔悴,“老夫……是来谢罪的。”
“太尉何出此言?”
高俅坐下,长叹一声:“犬子尧卿,多蒙经略照拂,才有今日。老夫当年……唉,当年与童贯为伍,做了不少糊涂事。如今年老,每每思及,羞愧难当。”
赵旭给他倒了茶:“太尉言重。往事已矣。”
“不,过不去。”高俅摇头,“老夫今日来,一是道谢,二是……报讯。”
他压低声音:“蔡攸与完颜宗贤达成了密约。若议和成功,金国助蔡攸掌枢密院;蔡攸则保证,割地、岁贡、和亲,一条不少。还有……他们要你的命。”
赵旭眼神一凝。
“三日后大朝会,蔡攸安排好了。”高俅继续道,“先是御史弹劾你‘擅改祖制’‘收买军心’;接着会有‘边将’作证,说你克扣军饷、私蓄死士;最后……他们会拿出一封‘密信’,说是你与西夏往来,意图不轨。”
“证据呢?”
“伪造。”高俅道,“童贯当年通敌,留下不少空白文书和印信,蔡攸得了去。伪造一封密信,轻而易举。”
赵旭沉默片刻:“太尉为何告诉我这些?”
高俅苦笑:“老夫一生钻营,临老才明白,有些底线不能碰。通敌卖国,是要遗臭万年的。尧卿跟着你,走了正道,老夫……不能让他有个卖国的爹。”
他起身,深深一揖:“言尽于此,经略保重。若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老夫虽无权势,但在汴京几十年,总还有些门路。”
送走高俅,赵旭在房中踱步。窗外又飘起雪,汴京的灯火在雪夜中朦胧如星。
李静姝推门进来,手中端着晚饭,见赵旭神色,问:“指挥使,有麻烦?”
“大麻烦。”赵旭坐下,“但也是机会。”
“机会?”
“蔡攸想置我于死地,必会全力出手。”赵旭眼中闪过寒光,“他出手越狠,破绽越多。三日后大朝会,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那我们要做什么准备?”
赵旭铺开纸笔:“第一,你连夜出城,去渭州送信给苏宛儿,让她办几件事……”他快速写着,“第二,我写一封信,你明日找机会递给太子。第三,去拜访几个人……”
他列出名单:种师道在汴京的故旧、李纲的盟友、甚至几个名声不错的御史。
“指挥使,时间够吗?”
“够。”赵旭放下笔,“因为蔡攸犯了个错误——他太急了。急着在我面圣前动手,就会留下痕迹。我们只要抓住一个破绽,就能撕开整张网。”
李静姝看着他,忽然道:“指挥使,你不怕吗?”
赵旭一愣,笑了:“怕。但我更怕,眼睁睁看着这个国家滑向深渊,却什么都不做。”
他走到窗边,望着东院灯火:“静姝,你见过太原城破时的景象吗?”
“没有,但听父亲说过。宣和五年,雁门关破……”
“那比太原惨烈十倍。”赵旭轻声道,“金军破城,男人杀光,女人掳走,孩童摔死,房屋烧尽。那不是战争,是屠杀。如果议和成功,割让太原以北,那么整个河北,都会变成那样。”
他转身,目光灼灼:“所以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我在为什么而战。”
李静姝肃然:“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办事。”
“等等。”赵旭叫住她,从怀中取出那枚莲花玉佩,摩挲片刻,又收起,“没事,去吧。小心些。”
当夜,李静姝悄然而去。
赵旭独坐灯下,将李纲给的《蜀素帖》展开细看。米芾的字狂放不羁,笔墨间有山河气。他想,若米芾生在此时,会写什么?是醉心书画,还是提剑抗金?
窗外雪更大了。
东院忽然传来琵琶声,还有女真的歌声,嘹亮粗犷,在雪夜中传得很远。
那是完颜宗贤在宴饮。
赵旭吹熄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想起太行山的晨曦,想起渭州的校场,想起太原的烽火。
三日后,大朝会。
他必须赢。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活着的人,为了这个不该如此终结的时代。
宣和七年十二月初六,夜。
汴京大雪,万籁俱寂。
但暗涌,已在水面之下奔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