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六月十九,寅时初刻,汴京皇城。
玉宸宫的火势在黎明前被扑灭,但整座宫殿已烧毁大半。太监宫女们从废墟中抬出七具焦尸,经辨认,其中一具正是孙太监。
“勘查过了,火源在偏殿库房。”皇城司指挥使向茂德帝姬禀报,“库内存有大量灯油、绸缎,疑似人为纵火。孙太监的尸体在库房门口发现,怀中抱着一匣金银细软,似是趁火打劫时被困……”
李静姝在一旁冷眼观察。孙太监死得太巧,巧到像是被人灭口。而昨夜抓获的三名刺客,在押往皇城司大牢途中,竟有一人咬破口中毒囊自尽,另外两人被严密看管,至今未吐露只言片语。
“殿下,此案疑点重重。”张叔夜匆匆赶来,压低声音,“臣查了玉宸宫的用度记录,近三月来,刘贵妃宫中采购的灯油超出常例五倍有余。而负责采买的,正是这个孙太监。”
帝姬眼神一凛:“张大人是说……”
“纵火所需的引火物,很可能早已备下。”张叔夜声音沉重,“更蹊跷的是,臣派人查访萧崇礼下落,发现他三年前出宫后,曾在京郊置办了一处田庄。而那田庄的佃户说,两个月前,庄里来了一伙‘北地来的客商’,为首者年约五旬,左颊有疤,说话带燕地口音。”
“萧崇礼左颊正有一道旧疤。”帝姬记得清楚,那是当年教授武艺时,被流矢所伤。
线索环环相扣,但都断了——孙太监死,刺客不招,萧崇礼下落不明。
“殿下,当务之急是加强宫禁。”李静姝提醒,“昨夜刺客能轻易潜入,说明宫中防卫仍有漏洞。臣建议,立即更换各宫门守卫,尤其玉宸宫附近,需用可靠之人。”
帝姬点头:“准。李将军,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另外……”她顿了顿,“本宫要见皇兄。”
卯时三刻,垂拱殿。
宋钦宗面色憔悴,显然一夜未眠。昨夜宫中接连出事,已让他心力交瘁。
“福金,你来了。”他屏退左右,疲惫道,“刺客的事,朕已听说了。净莲司……前辽余孽,竟敢潜入宫中,真是无法无天!”
“皇兄,此事恐怕不止是前辽余孽那么简单。”帝姬将线索一一禀明,“孙太监采购大量灯油,玉宸宫火灾蹊跷,萧崇礼可能就在京郊……臣妹怀疑,宫中还有他们的内应。”
钦宗脸色发白:“你是说……刘贵妃她……”
“臣妹不敢妄断。但贵妃宫中管事太监涉案,贵妃本人难辞其咎。”帝姬跪地,“请皇兄下旨,彻查玉宸宫上下,包括……贵妃本人。”
“这……”钦宗犹豫,“贵妃有孕在身,受不得惊吓。况且无确凿证据,若贸然查办,恐伤及龙嗣……”
“皇兄!”帝姬抬头,眼中含泪,“昨夜若非李将军护卫,臣妹可能已遭不测。刺客能潜入深宫,下次就可能潜入寝殿。皇兄的安危,社稷的安危,岂能不察?”
钦宗沉默良久,最终长叹:“罢了。朕准你暗中查访,但不可惊扰贵妃,更不可用刑。待她分娩后,再行定夺。”
“臣妹遵旨。”
帝姬知道,这已是皇兄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她起身告退,走到殿门时,钦宗忽然叫住她。
“福金,还有一事。”皇帝从案头取出一份急报,“今日凌晨到的,登州八百里加急——金军六万,从海上登陆山东,正向西推进。”
帝姬浑身一震,接过急报细看。完颜宗弼亲率大军,乘船数百艘,绕过整个河北防线,在登州登陆。如今已连破莱州、潍州,兵锋直指青州。
“海路……”她喃喃道,“完颜宗弼竟走海路……”
“登州水师疏于防备,被金军一举击溃。”钦宗声音发颤,“山东守军分散,难以抵挡。照此速度,不出十日,金军便可抵达黄河……”
“汴京!”帝姬脱口而出。
“正是。”钦宗颓然坐下,“北疆赵旭的主力在太原,种师道的西军在西北,河北防线面对的是虚张声势的疑兵……完颜宗弼这一招,打在了咱们最软的地方。”
帝姬强迫自己冷静:“皇兄,当务之急是调兵驰援。开封府尚有禁军五万,可抽调三万北上,在黄河沿线布防。另传令江淮、荆湖各镇,火速勤王。”
“朕已下旨。”钦宗苦笑,“但禁军久疏战阵,能否挡住金军铁骑,朕心里没底。福金,你说……要不要召赵旭回援?”
帝姬心中挣扎。赵旭若率军回援,北疆防线可能崩溃;但若不回援,汴京危矣。
“皇兄,请给臣妹一夜时间思量。”她最终道,“臣妹需要与赵指挥使通个消息。”
“速去。”
离开垂拱殿,帝姬直奔暖阁。李静姝已在此等候,见她神色不对,忙问:“殿下,出什么事了?”
“金军从海上来了。”帝姬铺开地图,手指划过山东半岛,“六万大军,登陆登州,正向西推进。照此速度,七日内可抵济南,十日内可到黄河。”
李静姝倒吸一口凉气:“完颜宗弼好大的胆子!海上风浪莫测,他竟敢率大军渡海……”
“正因为出其不意,才可怕。”帝姬提笔疾书,“李将军,本宫要你亲自送这封信去太原,面呈赵指挥使。此事关乎汴京存亡,务必在三日之内送达。”
“臣领命!”李静姝接过密信,“但宫中防务……”
“本宫自有安排。你速去速回,路上千万小心。”
李静姝离去后,帝姬独坐灯下,将各方情报在心中反复推演。金军海路奇袭,宫内暗流涌动,朝中人心惶惶……多事之秋,当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她想起赵旭曾经说过的话:“历史洪流具有强大惯性,改革会遭遇剧烈反弹。”如今看来,这反弹之力,远超想象。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倒下。
为了大宋江山,为了城中百万百姓,也为了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
“传本宫令。”她唤来女官,“即日起,本宫移居皇城司衙署,亲自督防汴京防务。另,张贴安民告示:朝廷已有退敌之策,百姓勿慌,各安其业。”
“是!”
告示贴出,民心稍定。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六月二十,太原。
赵旭接到登州急报时,已是午后。信使累垮了三匹马,抵达成时几乎昏厥。
“海路……好一个海路奇袭!”赵旭一拳砸在案上,“完颜宗弼,果然名不虚传!”
张俊、马扩、种浩等将齐聚,面色凝重。沙盘上,代表金军的小旗已插在山东腹地,而宋军主力远在数百里外。
“指挥使,必须回援!”张俊急道,“汴京若失,一切皆休!”
“但北疆怎么办?”种浩反驳,“咱们若率军南下,完颜宗弼的疑兵可能变为主力,幽燕之地危矣。届时金军南北夹击,局面更糟。”
马扩沉吟道:“或许……可以分兵。留一部分守太原,主力南下驰援。”
“分兵则两处皆弱。”赵旭摇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你们看,完颜宗弼登陆登州,粮草补给必然困难。他必须速战速决,直取汴京。所以……”
他眼中闪过锐光:“咱们不和他拼速度,咱们断他的粮道!”
众将一愣。
“金军从海上运粮,风险太大,必以陆路补给为主。”赵旭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青州、济南、濮阳——这是从山东通往汴京的必经之路。咱们派轻骑南下,沿途袭扰,焚其粮草,断其补给。只要拖上十天半月,金军不战自乱。”
“可咱们的骑兵不多……”种浩迟疑。
“不需要太多。”赵旭道,“马扩,你率三千靖安军轻骑,携震天雷、手铳,即刻南下。不必与金军正面交锋,专挑粮队、辎重下手。记住,打了就跑,绝不可恋战。”
马扩抱拳:“末将领命!”
“张俊,你率一万步卒,急行军至开封府北面的陈桥驿,在那里构筑防线。若金军突破黄河,你要死守陈桥,为汴京城防争取时间。”
“是!”
“种浩,你率西军两万,留守太原,防备北线金军。我会传令真定陈规、河间赵哲,让他们加强防务,互为犄角。”
众将领命而去。赵旭独坐帐中,铺开纸笔,开始计算。
三千轻骑袭扰,可拖延金军三日;一万步卒守陈桥,可守五日;汴京禁军若能坚守十日……加起来是十八日。
十八天内,他必须想出破敌之策。
正思量间,亲兵来报:“指挥使,李静姝李将军到了,说有长公主密信。”
“快请!”
李静姝风尘仆仆进帐,呈上密信。赵旭展信细读,帝姬在信中详细说了宫中变故、刘贵妃可疑、以及完颜宗弼海路奇袭的详情。末了写道:“汴京危殆,然北疆亦不可失。君当以大局为重,毋以妾身为念。若事不可为,当保北疆,徐图恢复。”
赵旭眼眶微热。帝姬在生死关头,仍以大局为重。
“李将军,宫中情况到底如何?”他问。
李静姝将净莲司刺客、玉宸宫火灾、孙太监之死等事一一禀明,末了道:“指挥使,臣怀疑刘贵妃与‘槐园主人’有牵连,甚至可能……她腹中龙嗣,都有问题。”
赵旭心中一凛:“此话怎讲?”
“臣在宫中这几日,暗中观察。刘贵妃虽有孕态,但步履稳健,不似寻常孕妇笨拙。而且她宫中焚有异香,臣闻过后,连日头晕。御医说,那香中有几味药,孕妇本应忌用……”李静姝压低声音,“臣怀疑,她可能假孕争宠,甚至……那胎儿根本就不是皇上的。”
惊天秘闻!若查实,将是动摇国本的大案。
赵旭沉吟良久:“此事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李静姝实话实说,“但净莲司刺客潜入宫中,孙太监可疑身亡,都指向玉宸宫。若说毫无关联,臣不信。”
“好。”赵旭做出决定,“李将军,你立刻返回汴京,暗中查访此事。但记住,没有确凿证据前,千万不可打草惊蛇。尤其是刘贵妃,她现在有‘龙嗣’护身,动不得。”
“臣明白。”
“另外,”赵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北疆行营的调兵符。你带回汴京,交给长公主。若汴京危急,可凭此符调动陈桥守军。”
李静姝郑重接过:“指挥使,您不南下吗?”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赵旭望向东方,“完颜宗弼敢走海路,我就让他的后路变成绝路。”
六月二十一,登州外海。
完颜宗弼站在旗舰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志得意满。此次海路奇袭,是他力排众议定下的险招。如今看来,大获成功。
“都元帅,前方探马来报,宋军已在济南布防,约有万人。”副将禀报。
“万人?螳臂当车。”完颜宗弼冷笑,“传令前锋,不必强攻,绕过济南,直扑黄河。咱们的目标是汴京,不是这些州县。”
“是!不过……都元帅,咱们的粮草只够十日之用。后续粮队要五日后才能从陆路运到。”
“十日够了。”完颜宗弼信心满满,“攻破汴京,城中粮草金银,取之不尽。告诉儿郎们,先入汴京者,赏千金,封万户!”
重赏之下,金军士气高涨。六万大军如狼似虎,向西猛扑。
但完颜宗弼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后三百里的海面上,一支特殊的船队正在集结。
登州水师残部五十艘战船,在赵旭秘密派来的使者协调下,重新整合。而更关键的是,船队中多了十艘改装过的商船——船上装载的不是货物,而是新式火器:震天雷、火箭,以及……王二最新研制的“水雷”。
“赵指挥使说了,不必与金军正面交锋。”使者向水师统领交代,“咱们的任务是袭扰,是断粮。看到金军运粮船,就用火器招呼。打完就走,绝不停留。”
“可咱们水师新败,士气低落……”统领犹豫。
“所以赵指挥使给了这个。”使者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犒赏三军。另外,此战有功者,按北疆靖安军标准双倍封赏。”
银钱动人心。水师将士见状,士气重振。
六月二十二,莱州外海。
金军第一批运粮船队二十艘,满载粮草,正沿海岸线西行。突然,前方海面冒出数十艘宋军战船,箭如飞蝗,火器齐发。
“敌袭!”
金军船队大乱。更可怕的是,海面上忽然漂来许多木桶,桶口燃着药捻,撞上船身便轰然炸裂。
水雷初试锋芒,虽准头不佳,但声势骇人。三艘运粮船被炸沉,五艘起火,其余仓皇逃窜。
消息传到完颜宗弼军中,已是次日。
“粮船被袭?损失多少?”完颜宗弼脸色阴沉。
“损失三成粮草,后续船队不敢再走海路,改走陆路……”
“陆路更慢!”完颜宗弼怒道,“传令后军,加强护卫。再有失者,斩!”
但陆路粮队,同样不安全。
六月二十三,青州以西五十里。
马扩的三千轻骑如幽灵般出现,用震天雷炸毁了三座粮仓,焚毁粮草无数。等金军骑兵赶到时,宋军早已远遁。
完颜宗弼终于意识到,他的粮道被盯上了。
“宋军主帅是谁?竟有如此胆略,敢深入我后方袭扰?”
“据俘虏交代,是靖安军将领马扩,还有登州水师残部。”
“马扩……”完颜宗弼眯起眼睛,“传令前军,加速前进。必须在粮尽前,攻到汴京城下!”
他知道,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而此时的汴京,已是山雨欲来。
茂德帝姬坐镇皇城司,昼夜不休。李静姝暗中查访,终于找到线索——刘贵妃入宫前的贴身侍女,如今在城西一座尼庵带发修行。
“她说,贵妃入宫前,曾与一‘北地客商’往来密切。”李静姝密报,“那客商左颊有疤,说话带燕地口音。”
萧崇礼!帝姬心中雪亮。
“还有,”李静姝压低声音,“那侍女说,贵妃月事一直不准,入宫前两月,曾秘密服用过‘避子汤’。”
假孕的可能性,又增三分。
但就在帝姬准备继续深挖时,六月二十四,前线战报传来:
金军先锋已突破济南防线,抵达黄河北岸。汴京,危在旦夕。
真正的考验,到了。
靖康二年六月末,烽火连天。
北疆、山东、汴京,三处战场,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赵旭知道,决定胜负的关键,不在沙场,而在那深宫之中,在那位即将分娩的贵妃身上。
他铺开信纸,给帝姬写下最后一封密信:
“殿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待金军兵临城下,便是收网之时。请务必保重,待臣破敌归来,共清君侧,安社稷。”
信使策马南下时,黄河岸边的烽火台,已燃起狼烟。
完颜宗弼的六万大军,终于兵临黄河。
汴京之战,一触即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