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黄河血誓

    靖康二年六月二十五,黄河北岸,陈桥驿。

    张俊站在新筑的土墙上,望着北方地平线上扬起的尘烟。那是金军前锋的骑兵,约五千人,正以松散队形向南推进。在他身后,一万宋军正在加固工事,挖掘壕沟,布置鹿角拒马。

    “将军,金军距此还有十里。”探马急报。

    “知道了。”张俊神色平静,“按计划,第一营前出三里,设伏阻击。记住,只许败,不许胜,把金军引到咱们预设的阵地来。”

    “遵命!”

    副将王焕担忧道:“将军,咱们只有一万人,金军先锋就有五千,后面还有数万主力。这陈桥驿无险可守,怕是……”

    “陈桥驿确实无险可守。”张俊打断他,指向南方,“但你看那边是什么?”

    王焕顺指望去,只见陈桥驿南面,黄河如一条巨蟒蜿蜒东去。河面上,数十艘渡船正往来穿梭,运送物资。

    “黄河天险,就是咱们最大的依仗。”张俊沉声道,“赵指挥使给咱们的任务不是死守,是拖延。拖住金军五日,为汴京布防争取时间。五日后,咱们就撤到南岸,凭河据守。”

    “可若金军强渡……”

    “那就要看水师和火器的本事了。”张俊眼中闪过寒光,“传令下去,所有震天雷、手铳,全部配发到位。告诉弟兄们,这一仗,关乎汴京百万百姓生死,没有退路。”

    “是!”

    午后,金军前锋抵达陈桥驿以北五里处。完颜宗弼用兵谨慎,没有立即进攻,而是先派游骑侦察地形。

    “都元帅,宋军约万人,据守陈桥驿。土墙新筑,壕沟未深,当不难攻克。”前锋将领回报。

    完颜宗弼用千里镜观察良久,忽然道:“你看宋军阵型,前重后轻,看似要死守。但他们的渡船一直在南岸集结,分明准备了退路。这是疑兵之计。”

    “那咱们……”

    “不管他什么计。”完颜宗弼放下千里镜,“传令,派两个猛安(千户)进攻试探,看看宋军虚实。若抵抗不强,就一鼓作气拿下陈桥;若抵抗顽强,就围而不攻,等主力到了再说。”

    他很清楚,自己的粮草只够十日之用,必须速战速决。在陈桥浪费太多时间,得不偿失。

    申时初刻,两千金军发起进攻。张俊按计划,派出第一营五百人迎战。双方在陈桥驿北三里处激战半个时辰,宋军佯装不敌,缓缓后撤。

    金军见宋军撤退,士气大振,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到宋军预设阵地,张俊忽然下令:“放箭!”

    土墙后,千弩齐发。箭雨如蝗,冲在最前的金军倒下一片。紧接着,数十枚震天雷从墙后掷出,在人群中炸开。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金军从未见过这等火器,阵脚大乱。

    “反击!”张俊拔刀高呼。

    宋军从土墙后杀出,趁金军混乱之机,发起反冲锋。张俊一马当先,连斩三名金军百夫长。主将勇猛,士卒用命,竟将两千金军杀退三里。

    但金军很快重整旗鼓。完颜宗弼见宋军抵抗顽强,不再保留,下令全军压上。

    五千金军如潮水般涌来。张俊知道,真正的考验到了。

    “撤!撤回土墙!”

    宋军且战且退,退回陈桥驿。金军紧追不舍,开始围攻土墙。

    战斗从申时持续到戌时。土墙多处被突破,宋军与金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张俊左臂中箭,仍死战不退。王焕率亲兵队冲杀,身被数创,最后力竭而亡。

    夜幕降临时,宋军已伤亡三千,但土墙仍在手中。金军也付出了两千余人的代价。

    “都元帅,宋军抵抗顽强,不如明日再战?”副将建议。

    完颜宗弼看着远处土墙上摇曳的火把,摇头:“不,夜战。宋军苦战半日,人困马乏。咱们生力军还多,趁夜猛攻,必能破之。”

    亥时,金军再次发起进攻。这一次,完颜宗弼投入了全部五千兵力。

    张俊站在土墙上,看着黑暗中涌来的金军,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弟兄们!”他嘶声高喊,“身后就是黄河,就是汴京,就是咱们的父母妻儿!今日,有死无生!”

    “有死无生!”残存的七千宋军齐声怒吼。

    火把照亮了夜空,刀光映红了血眼。这一夜,陈桥驿杀声震天。

    六月二十六,黎明。

    张俊从尸堆中爬起,左臂箭伤崩裂,鲜血浸透战袍。他环顾四周,土墙已破,壕沟被尸体填平,旌旗倒伏,战马哀鸣。

    昨夜一战,宋军伤亡过半,只剩三千余人。金军也付出四千伤亡,但兵力优势仍在。

    “将军,守不住了。”亲兵队长满身是血,“撤吧,撤到南岸……”

    张俊望向南方,黄河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渡船还在对岸等候,那是生的希望。

    但他想起赵旭的命令:守五日,为汴京争取时间。

    今日才第二日。

    “不能撤。”他咬牙站起,“传令,退守渡口,凭河死守。再派快马去汴京,告诉长公主和陛下,咱们……尽力了。”

    “将军!”

    “执行命令!”

    残军退到黄河渡口,背水列阵。张俊用布条勒紧伤口,提起卷刃的战刀,站在阵前。

    完颜宗弼率军追至,看到宋军背水列阵,不禁赞叹:“好个张俊,是条汉子。传令,劝降。”

    金军使者策马上前,高喊:“张将军,你已尽力,何必送死?我家都元帅敬你是条好汉,若肯归降,必以高位相待!”

    张俊大笑,笑声中带着血沫:“回去告诉完颜宗弼,我张俊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今日就算战死在此,也要拉几个金狗垫背!”

    他转身对残军高呼:“弟兄们!怕不怕死?!”

    “不怕!”

    “好!那咱们就让金狗看看,什么是大宋男儿的血性!”张俊举刀,“杀!”

    “杀——”

    三千残军,向数千金军发起决死冲锋。

    完颜宗弼动容,随即挥手:“放箭!”

    箭雨落下,宋军倒下一片。但剩下的人,仍向前冲,冲进金军阵中,用血肉之躯撕开缺口。

    张俊连斩七人,终因力竭,被数支长矛刺穿。他拄刀而立,望向南方,喃喃道:“指挥使……末将……尽力了……”

    身躯倒下,血染黄河。

    三千宋军,无一生还。

    但他们的死,为汴京争取了两日时间。

    同日,汴京皇城。

    茂德帝姬接到陈桥战报时,正在督造城防。听到张俊全军覆没的消息,她手中图纸飘落在地。

    “张将军……殉国了?”她声音发颤。

    “是。”信使跪地痛哭,“张将军率三千残军,背水死战,无一降者。金军伤亡逾五千,攻势受挫,今日停在黄河北岸休整。”

    帝姬闭眼,良久方睁:“传令,追赠张俊为忠武节度使,谥号‘烈武’。所有阵亡将士,从优抚恤,录名忠烈祠。”

    “是。”

    “还有,”她看向李静姝,“张将军的家眷……”

    “张将军父母早亡,只有一妻一子,住在汴京。”李静姝低声道,“臣已派人安置。”

    帝姬点头,强忍悲痛,继续处理军务。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金军休整一日,明日必会渡河。黄河防线如何?”

    “水师已集结战船五十艘,沿河布防。赵指挥使送来的火器,已全部配发到位。”皇城司指挥使禀报,“另外,城中招募民壮三万,正在加紧训练。只是……禁军士气不高。”

    帝姬明白,禁军久疏战阵,面对金军铁骑,难免畏惧。

    “本宫亲自去一趟禁军大营。”

    “殿下不可!军中杂乱……”

    “正因杂乱,本宫才要去。”帝姬起身,“李将军,随本宫同行。”

    禁军大营,校场。

    五万禁军列队,但军容不整,士气低迷。这些兵卒大多来自汴京富户,当兵只为吃粮,从未想过真要上阵杀敌。

    茂德帝姬一身戎装,登上点将台。她没有说话,只是让人抬上一口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几十枚金锭。

    “这些,是北疆将士用命换来的赏银。”帝姬开口,声音传遍校场,“张俊将军,昨日率一万将士守陈桥,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无一生还。他们用命,为汴京争取了两日时间。”

    台下寂静。

    “本宫知道,你们怕死。”帝姬继续,“本宫也怕。但怕有用吗?金军过了河,就要攻汴京城。城破了,你们的父母妻儿会怎样?你们在江南的产业会怎样?你们这身禁军皮,能护得住谁?”

    她指着那箱金银:“这些,是赏给敢战之人的。凡守城有功者,赏银百两;斩敌一级者,赏银五十两;若不幸战死,抚恤三百两,家中免赋十年。”

    重赏之下,军心稍动。

    “但光有赏不够。”帝姬拔出佩剑,“本宫今日在此立誓:汴京在,本宫在;汴京破,本宫以身殉国!从今日起,本宫与你们同食同宿,共守汴京!你们敢不敢与本宫并肩而战?!”

    台下沉默片刻,忽然有人高喊:“敢!”

    “敢!”

    “敢!”

    呼声如潮,席卷校场。

    帝姬眼中含泪,却露出微笑:“好!那咱们就让金狗看看,什么叫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士气,终于振作起来。

    六月二十七,黄河南岸。

    完颜宗弼站在北岸高坡,用千里镜观察南岸防务。只见宋军战船巡弋,岸边筑有土垒,旌旗招展,防守严密。

    “都元帅,探马来报,宋军在南岸集结了五万禁军,还有数万民壮。另外,汴京城墙高大,强攻不易。”副将禀报。

    “五万禁军,不过是乌合之众。”完颜宗弼冷哼,“但黄河天险,确实麻烦。咱们的渡船准备如何?”

    “征集到大小船只两百余艘,一次可渡五千人。但宋军水师巡防严密,又有火器,强渡恐损失惨重。”

    完颜宗弼沉思。他的粮草只剩七日之用,不能再拖延。

    “传令,今夜子时,分三处渡河。一处佯攻,两处真渡。再派死士潜水,破坏宋军战船。”

    “是!”

    夜色降临,黄河滔滔。

    南岸宋军严阵以待。李静姝率三千皇城司精锐,防守最重要的孟津渡口。她手中紧握赵旭送来的手铳,心中默念战术要点。

    子时,北岸火把忽然大亮。数百艘船只同时下水,向三个渡口扑来。

    “来了!”瞭望哨高喊。

    “准备迎敌!”李静姝下令。

    金军船只接近南岸时,宋军战船从两侧杀出,箭矢、火箭、震天雷如雨落下。河面上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李静姝看到,有一队金军死士潜水接近宋军战船,欲要凿船。她立即下令:“放渔网!水下有敌!”

    渔网撒下,果然网住几人。但更多的死士已经靠近战船。

    危急时刻,河面上忽然漂来数十个木桶,桶口燃着火。

    “那是……”李静姝想起赵旭信中提过的“水雷”。

    “轰轰轰——”

    连环爆炸,水柱冲天。金军船只被炸翻十余艘,死士非死即伤。

    完颜宗弼在北岸看得真切,又惊又怒:“宋军何时有了这等火器?!”

    “都元帅,伤亡太大,是否暂缓渡河?”

    “不!”完颜宗弼咬牙,“继续渡!咱们伤亡大,宋军也消耗不起!”

    战斗持续到天明。金军三次强渡,三次被击退,损失船只百余艘,伤亡三千余人。宋军也付出两千伤亡,水师战船损毁二十余艘。

    但黄河防线,依然稳固。

    六月二十八,汴京皇城。

    帝姬彻夜未眠,在皇城司衙署处理军务。李静姝从前线归来,禀报战况。

    “殿下,金军攻势暂缓,但完颜宗弼不会放弃。咱们的火器、箭矢消耗过半,需要补充。”

    “本宫已命军器监日夜赶造。”帝姬揉了揉太阳穴,“另外,赵指挥使那边有消息吗?”

    “有。”李静姝呈上密信,“赵指挥使说,马扩将军已焚毁金军三处粮仓,金军粮草最多还能支撑五日。只要咱们再守五日,金军不战自乱。”

    “五日……”帝姬苦笑,“谈何容易。”

    正说着,女官匆匆入内,神色慌张:“殿下,玉宸宫……刘贵妃要生了!”

    帝姬与李静姝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九个月?不对,刘贵妃有孕才八个月,怎会提前分娩?

    “传御医,本宫亲自去。”帝姬起身,“李将军,你也来。”

    玉宸宫外,早已围满了人。刘贵妃的哭喊声从殿内传出,宫女宦官忙进忙出。

    帝姬在殿外等候,心中疑云重重。她暗中吩咐女官:“去查,最近有谁出入玉宸宫,尤其是……接生婆。”

    半个时辰后,女官回报:“殿下,接生婆是三个月前刘贵妃自己从宫外请的,说是家乡的稳婆,更懂照顾。另外……昨日有药材送入玉宸宫,其中有一味‘催生草’。”

    催生草!帝姬心中雪亮。刘贵妃果然有问题,她是怕夜长梦多,要提前“分娩”!

    正思量间,殿内忽然传来婴儿啼哭。

    “生了!生了!是个皇子!”宦官惊喜来报。

    殿门打开,接生婆抱着襁褓走出,满脸堆笑:“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贵妃娘娘产下皇子,母子平安!”

    帝姬看向襁褓中的婴儿,皮肤红皱,哭声洪亮,看似正常。但她注意到,婴儿的左手手腕处,有一小块青色胎记——形状竟与净莲司的莲花刺青有几分相似。

    “给本宫看看。”她伸手要接。

    接生婆却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意识到失礼,慌忙跪地:“殿下恕罪,老身……老身是太高兴了。”

    李静姝眼疾手快,上前接过婴儿。就在交接的瞬间,她看到接生婆的左手腕袖口下,隐约露出一角刺青。

    莲花刺青!

    “拿下!”李静姝厉喝。

    女兵一拥而上,将接生婆按住。扯开衣袖,左臂上果然有完整的净莲司刺青!

    “殿下!这是误会!老身……”接生婆挣扎。

    帝姬冷冷看着她,又看向殿内:“刘贵妃何在?”

    宫女战战兢兢:“娘娘产后虚弱,正在休息……”

    “搜!”帝姬下令,“搜遍玉宸宫,所有可疑之物,全部查封!”

    半个时辰后,搜查结果令人心惊:在刘贵妃床下暗格中,找到与金国往来的密信;在偏殿密室,发现男装、假须等易容之物;更重要的是,在宫中水井里,捞出一个浸泡多日的死婴——那才是真正的“皇子”,早已胎死腹中。

    刘贵妃被带到帝姬面前时,面如死灰。

    “你还有什么话说?”帝姬声音冰冷。

    刘贵妃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只恨没能早些除了你,误了大事!”

    “谁指使你?‘槐园主人’是谁?”帝姬逼问。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刘贵妃咬破口中毒囊,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线索,又断了。

    但帝姬知道,这场宫变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六月二十九,黄河北岸。

    完颜宗弼接到密信,看完后脸色铁青:“废物!都是废物!”

    “都元帅,怎么了?”

    “宫中计划失败,刘贵妃暴露自尽。”完颜宗弼将信撕碎,“‘槐园主人’传话,让咱们速战速决,他会在城内配合。”

    “可咱们粮草只够三日……”

    “那就明日总攻!”完颜宗弼眼中闪过狠厉,“把所有船只集中一处,全军渡河!不成功,便成仁!”

    同日,汴京城内。

    帝姬正在部署防务,忽然接到急报:北门守将叛变,打开城门,放一队金军死士入城!

    “什么?!”帝姬霍然起身,“多少人?现在何处?”

    “约五百人,正朝皇城杀来!守城禁军正在围剿,但城中大乱!”

    李静姝拔剑:“殿下,臣去平乱!”

    “不,你守在这里。”帝姬反而冷静下来,“传本宫令:关闭所有宫门,禁军上墙防守。再派快马去黄河防线,告诉守军,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许回援!”

    “殿下?”

    “这是调虎离山。”帝姬目光如炬,“金军要总攻了。城内的乱子,本宫亲自解决。”

    她披上铠甲,提起长剑:“召集宫中侍卫、女兵、宦官,凡能战者,随本宫平乱!”

    “殿下不可!”

    “这是命令!”

    宫门打开,帝姬率五百人杀出。在她身后,汴京城火光四起,杀声震天。

    而黄河岸边,完颜宗弼的六万大军,已开始登船。

    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

    靖康二年的六月,在血与火中走向尾声。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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