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床榻上,努尔哈赤双目圆睁,死死瞪着帐顶,努尔哈赤死了,一代枭雄黯然落幕。
“阿玛……宾天了。”
代善作为次子,率先打破死寂,他嚎啕大哭,俯下的脑袋,却带着笑意,老东西终于死了,努尔哈赤作为女真的奠基人,可同时也是所有将领头上的一座大山。
努尔哈赤生性残暴,说一不二,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代善作为次子,平时可没少挨揍。
他虽然嚎啕大哭,心中却在笑,只是伤势未愈,大笑牵动了伤口,血都流出来了,显得有些吓人。
莽古尔泰噗通一声跪在榻前,以头抢地,发出痛苦的呜咽。
他不仅是悲恸,更是绝望,镶蓝旗主力在叆河岛几乎损失殆尽,作为旗主,他的实力和威望遭受重创,已基本退出汗位角逐。
此刻他的哭泣,多半是为自己黯淡的前途。
帐外,隐约传来八旗将士压抑的哭声和惶惑的骚动。主帅新丧,大军新败,浮桥被毁,一万余人马陷在叆河岛上生死不明,这消息无论如何也封锁不住,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大营的每个角落。
“都闭嘴!”
皇太极站出来,朝着众人咆哮:“你们生怕明狗不知道汗王驾崩了吗?我们新军,现在汗王驾崩,军心动摇,若是袁飞小儿率部来攻,这仗还怎么打?”
阿敏是舒尔哈齐之子,努尔哈赤之侄,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汗王去得突然,未曾留下遗命。国不可一日无主,当务之急,是定下承继大统之人,稳定军心!”
阿敏的话语直白而尖锐,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帐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皇太极伸手将努尔哈赤合上未瞑的双眼,动作细致,神情哀戚。
他心里久久未能平静,本来四大贝勒,都有资格继承汗位,可问题是,如果代善、莽古尔泰三个亲儿子,实力大损,阿敏是旁支,偏偏他的实力仍在。
“二贝勒说的是。”
代善缓缓直起身道:“阿玛虽未明言,然祖宗法度,素有成例。我身为大贝勒,值此危难之际,自当勉力维系大局,率我大金渡过难关。”
皇太极心中一动,代善虽然实力大损,但镶红旗却实力未损,代善还有机会。
“大贝勒,自然是年长。可国事非家事,择立新汗,当以贤能功绩为首要!近年来汗王委以重任参赞机要者是谁?八旗中谁人威望足、智谋深、战功著?”
阿敏自知以己出身,继位希望渺茫,但他绝不愿看到与自己不甚和睦的代善上台,支持皇太极,并不是真正支持,皇太极是被他架起来。
代善与岳讬父子之间不和睦,岳讬更亲近皇太极,到时候,双方打起来,最好两败俱伤,他就有机会了。
一直跪地痛哭的莽古尔泰忽然抬头:“老八,阿玛在时,最是看重你!”
“看重你,你也不重用啊,要是你早些拿出方略,镶蓝旗何至于……何至于此!”
代善接着道:“五弟此言差矣!军国大事,岂能独责一人?当前最要紧的,是收拾局面!叆河岛上还有我大金万余勇士,对岸袁飞虎视眈眈,我军新丧主帅,士气低落,粮草转运困难……当务之急,是撤军!安全撤回沈阳,再议后事!”
“撤军?”
阿敏挑眉:“说得轻巧!怎么撤?明军若趁势掩杀,又当如何?你莫非忘了,我们是怎么败的?”
“那你说该如何?在此地继续与那袁飞对峙?等明军援兵四面合围?”
“好了!”
皇太极:“父汗刚刚升天,尸骨未寒,我等兄弟便在此争执不休,岂不让将士寒心,令父汗在天之灵不安?二哥所言撤军,乃是老成持重之策。我军新败,士气已堕,确不宜再战。然二哥所虑亦是实情,撤军需有万全之策,不可再损兵折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叆河:“岛上残兵,可令其趁夜色分散泅渡,或扎制简易木筏,能撤多少是多少。主力大军,今夜便分批拔营,焚烧无用辎重,轻装疾退。沿途多布疑兵,广撒游骑,防止明军追袭。撤回沈阳据险固守,安抚人心,再图后举。”
“便依八弟所言。”
代善也没有办法,他打了败仗,女真八旗向来就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皇太极虽然败了,他的损失比自己少,更为关键的是,他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岳讬这个逆子,已经摆明了要支援皇太极。
“我以大金大贝勒的身份,下令全军即刻准备撤退。具体部署,还需仔细商议。”
代善还在争夺主导权。
“正当如此。”
皇太极也是顺水推舟桥,无论他们怎么争,必须先离开这里,这里太危险了,袁飞可是拥有三百多门火炮,一想起明军的火炮,他有点心悸。
阿敏冷哼一声,不再反对,计议已定,命令迅速下达。
后金大营如同被捣碎的马蜂窝,彻底忙碌起来,丢弃笨重物资的,各部人马在军官呵斥下混乱地整队,向北方开始移动。
对叆河岛上残军的接应命令也被发出,但能有多少人能在混乱中逃出生天,只有天知道。
汗王金帐内,努尔哈赤的遗体被匆匆装入临时赶制的棺椁。
四大贝勒各怀心思,带领亲卫,汇入北撤的洪流。他们甚至来不及,或者说无心去仔细安排一场像样的祭奠。
叆河方向,夜色深沉,只有零星的火焰和隐约的嘈杂,显示着一场惨胜后的喘息,以及一场惊天剧变后,历史车轮骤然转向的辙痕。
在原本的时空,努尔哈赤是三个月后病逝,在这个时空,袁飞这只异世蝴蝶,悄然改变了历史的方向。
袁飞无意间,提前引爆了后金政权高层积蓄已久的权力危机。
辽东的天,要变了。
袁飞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他在打完这一仗后,就昏睡不醒,这半个多月以来,他的压力是最大的,人的名,树的影,要说袁飞丝毫没有压力,那绝对是不能的。
这一睡,袁飞睡了整整八个时辰,他睁开眼睛,就看到冷若冰一副小女儿姿态,他微微一愣,难道……他是一个二胰子。
“大人,战果统计出来了!”
“咱们损失多少人马?”
冷若冰拿着账薄道:“此战中,我军伤亡近四千人马,其中阵亡将士一千五百八十八人,重伤超过七百人,轻伤一千五百余人……”
袁飞苦笑道:“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啊!”
此战中,袁飞麾下的部队,唯一没有折损的就是两千余水师,虎翼营伤亡两千六百余,守守备也伤亡一千三百余人。
通常情况下,一支军队伤亡超过一成就会崩溃,大明军队就是如此,事实上,很多明军,甚至伤亡不到一成,也会崩溃。
女真人要强得多,他们承受伤亡的能力很高,特别是镶蓝旗,伤亡超过六成,都没有投降,如果不是努尔哈赤撤退了,他们甚至还要跳河。
但是,更让袁飞欣慰的是,此战中,他麾下的部队伤亡超过四成,全部非但没有崩溃,反而越战越勇,这让袁飞非常有成就感。
可是等他看着阵亡名册,他心如刀绞。
虎翼营和守备团,双双失去了战斗力,伤兵满营,更为关键的是,他要掏出大量的银子抚恤,按东江军旧例,是五亩田,五两银子,袁飞为了提高士气,给了翻倍,在战斗最紧张的时候,他将抚恤标准提高到每个人二十两银子。
现在全军将士阵亡一千五百八十八人,这就是三万一千七百六十两银子,袁飞看得非常清楚,在战斗力,将士们受了伤也不后退,而是直接引爆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现在袁飞被打破产了,他甚至欠着两万多两银子的外债。
“大人,你看看!”
冷若冰将写好的捷报递给袁飞。
东江镇叆河守备兼虎翼营游击将军袁飞谨奏为恭报叆河大捷、仰仗天威痛剿虏众事:
钦差平辽副总兵、挂征虏前将军印、领东江镇总兵官毛文龙麾下:
窃照奴酋努尔哈赤,纠合八旗并蒙古、汉逆等众,自本年六月以来,屡犯叆河。臣奉宪令,固守海疆,督率虎翼营并守备团官兵,凭垒设伏,昼夜严防。
本月十二日至廿八日,虏倾巢来犯,伪贝勒代善、皇太极、莽古尔泰率正红、正白、镶蓝旗并蒙、汉附逆约三万余人,分番进攻,势如潮涌。
臣激励士卒,凭恃壕垒,以火炮轮番轰击,兼用新制火铳近战毙敌。虏虽凶狠,屡冲屡溃。廿九日,臣窥其疲敝,暗遣死士以火船顺流夜袭,焚毁虏连江浮桥,绝其归路。虏众大骇,阵脚遂乱。
臣即挥师乘势反击,官兵殊死搏战,自辰至酉,血战竟日。阵斩七千三百余级,其中真鞑首级一千九百有奇,蒙古、汉逆首级五千四百余。生擒虏众汉军六千四百余人、蒙古六千五百余人、女真一千六百五十二人。
夺获完备铁甲二千三百副、棉甲弓矢无算,战马九百余匹,焚毁其浮桥、粮囤十余处。奴酋努尔哈赤亲临督战,我军发炮遥击,其黄龙伞盖崩摧,虏众奔护溃散,疑似该酋中创,舆载北遁,虏氛为之夺魄……
袁飞非常清楚,此战中,后金军队不仅仅损失两万人马,因为他们大量使用了火炮和手榴弹,特别是火炮,只要击中头部,敌人的脑袋就会被砸成碎片,根本就无法统计战果。
“报上去吧!”
袁飞将盖好关防的文书装入漆筒:“务必最快送到毛帅手中。”
“是!”
宽甸城,毛文龙眉头紧锁,萨尔浒新败,军心浮动,粮草捉襟见肘,北面女真虽暂时收缩,但难保不会报复。叆河方向已有数日没有确切战报传来,只知努尔哈赤亲率大军压境,袁飞那小子……
就在这时,城外的女真军队如同潮水船退去。
“大帅,鞑子退了,咱们要不要追?”
“追个屁!”
“大帅!急报!叆河袁游击急报!”
亲兵双手捧着一个沾满泥污的漆筒。
毛文龙接过漆筒,验看火漆封印完好,用力拧开,抽出里面厚厚一叠文书。他迅速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墨字。
起初是期待,随即是惊讶,接着眉头越皱越紧,他猛地将文书拍在桌案上。
“混账!”
“大帅,可是叆河失守了?”
“失守?他娘的,袁飞这小子是要上天!”
毛文龙气得直发颤:“你自己看!斩首七千三百余级?俘虏一万六千多人?还炮击伤了努尔哈赤?他袁飞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少年霍去病?白起再世,领着区区四千人守个弹丸小岛,能有这等战果?”
建奴如果真派三万余人进攻叆河岛,袁飞肯定守不住,三千人都非常勉强,要知道,女真人与蒙古、和汉军的战斗力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
当初他东江军新建,皇太极率领五千人马,把他像撵鸭子一样,从镇江堡撵到了朝鲜,要不是朝鲜地形复杂,限制了女真骑兵的机动优势,他也跑不掉。
袁飞如果这么有本事,那岂不是显得他毛文龙无能?
陈继盛凑上前,快速浏览文书,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数字……确实骇人听闻。叆河堡满打满算,袁游击麾下战兵辅兵加起来不过四五千之数,还要分兵守城……难道女真人都是泥捏的,站着让他砍?”
毛文龙非常生气,他其实挺欣赏袁飞的,可问题是,他实在没有想到袁飞如此不靠谱,虚报战功是各军的惯例。
朝廷其实也不相信,通常情况下,就是削减三成左右,差不多的了。
“可这般吹破天的战报,简直是儿戏,他当朝廷兵部、监军御史都是瞎子?当老夫是傻子?”
陈继盛沉吟道:“大帅,袁游击虽然年轻气盛,但以往行事还算稳妥,不似这般孟浪之人。会不会……另有隐情?”
“有个屁的隐情!”
毛承禄道:“我看他是疯了……”
毛承俊接过战报,仔细看了看:“父帅,或许他真打赢了!”
“你收了袁飞的银子?这么替他说话?”
毛承禄一脸不屑地道:“袁飞要是能斩首七千三百,我把眼珠子扣出来,给他当泡踩……”
”你的眼睛真保不住了!“
毛承俊指着战报上说:“他说的是斩首,不是毙敌,斩首是有首级的!”
毛承禄道:“杀良冒功呗!”
“就算汉军首级可以造假,那蒙古和鞑子首级呢?怎么造假?更何况,俘虏了一万六千多人,俘虏真假一验便知!”
毛文龙重新接过捷报,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关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