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
“虚报战功,末将见得多了。可虚报到这个地步,简直是侮辱我等智商!大帅,此风断不可长,当严查重处,以正军纪!”
毛承禄还嘴硬道:“杀良冒功,古已有之,辽东流民遍地,弄几千颗脑袋糊弄,对他袁守备来说,很难吗?”
众人一时沉默。
现在的大明,杀良冒功虚报战果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但像袁飞这样,一口气报出如此天文数字的,实属罕见。这已经超越了虚报的范畴,近乎荒诞。
“大帅,不如速派得力之人,快马赶往叆河,实地核验战果,清点首级俘虏?”
陈继盛建议道:“若是真的……那便是天佑我东江,一场前所未有之大捷,足以震动朝野!”
其实,陈继盛已经看出,袁飞的这个捷报,有零有整,问题的关键是,女真俘虏了一千多人,他袁飞可没有办法造假吧?
更何况,自从袁飞加入东江军以后,他打仗虽然没有章法可言,但战果却从没有虚报过,这一次也是一样。
毛文龙仔细看完奏报,其实心中如同明镜一般,这一仗,袁飞打赢了。
打仗从来是靠人数,这一点毛文龙非常清楚,当年他率领一百九十七人,奇袭镇江,歼敌六百余人,俘虏一千余人,这个战果,有几个人敢相信?
他一边打一边收笼汉军降军,在短短时间内,拉起一万余人的大军,连克辽东东部山区及南四卫,谁敢相信这是真的?
在短短十个月内,他毛文龙率领一百九十七名班底,歼敌过万,岂不是比袁飞的战绩还要夸张?
袁飞麾下有四千余精锐战兵,手底下还有数万辽东百姓,这些辽东百姓,逼急了,他们都可以拿着刀子砍人。
也就意味着,袁飞的战功,也有可能是真的。
万一……袁飞虚报战功呢?
“陈继盛!”
“末将在!”
“你亲自去一趟叆河,带上我的令箭,还有……监军衙门的王巡按也一并请去。”
毛文龙掌声道:“给老夫仔仔细细地查,首级要一颗颗验看,分清真鞑、蒙古、汉军,俘虏要一个个点验,查明来历;缴获要登记造册。若有虚报……你知道该怎么做。”
“末将明白!”
“另外……”
毛文龙补充道:“若战果属实……你便暂留叆河岛,协助袁飞处置俘虏、稳定防务,并详细询问交战经过,速速回报。”
“是!”
陈继盛领命匆匆而去。
毛文龙望着陈继盛的背影道:“袁飞啊袁飞……你小子,最好别让老夫失望……更别,把天捅破了。”
叆河岛,战场打扫已经持续了整整三日,还没有打扫完毕。
主要是此战中,虎翼营和守备团元气大伤,不仅阵亡一千五百八十八人,七百余人重伤致残,一千五百余轻伤,能动弹的士兵也早已精疲力尽。
至于说让百姓帮忙打扫战场,这纯属笑话,普通百姓谁受得了满地尸骸?就连虎翼营和守备团老兵,也是一边打扫战场,一边呕吐。
速度想快也快不起来,叆河岛的土地非常贫瘠,这一战,袁飞就命令士兵们,把尸体利用起来,大明的战功不算尸体,只算首级。
尸体没有多大用处,把尸体上的所有衣服扒光,没有办法,袁飞太穷了,等到了冬天,还有不少百姓,衣不遮体,没有办法,再破的衣服,能穿的就穿,穿不了的还可以做成鞋子。
至于说忌讳,那是太平时代的恩赐,现在没有人在意这个,沾满了血污的衣服,直接扔在大锅里煮上两个时辰,血水洗净就行了。
至于说尸体,其实也是宝贝,可以切碎了埋在土壤里肥地,这事听起来非常地狱,可事实上,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那么多百姓,总要吃饭,现在又是小冰河天气,一年只能种一季粮食,有了这么多尸体,总算可以让来年多收一些粮食。
袁飞站在临时辟出的战利品堆放场边,看着堆积如山的甲胄、刀枪、弓箭被分类登记,眼神里没有太多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
“大人,马匹清点出来了。”
冷若冰快步走来:“缴获完好战马四千七百余匹,伤马三千余匹,还有……死的,约莫四千多匹。”
四千七匹战马,即便在东江全军,也拉不出来四千骑兵,这是一个足以改变力量对比的天文数字,更不用说那些甲胄、兵器、火药……
袁飞点点头道:“死马怎么处理的?”
“按您的吩咐,能宰的都宰了。马肉分给各营将士,连岛上百姓都分到了。可实在太多了……正在都在熏马肉干,连晾衣绳上都挂满了。黄胖子说,再这么吃下去,弟兄们闻到马肉味儿都想吐。”
袁飞嗅了嗅,空气里弥漫着熏烤的焦香,混杂着海边吹来的咸腥。
孩子们追逐打闹,手里举着马肉干啃得满嘴流油,妇人们忙着切肉、抹盐、晾晒,连说话声都带着难得的轻快。
这是叆河岛数月来第一次,百姓们不用数着米粒下锅。
“俘虏那边呢?”
“按您的吩咐,分批关押,与将士隔开。女真俘虏单独圈禁,派了重兵看守。”
冷若冰低声道:“有一百多人伤重不治,按您的意思,没浪费药材……已经处理了。”
袁飞点点头,没有多说。
远处,几艘东江军的巡船正在靠近。
叆河岛南岸码头,
陈继盛踏上栈桥的那一刻,他身后监军衙门的王巡按用袖子掩着口鼻,脸色有些发白。
“末将虎翼营第一司把总黄玉郎,奉袁游击之命,恭迎陈将军、王巡按。我家大人正在北线督造新垒,容末将先行引二位查看战果。”
陈继盛点点头,没有多问。
郭六引着他们,先往岛北走,越靠近旧战场,空气中那股血腥与硝烟的残留便越发浓重。然后,陈继盛看见了那片滩涂。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滩涂上密密麻麻挖出数十个大坑,坑边堆着尚未完全掩埋的尸体,层层叠叠,手足交错。虽有石灰覆盖,仍能看出生前死状的惨烈——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肢体不全,有的铠甲上密密麻麻全是破片击穿的孔洞。女真人的辩子、蒙古人的皮袍、汉军的鸳鸯战袄……混杂在一处,分不清你我。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正在被处理的头颅。
临时搭建的木棚下,数十名辅兵蹲在地上,用石灰和盐细细搓揉着一颗颗首级,然后整齐码放进巨大的木箱。旁边已经堆起上百口箱子,每口箱盖上用炭笔潦草标注:“真鞑”、“蒙”、“汉”。
王巡按“哇”的一声,扶着木棚柱子吐了起来。
陈继盛没有说话,走过去,俯身从一口“真鞑”箱中随手取出一颗首级,翻转细看。剃发,留辫,脑门骨骼因常年戴盔压出浅沟。他又检查耳际——这里常因长期戴耳饰留下旧痕。他又从“汉”箱中取出一颗,辫子是临时编的,发际线自然,耳际无痕。
陈继盛放下首级,拍拍手,对身后随行的书吏道:“记。真鞑首级,验看无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