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紫禁城,内阁值事房。
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丁绍轼接到这份捷报的第一瞬间,仅仅扫了几眼,就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一场虚报的战功。
然而,他留意到奏报上居然还有天启皇帝朱由校的名字,他就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这不是由通政司传过来的捷报,也不是由司礼监传过来的,而是由乾清宫传过来的,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捷报无论多荒诞,肯定是真的。
作为朝廷中少有的坚定的帝党成员,丁绍轼非常清楚,天启皇帝朱由校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皇帝,早在天启元年,朱由校刚刚登基的时候,东林党利用移宫案,获得了朱由校的好威,又在红丸案中,排除异已。
等天启皇帝继位时,东林党已经把持了朝廷,无论是人事,还是财政问题,朱由校只是一个吉祥物。东林党任用草包袁应泰,直接丢了大半个辽东,直到叶向高的得意弟子王化贞巡抚辽东,把整个辽东丢光。
当时的丁绍轼曾与天启皇帝密谈,那个时候,天启皇帝就意识到了,东林党满口仁义道德,却是一群废除,辽东局势糜烂,已经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
朱由校开始了自己的政治之路,他其实在学习他的爷爷万历,抓大放小,他首先是推一师一狗,这一狗就是魏忠贤,一师,就是孙承宗。
孙承宗是东林党大佬,他就与孙承宗讲师生之情,把孙承宗感动得无以复加,于是,孙承宗临危受命,出镇辽东。
在孙承宗没有出镇辽东之时的天启元年九月,朱由校就利用锦衣卫建立“较事”情报系统,从天启元年开始,大明锦衣卫扩充了足足五万余情报人员。
这五万余情报人员,三分之二都安插在辽东各地,九边军中以及女真内部,他亲自过问军情,对后金的战略意图判断准确。
他敏锐判断出努尔哈赤其志不小,更甚于昔也,并担忧其绕道蒙古入关,这比他的老师孙承宗的判断更为前瞻。
朱由校认可的捷报,绝对不可能是假的,因为朱由校有了锦衣卫、东厂以外,还有较事机构。
丁绍轼将捷报递给身边的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顾秉谦。
顾秉谦眯着眼看完捷报,不置可否地道:“毛文龙镇守东江六年,报捷文书不下百份,哪次不是大捷?斩俘一万四,斩首七千,他当建州女真是关内的流寇?若按他的捷报,辽东建奴早就被他一人杀光了!”
顾秉谦虽然是阉党中人,与东林不睦,但问题是,他这个人又当又立,明明知道,毛文龙其实与魏忠贤关系不错,正是因为他与魏忠贤关系好,朝廷对毛文龙支持,在天启四年以来,逐步减少。
现在魏忠贤已经权倾朝野,就是连内阁首辅顾秉谦也跟魏忠贤串通一气,天启皇帝怎么可能让东江军兵强马壮?
事实上,历史上毛文龙被杀,他是阉党,也是他的取死之道。
丁绍轼心如明镜,顾秉谦跟魏忠贤交好,也就意味着,他这个内阁首辅干到头了,当司礼监与内阁首辅结为盟友,天启皇帝可睡不着觉了。
“这上面提到,炮击致奴酋努尔哈赤受伤。若此事属实,倒是个好消息。”
丁绍轼心中暗暗冷笑,顾秉谦这个内阁首辅连天启皇帝的“较事”都不知道,可见他这个内阁首辅当得多么失败。
一个不受皇帝信任首辅……就是一个笑话。
“属实?”
顾秉谦摇头冷笑:“文远(丁绍轼的表字)也信这个?一个游击将军,隔着叆河放几炮,就能打中努尔哈赤?”
顾秉谦拿起那份捷报,又看了一遍:“先留中吧,待核验明白,再议叙功之事……去问问提督东厂的魏公公……辽东那边的暗桩,最近可有奴酋异动的消息?”
……
乾清宫内。
“赢了赢了……”
天启皇帝朱由校激动得连他的工具都扔了,事实上,他确实是对工匠活感到兴趣,要说有多喜爱,那简直就是笑话。
朱由校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是史书上被严重低估的皇帝,用句最客观的评价,朱由校如果不是死得太早了,大明灭亡不灭亡不好说,但是后金绝对不可能成事。
朱由校欣慰地道:“杀得好,总算替朕出了一口恶气!”
“恭喜皇爷,贺喜皇爷,天佑大明!”
魏忠贤心中也非常开心,毕竟毛文龙是他的人,当初在弹劾孙承宗的时候,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孙承宗去职,他推荐的高第,表现太拉胯了,在天启皇帝面前丢了面子。
结果,东林党推荐的袁崇焕打赢了宁远之战,这让东林党大大露了一把脸,现在好了,他门下的毛文龙打了一个大胜仗。
“对,来人,取海鲜锅来,魏伴伴,你陪朕好好大吃一顿!”
魏忠贤的脸色大变,顾不得邀功,急忙道:“皇爷,奴婢想起还有要事要处理,奴婢先行告退……”
朱由校望着魏忠贤背影,满脸冷笑。
朱由校发明的海鲜锅,其实就是海鲜大杂烩,把什么海参、鲍鱼、鱿鱼等海鲜,放在锅里煮,这种没有调料处理的海鲜,又腥又刺激,魏忠贤只要吃上一顿,肯定上吐下泻,半个月都恢复不了。
“九成!”
“奴婢在!”
“你去把这个袁飞的履历调过来,朕要看看!”
卢九成表面上是御前太监,也是魏忠贤的心腹,魏忠贤的干儿子之一,他的真实身份是较事府的总领事。
他也是魏忠贤安排监视天启皇帝的心腹之一,事实上,他才是对朱由校忠心耿耿的人,时刻准备着,取代魏忠贤,成为新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奴婢遵命!”
翌日寅时,星斗未沉,皇极殿丹陛上下已站满了文武官员,铜鹤衔珠,瑞兽吐烟,重重帘幕间,司礼监秉笔太监已捧着奏匣候立许久。
鸿胪寺官唱班声落,珠帘卷起,天启皇帝朱由校端坐御座之上。
他今日未着常服,玄色衮冕,十二旒珠垂落,遮住了大半神情,只隐约可见下颌线条紧绷,不似往日朝会那般透着几分疏懒。
“东江捷报,诸卿都看过了?”
皇帝开口,群臣垂首,无人立刻应答。
首辅顾秉谦出班,持笏躬身:“回陛下,臣昨夜已阅。东江镇报叆河大捷,斩俘甚众,若核验属实,实乃辽东用兵以来罕有之胜。”
皇帝没有接话,目光移向户部尚书郭允厚。
郭允厚心头一紧,硬着头皮出列。他是户部堂官,最怕的就是这种大捷,仗打赢了要赏,赏要银子,银子从哪儿来?
“陛下,”
郭允厚斟酌道:“东江捷报所列斩首七千六百级,按《军功赏格》……凡阵获北虏首级一颗,为首升实授一级,赏银五十两。阵斩真夷一名,赏银三十两,汉、夷首级十五两。今计真夷首级两千三百余级,当赏银六万七千余两;汉、蒙首级五千三百余,当赏银八万一千余两,此外生擒俘获一万四千余众,俘虏一人,赏银四十两,粗略合计,仅首级赏银已近二十四万两,加之犒军、抚恤、修械、补马……非五十万两不能周全。”
五十万两。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
几名户科给事中对视一眼,皆缄默不语,他们是挑错的行家,但此刻谁也不想先开口这笔钱,户部确实拿不出来。
“国库空虚,朕知道。”
朱由校淡淡地道:“但将士血战,斩将搴旗,难道让朕告诉他们,仗打得很好,赏银没有,回家等着?”
无人应答。
礼部尚书来宗道出班,试图另辟蹊径:“陛下,臣以为叙功不必尽在银钱。袁游击以孤军破强虏,忠勇可嘉,或可擢升其职,以示鼓励!”
“升职?”
朱由校讥诮道:“袁飞已是游击将军,凭此大功,便是升任副将、总兵,已经算是轻赏,难道要朕下旨给他一个空衔,让他继续领着那点连兵都养不饱的粮饷,替朝廷卖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