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面对皇帝的质问,朝堂众臣陷入漫长的沉默。
朝廷最大的困难,就是没钱了,有毛文龙和袁崇焕这两位功臣前车之鉴,毛文龙因为取得镇江大捷,从练兵游击,晋升为东江镇总兵,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
袁崇焕取得了宁远大捷,朝廷将袁崇焕这个宁远兵备道从四品官员,直接破格提拔为辽东巡抚,蓟辽督师。
那么问题来了,论斩首数量,袁崇焕还没有袁飞多,哪怕算上觉华岛金冠的斩首数量,也远远没有办法和袁飞比。
原觉华岛水师参将金冠,取代原登州水师总兵沈有容,跳过副将,直接升为总兵,那么袁飞该如何赏?
升官,他升为一镇总兵,不算重赏,而是正常升迁了。
朱由校的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这些身着紫袍、朱袍、绯袍、青袍的大臣,他们或低头看笏板,或盯着同僚后脑勺,或状若入定,无一例外的,都在回避他的视线。
五十万两银子,不是五百万,也不是三千万。
朱由校登基六年,不算朝廷国库拨款,仅内帑拨给辽东的银子何止五百万?
那些银子去哪儿了?
辽阳丢了,沈阳丢了,广宁丢了,每年六百多万辽饷像是扔进了无底洞,连响都听不见。
如今终于有人真正打了个胜仗,把真真切切一千九百颗女真首级摆在朝廷面前,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却在为五十万两赏银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还想打白条,升空衔,实在不行就拖。
朱由校发现满朝诸臣,都是废物。
朱由校淡淡地道:“朕昨夜去了文书房。调了去年至今关于叆河堡、关于袁飞的塘报。”
顾秉谦心中一动,袁飞这个游击将军已经简在帝心,进入了皇帝的视线。
群臣中有不少人抬起眼皮,想知道皇帝是如何安排的。
“天启五年十月,袁飞因功接任叆河守备,接手时,叆河堡废弃七年,他率领军民一千两百余人,月粮仅能支半月,火器全无,铠甲不全。”
“十一月,募辽民充实堡寨,于鸭绿江口设水寨,自制火器,囤粮练兵。李思忠部两千五百人来攻,袁飞凭城固守,击退之,斩首五百九十三级。因为晋升为游击将军!从天启六年正月至今……大小十一战,斩获累千,直至此番叆河大捷。”
“锦衣卫报,叆河之战后,叆河岛上女真俘虏一千三百五十二人,蒙、汉俘虏一万二千九百余人。陈继盛和监军司巡按,亲往核验,逐一甄别,与捷报无误。”
“锦衣卫南镇抚司报,辽东密探传回消息,本月廿九日,奴酋大营星夜北撤,辎重遗弃无数,沿途有棺椁车驾痕迹。沈阳内线报,连日来八旗高层密会不断,大贝勒代善府、四贝勒皇太极府皆有异动,有人亲眼见郎中出入汗宫。”
朱由校声音陡然抬高八度道:“努尔哈赤死了,被朕的将军袁飞轰死了!”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几名老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交头接耳之声嗡然而起。
顾秉谦脸色倏变,猛地抬眼,又迅速垂下。
丁绍轼面无表情,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
满朝众臣不顾形象地欢呼起来,努尔哈赤死了,这意味着什么?众臣都非常清楚。
“朕今日问叙功之策,不是问你们怎么赖账。”
朱由校一脸严肃,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是问你们,这样一个从残兵两百练成虎狼之师,以孤岛硬撼奴酋亲征,阵斩七千六,俘获逾万,炮毙努尔哈赤的将领,朝廷应该如何赏,才能让天下将士知道,为大明流血卖命,值。”
“如何才能让毛文龙、袁崇焕、满桂、赵率教、以及九边数十万边军知道,朕没有忘记他们,朝廷没有忘记他们。”
殿内落针可闻。
郭允厚额头的汗珠终于滚落,滴在笏板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五十万两,户部挤一挤,未必挤不出来,怎么挤是一个问题,朝廷要给官员发俸禄,现在能动的只有官员的俸禄。
只要断了官员的俸禄,那他这个户部尚书,就会被弹劾成筛子,更何况挤出来之后呢?东江镇开了这个头,往后宣大报捷给不给?陕西、延绥那些穷得快要哗变的边军,听见辽东发了五十万赏银,会怎么想?
只要斩首可以马上兑换赏银,大同镇六百八十五堡,十数万兵马,马上就要出长城,杀向蒙古高原,给朝廷弄出数千上万颗首级出来。
这事满桂干得出来,满桂本身是蒙古血统,他打蒙古,简直就是大人打小孩,他自己敢率三万大同军,横扫整个蒙古草原。
大明的军队不是不能打,是因为打了朝廷没钱粮赏赐,想要升官发财,也需要上面有人,就比如登州水师总兵沈有容,他是嘉靖时期的将领,跟着戚继光平过倭寇,收复过台湾,打过荷兰人,揍过葡萄牙人,十数次出海平倭。
可问题是,他上面没有人,现在升为登州水师总兵,一道命令,念卿年迈七十岁,准其回乡荣养。
沈有容还需要给金冠腾位置,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
“陛下,臣有一议。”
众人循声望去,出列的是兵科给事中许誉卿。
“臣查《大明会典》,军功赏格之外,另有准折、纪录、加衔、世袭等诸条。袁游击所部,此番立下大功,袁游击本人,擢参将,加副总兵衔,仍驻叆河,专责辽东东南沿海防务。其麾下虎翼营,许其自扩至额设八千战兵,水师不拘额数。不增朝廷粮饷,但允其以叆河、皮岛、石城岛诸处商税、渔税、盐利自筹养兵之资。此不费帑而实授权也。”
“战殁将士,厚加抚恤,赐祭葬,立碑叆河,表其忠烈。有功将佐,分等叙录,或升实职,或加衔,或荫子入武学。使后来者知,战死有哀荣,有功必不没。此不费帑而收人心也。”
“俘虏一万四千余众,朝廷若发遣安置、监管给粮,处处皆需银两。不如……准袁参将就地处置。或令其开矿、屯田、修城,以工代赈;或准其与登莱、朝鲜商贾交易,以俘易粮。朝廷只定大数,不必经手细务。此折价之法也。”
许誉卿言说完,长揖及地:“臣言已尽,伏惟圣裁。”
殿内寂静。
郭允厚悄悄松了口气,看许誉卿的目光竟有几分感激。
顾秉谦眉头紧皱,似欲反驳,却又一时寻不出破绽。
此法不增朝廷负担,又许了袁飞实利,甚至连毛文龙那边都顾及到了,叆河商税渔税原属东江镇,袁飞不过是代毛文龙征管,大头仍是毛文龙的。
毛文龙真不知道晒盐可以赚钱吗?
答案是否定的,毛文龙肯定知道,可问题是,盐铁是朝廷专营,你私底下搞,没人说什么,一旦上纲上线,那就是要掉脑袋的。
真当盐商是吃素的?
毛文龙私下里晒一些点盐,给东江军将士们吃,没有人会说什么,也不会挑刺,卖一个试试?
分分种让你知道什么是朝廷铁拳。
只要把这个权力,许给袁飞,就不能挑“擅开财源、私蓄兵马”的毛病,可人家说了不增粮饷,且额设八千战兵还要请旨核准,算不得私蓄。
丁绍轼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
这或许是解扣的法子。
朱由校沉默良久:“许誉卿,你读过兵书?”
许誉卿一愣,谨慎答道:“臣未曾习武,亦未尝至边关。只是……这几日细读了关于叆河诸战的塘报。”
朱由校点点头,没有再问,这个口子不能开啊,许给边军自酬军饷,这样的军队,还算是朝廷的军队吗?
一旦准行此策,唐朝末年的藩镇之祸,就不远了。
朱由校转向阶下群臣:“兵部、户部会商犒赏细则,三日内拟票呈进。”
“散朝。”
鸿胪寺官唱班声再起,群臣山呼万岁,鱼贯退去。
皇极殿渐渐空旷。
朱由校捂着额头:“钱啊……”
……
叆河守备府,夜
陈继盛已经带着详实的验核结果返回皮岛,岛上的百姓还在熏制马肉,将士们在抓紧修缮工事,休整补充,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但是,袁飞却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哪怕努尔哈赤死了,最终经过惨烈斗争,皇太极会成为新一代的汗王。
他会用两年多的时间,稳定女真内部。可问题是,大明却没有多少时间了,天启皇帝虽然不算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皇帝,可问题是,他却比他的弟弟崇祯强千万倍。
朱由校这个皇帝虽然在史书上被称为反面典型,但事实上,他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皇帝,就像刘阿斗一样,以平庸甚至荒唐来掩饰他的内心。
朱由校其实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皇帝,他对辽东战局有清醒认识,哪怕袁崇焕提出以城守关、屯田制敌的宏大计划时,朱由校并未盲目支持。
他重用袁崇焕,只是因为他实在是无人可用了,与崇祯朝能臣层出不穷不同,现在的卢象升还在户部观政,孙传庭还在商丘担任县令,洪承畴还在担任两浙布政司参议,都还是六七品小官。
现在朝堂上可以充当辽东督师的人选,不能说没有,但比起袁崇焕来说,那是远远不如,提拔袁崇焕也算是瘸子里面挑将军。
更何况,从今往后,女真人会牢牢记住了袁飞的名字,毛文龙会记住一个名字,袁崇焕会记住,说不定天启皇帝会记住他,朝廷里那些衮衮诸公,也会记住他。
至于记住意味着什么,是飞黄腾达,还是高处不胜寒……
“大人,毛承俊毛少将军来了!”
袁飞微微一愣:“他来做什么?……快请!”
袁飞躬身道:“卑职袁飞拜见少将军!”
毛承俊笑道:“恭喜腾霄,以后该是在下向您行礼了……”
袁飞笑道:“少将军说笑了!”
“朝廷那边传来的风声,腾霄这一次要官升两级,挂副将衔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