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十一年(935年)正月初一,开封。
天还没亮,专利司门口的雪就被扫得干干净净。周恒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叠红纸——不是榜文,是“开门红”。
这是郑铁嘴留下的老规矩:每年正月初一,专利司给第一个来办事的人发一匹红布,图个吉利。
卯时正,第一个人来了。
不是商人,不是工匠,是个孩子。
安小牛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新棉袄,袖口挽了三道,冻得鼻子通红。他站在专利司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半天没动。
“小娃儿,你找谁?”周恒问。
“不找谁。”安小牛说,“先生让俺来认字。”
“认字?”
“先生说,专利司门口有榜,榜上有字。让俺来看看,认识几个。”
周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指着榜上最大的那几个字:“认识吗?”
安小牛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天……下……通……商……”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税”字卡住了,“这个不认识。”
“税。”周恒说,“天下通商税则。”
安小牛点点头,嘴里念叨着“税、税、税”,像是要把这个字记住。
周恒把红布塞给他。
“这是啥?”安小牛问。
“开门红。”周恒说,“第一个来办事的人,专利司给的红布。拿回去让你娘给你做件新衣裳。”
安小牛抱着红布,眼睛亮了。
“谢谢大人!”
他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喊:
“大人,俺明年还来认字!”
周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远,消失在雪地里。
他忽然想起师傅郑铁嘴说过的话:
“规矩不是写在榜上的,是长在人心里的。”
这孩子来认字,规矩就长到他心里了。
辰时,四方馆。
小皇子批完新年第一份折子,抬起头。
韩熙载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摞贺表——江南的、太原的、魏州的、草原的、契丹的,还有十几个小藩镇的。
“殿下,”韩熙载说,“今年的贺表,比去年多了三倍。”
小皇子接过最上面那封,是徐知诰亲笔。
“大唐太子殿下钧鉴:
江南遵联盟税则,天成十年全年商税八万七千贯,已于腊月二十八缴清专利司。附账目明细一份,请查收。
另,江南境内新开安民坊十间,收养流民童三百二十人。所需钱粮,江南自筹,不占联盟基金。
愿与殿下共守规矩,共致太平。
徐知诰顿首”
小皇子看完,放下。
“韩大人,”他说,“徐知诰变了。”
韩熙载点头。
“他以前说‘江南三条底线’——税制自主、官员自任、水军自统。”他说,“现在第一条已经不提了。”
小皇子没说话。
他继续看下一封。
李从敏的贺表很短,只有两行字:
“太原百工院分号,天成十年全年改良技术十七项,申请专利十四项。专利费已缴清。附改良清单一份。”
小皇子看完,批了两个字:“收悉。”
第三封是石重贵的。
“魏州天成十年边贸榷场收入两万三千贯,支出护卫军饷七千二百贯,修路三千五百贯,余一万二千三百贯。按联盟章程,魏州分成四成,计四千九百二十贯,已入魏州府库。账目明细附后。”
小皇子看着那个“四成”的数字,忽然笑了。
“韩大人,”他说,“石重贵现在比户部还细。”
第四封是草原的。
其其格不会写汉字,信是巴特尔代笔,但末尾有她用草原文字签的名。
“草原驿站牧场天成十年九月至十二月,接待商队四十七支,收入草料费、住宿费、护卫费共计三千二百贯。支出工匠饷钱、材料费、粮食采购共计二千八百贯,余四百贯。按章程,草原分成三成六,计一千一百五十二贯。这笔钱,草原准备用来开一间学堂,教草原孩子认汉字、学算账。”
小皇子看了很久。
“韩大人,”他说,“草原开学堂的钱,朝廷出一半。”
韩熙载一愣。
“殿下?”
“草原自己攒的钱,留着应急。”小皇子说,“学堂的钱,从联盟基金出。”
他顿了顿:“太傅说过,草原人最缺的,不是钱,是尊重。”
第五封最特殊。
是耶律李胡派人送来的,不是贺表,是一张礼单。
“契丹商队天成十年经榷场交易马匹三千二百匹、羊皮五千张、药材三百斤,换得铁锅一千二百口、铁壶六百把、布匹四千匹、茶叶八百斤。交易公平,童叟无欺。
另,契丹愿于天成十一年开春,派二十名年轻人赴百工院学习冶炼、农垦、建筑。学费按联盟标准缴纳。
耶律李胡顿首”
小皇子把礼单放下。
“韩大人,”他说,“契丹也开始学了。”
韩熙载点头。
“殿下,”他说,“臣在户部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局面。”
“什么局面?”
“四方来贺,不是怕朝廷,是想跟朝廷一起过。”韩熙载说,“以前来贺,是怕打;现在来贺,是想谈。”
小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韩大人,”他忽然问,“太傅在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这辈子,最想看到什么?”
韩熙载想了想。
“说过一次。”他说,“那是安民坊刚办起来的时候,太傅去巡视。回来路上,他忽然说:‘熙载啊,老臣这辈子最想看到的,不是天下归一。’”
“那是什么?”
“是有一天,开封城的百姓,不认识老臣是谁。”
小皇子愣住了。
“不认识他?”
“对。”韩熙载说,“太傅说,不认识他,说明规矩已经长在人心里了。有没有他,都一样。”
小皇子沉默了很久。
“韩大人,”他说,“现在离太傅说的那一天,还有多远?”
韩熙载想了想。
“殿下,”他说,“专利司门口那个孩子,不认识太傅。”
“他只知道‘天下通商税则’这几个字,不知道这几个字是谁定的。”
“这就是太傅想看到的。”
巳时,专利司。
周恒正在整理新年第一批案卷。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李贵,一个是张横。
“周主事。”李贵躬身,“小人是来办事的。”
周恒认得他——冀州那个铁匠,罚了一千零八十贯的那个。
“办什么事?”
“申请专利。”李贵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小人改良了一种新锅,铸铁掺了草原人教的锡,薄了三成,还耐用。”
周恒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
“这锅……锅底是弧的?”
“对。”李贵说,“弧底受热匀,不糊锅,还省柴。草原人煮奶茶好用,中原人熬粥也好用。”
周恒点点头。
“技术说明书写了吗?”
“写了。”李贵掏出另一卷纸,“小人不会写字,是请榷场的账房先生帮忙写的。”
周恒接过说明书,又看了看张横。
“你呢?”
张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小人不是来办专利的。”他说,“小人来送信。”
“谁的?”
“小人自己写的。”张横说,“给专利司报个信——魏州榷场护卫队,年后要扩招三十人。小人现在是副队长,负责招兵。”
周恒接过信,拆开看。
信里写的是榷场护卫队的招兵标准、待遇、训练计划,还有一份“优先录用人员名单”。名单里,有李贵的三个儿子。
周恒看完,抬起头。
“张校尉,”他说,“你这是……”
“小人不是走后门。”张横说,“小人是按规矩办。”
“魏州榷场的兵,要识字、要守规矩、要会算账。李贵的儿子,跟着他打了三年铁,算账没问题。他们还会认几个字——安民坊的先生教的。”
他顿了顿:“符合标准,就该优先。”
周恒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校尉,”他说,“你变了。”
张横愣了一下。
“变了吗?”他喃喃道,“小人不知道。”
“你知道。”周恒说,“以前的你,会直接塞钱。现在的你,会写信、列名单、讲规矩。”
张横沉默了一会儿。
“周主事,”他说,“小人扫了四个月地。”
“扫地的时候,小人一直在想——那五十贯,到底值不值。”
“后来小人想明白了。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
“规矩说,收钱改日期,罚。”
“小人挨了四十棍,扫了四个月地,账结清了。”
“账结清了,小人就是干净的。”
他顿了顿:“干净的人,才能按规矩办事。”
周恒点点头。
他把信收好。
“张校尉,这信,专利司收了。”
“魏州榷场招兵的事,专利司会关注。李贵的儿子如果真符合标准,专利司可以出个推荐信。”
李贵在旁边听着,忽然跪下。
“周主事!张校尉!”他磕头,“小人……”
“别跪。”张横把他拉起来,“李师傅,你儿子要是自己不行,推荐信也没用。”
“让他们好好学。”他说,“学会了,才能来。”
午时,安民坊。
张怀仁正在教孩子们写字。
今天写的是“信”字。
“信,人言也。人言为信。”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字,“说话算话,就是信。”
安小牛举手:“先生,俺今天去专利司认字了!”
张怀仁一愣。
“认了什么字?”
“天下通商税则!”安小牛得意洋洋,“俺认识‘天’‘下’‘通’‘商’四个字!还有一个不认识——‘税’!”
张怀仁笑了。
“那个字,先生今天就教。”
他在黑板上写下“税”字。
“税,禾兑也。禾是粮食,兑是交换。粮食换成钱,交给朝廷,就是税。”
安小牛似懂非懂。
“先生,”他说,“专利司的大人给了俺一匹红布。俺娘说,给俺做件新衣裳。”
他从怀里掏出那匹红布,展开给同学们看。
孩子们羡慕地围过来。
“好漂亮!”
“小牛,你运气真好!”
“俺明天也去认字!”
张怀仁站在旁边,看着这群孩子。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饿晕在安民坊门口。醒来时,一碗热粥放在床头,旁边站着一个穿锦袍的少年。
那个少年说:“我赐你个名字。安民坊救了你,你就叫张安民。”
七年了。
他从狗剩变成张安民,从张安民变成张怀仁。
从流民变成童生,从童生变成先生。
他教过的孩子,从三个变成三十个。
那些孩子,有的会打铁,有的会种地,有的会算账,有的会认字。
他们不会饿晕在垃圾堆边。
因为他们有安民坊。
“先生,”安小牛喊,“您怎么哭了?”
张怀仁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
果然湿了。
“没事。”他擦了擦脸,“风大。”
安小牛不信。
他跑过来,抱住张怀仁的腿。
“先生,俺以后也当先生。”他说,“像您一样。”
张怀仁蹲下来,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
“为什么想当先生?”
“因为先生教俺认字。”安小牛说,“俺认了字,就能看榜。看了榜,就知道规矩。知道了规矩,就不犯法。”
他想了想,又说:
“不犯法,就不用扫地。”
张怀仁笑了。
“你听谁说的扫地?”
“张横叔叔。”安小牛说,“他以前是校尉,现在扫地。他说,犯法就要扫地。俺不想扫地。”
张怀仁摸摸他的头。
“那就好好学。”
“嗯!”
申时,四方馆。
小皇子批完最后一封贺表,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
开封城的屋顶上,雪开始融化,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韩熙载推门进来。
“殿下,”他说,“郑铁嘴从草原来信了。”
小皇子接过信,展开。
“殿下钧鉴:
老朽至草原三月,教规矩事略成。草原人拙于算计,然信守诺言,一教便会,一会便守。
其其格首领允诺,开春后每部落派两人随老朽学规矩。学成回部,教全族。
草原驿站牧场已接待商队四十七支,无一起纠纷,无一笔赖账。商人们说,草原人虽然不会写契约,但吐口唾沫就是钉子,比契约还管用。
老朽答:契约还是要写的。但草原人的唾沫,可以当契约的底子。
殿下,草原可安。
郑铁嘴顿首”
小皇子看完,把信递给韩熙载。
“韩大人,”他说,“郑铁嘴在草原,瘦了。”
韩熙载看了看信。
“殿下怎么知道?”
“他说‘草原人拙于算计’。”小皇子说,“这是郑铁嘴夸人的话。能让他说出这句话,草原人是真用心学了。”
韩熙载点头。
“殿下,”他说,“臣有个想法。”
“说。”
“臣想在户部设一个‘四方司’,专门对接联盟各成员的账目往来。”韩熙载说,“江南的税、太原的专利费、魏州的榷场分成、草原的驿站收益、契丹的采购清单……现在都是各找各的门,乱的。”
“设一个司,统一管起来。账目透明,纠纷也少。”
小皇子想了想。
“准。”他说,“就叫‘四方司’。你兼司正,再挑三个副手。”
“谢殿下。”
小皇子又站了一会儿,忽然问:
“韩大人,你说,太傅这会儿,会不会在笑?”
韩熙载愣了一下。
“殿下?”
“朕是说,”小皇子看着窗外,“太傅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些事。”
“现在郑铁嘴在草原教规矩,张横在榷场招兵,李贵在申请专利,安小牛在认‘税’字,徐知诰在开安民坊,李从敏在改良火铳,石重贵在算账分成,其其格在攒钱办学堂,耶律李胡在派人学技术……”
他顿了顿。
“太傅要是看见了,会不会笑?”
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他说,“太傅会不会笑,臣不知道。”
“但臣知道,太傅走之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臣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运气,是规矩没立住,人先没了。’”
韩熙载看着小皇子。
“殿下,规矩立住了。”
小皇子点点头。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雪水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滴。
那是开封城的雪,正在融化。
春天,快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