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跑了!又跑了三个!”
喊声从营地方向传来,尖利得像刀子,划破了戈壁的死寂。
霍平直起身,望向营地。
几个黑影正往东边跑,踉踉跄跄的,跑几步就摔一跤,爬起来又跑。
他们都是流民。
是那些从长安一路跟来的流民。
大概他们觉得留在这里,看不到希望了。
所以他们做出了最终的选择,那就是逃跑。
随着这三个人的逃跑,其他新庄户也出现了骚动。
张顺脸色一变,抓起刀就要追。
霍平按住他:“你想要怎么做?”
“侯爷,让他们这么跑了,对其他人影响太大了,必须抓回来以儆效尤。”
潜台词就是,抓回来处死。
霍平却缓缓摇了摇头:“想走的,留不住,不要浪费这个力气。你和石稷去追,如果劝不住,就随他们去了。”
霍平的声音很平静。
张顺重重一点头,他起身与石稷追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石稷回来了。
他追上了三个,跑了一个。
跑了的那个,正是赵大牛。
自从被霍平劝服之后,赵大牛没有再提回去,干活也最卖力,谁也想不到他仍然会跑。
石稷把追回来的两个人推到霍平面前。
两个人跪在地上,浑身在抖,头都不敢抬。
霍平蹲下去,把一只略显干瘪的水囊塞进他们手里:“喝了,然后吃点东西再走,否则也活着出不去。”
两个人愣住了。
他们抬起头,看着霍平,看着那张被风沙吹得粗糙的、满是疲惫的脸,眼泪流了下来。
“侯爷……我们……”
他们的声音发抖。
“我们害怕。”
霍平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怕是没用的,躲也是没有用的,你们自己好好思量。在这里当人还能搏一把,成了就是封赏与荣耀。回去就是当畜生、当懦夫,也是九死一生。”
他说完站起来,转过身,继续往坑边走。
他没有回头。
两个人跪在那里,捧着水囊,却没有喝。
而在远处,赵大牛强忍着身体不适往前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跑出来的,好像身体有个发条,让他朝着长安的方向狂奔。
他想家,想娘,想老婆,想孩子……
那些景象好像就在远方,宛若海市蜃楼,让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奔跑。
他的大脑乱乱的。
终于他停了下来。
他本以为跑出很远了,却被张顺拦住。
张大牛喘着粗气,他看着张顺腰间的刀,却没有说话。
张顺骑在马上,拦在他面前,没有拔刀,没有骂他,只是从马背上解下一只水囊和一袋干扔在他脚边。
“侯爷说了,想走的,不留。给水,给粮,吃饱了再走。”
赵大牛站在那里,不敢相信地看着脚边的水囊和干粮,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捡起来,转身走了。
张顺果然不拦他。
赵大牛走了很远,远得连张顺的马都看不见了。
他站在戈壁中间,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沙,只有那轮白花花的太阳。
他打开水囊,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一个寒噤。
他又咬了一口干粮,干粮是硬的,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沙沙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发呆。
远方,好像什么都没有。
海市蜃楼消失了。
他没有将水喝完,喝了两口之后,就舍不得再喝一滴。
突然赵大牛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向轮台方向走去。
他走了一个时辰。
天黑了,他看见了营地的火光。
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颗心在跳。
莫名地,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他加快脚步,朝那点火光走去。
他走到洼地边上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霍平正蹲在坑边,和几个老屯田兵说着什么。
老王头在摇头,霍平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
赵大牛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霍平的背影。
霍平的衣裳被汗浸透了,沾满了土和碎石屑,背上有几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血痂还没掉。
侯爷夫人派来的侍女想要替霍平擦洗,包扎伤口却被拒绝了。
赵大牛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赵大牛走上前,拿起一把铁锹,跳进坑里。
他也不说话,闷声干活。
没有人说话。
张顺看了他一眼,也跳下去了。
石稷跳下去了。
就连工匠老王头也跳下去了。
“铛铛铛!”
钢钎砸在岩层上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密,更急。
又凿了一个时辰,又凿了两个时辰。
太阳升到头顶,毒辣辣地照着,晒得人头皮发麻。
坑里的人换了三拨,每一拨都是干到力竭才被拖上来。
赵大牛是第五次被拖上来的,他的嘴唇白得像纸,手在抖,腿也在抖,站都站不稳。
他被两个人架着,拖到坑边,靠在土堆上,大口大口喘气。
“侯爷……”
他的声音沙哑却倔强,“我还能干……”
霍平按住他的肩膀:“歇着。”
赵大牛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霍平转身走回坑边,看着他又跳进坑里,看着他又拿起钢钎,对准那层硬岩,一下一下地凿。
“铛——铛——铛——”
赵大牛坐起来,撑着地,想站起来。
腿软得像面条,站到一半又摔下去。
他趴在地上,手扒着土,往坑边爬。
指甲抠进土里,抠出一道一道的沟。
他爬到坑边,往下看。
霍平还在凿。
他的手上全是血,钢钎上全是血,岩层上全是血。
这比打一场仗,还要难。
里面还有很多人,血水与汗水挥洒着。
他们要将不可能变成可能,要化腐朽为神奇。
赵大牛趴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眼睛红红的。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脚步声很重,踩在干土上,“咚咚咚”,像擂鼓。
他抬起头,愣住了。
营地方向,后加入的庄户们,他们脸色苍白却扛着木头,拿着铁锹,背着绳索,向这边而来。
刘彻走在最前面。
他裹着那件旧氅走到坑边,往下看。
霍平在坑底,浑身是泥,手上全是血,钢钎还握在手里。
刘彻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面对那些看起来歪歪倒倒的庄户们。
“都看见了?”
刘彻冷着脸说道,“底下有水,侯爷在替咱们凿。那是水,更是我们的命。想活命,就要拼命!我们的命,要自己拼!”
没有人说话。
刘彻弯下腰,捡起一把钢钎,握在手里:“老夫这把年纪了,能做的事不多。可凿一口井,还凿得动。不是孬种的,就一起冲!”
他转身,走到坑边,跳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老人,那个裹着旧氅的、头发花白的、从长安一路跟到西域的老人,跳进了三丈深的坑里。
那些从长安跟来的,从许县跟来的,一路上收进来的,逃过又回来的——一个接一个,跳进坑里。
赵大牛趴在坑边,看着那些人像下饺子一样跳下去,看着他们捡起钢钎,对准那层硬岩,一下一下地凿。
“铛铛铛”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密,更急,像擂鼓,像心跳,像这片土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他忽然觉得浑身是力气。
他撑起来,翻过坑沿,跳了下去。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井底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钢钎砸岩层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更沉,更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
所有人都停住了。
坑里坑外,一片死寂。
然后他们听见了——水声。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哗哗的,像一条河在地下流淌,像一场雨从天而降,像一个人在哭,哭了很久很久,终于哭出声来。
水从硬岩下面涌上来,清亮的,在火光下闪着光的,水。
它们涌进井底,涌进木构井圈里,涌进那些人的脚下,漫过他们的脚踝,漫过他们的小腿,漫过他们的膝盖。
有人跪下去,捧起一捧水,灌进嘴里。
又捧起一捧,又灌进去。
“活了,我们活了!”
赵大牛站在水里,水漫过他的膝盖,凉丝丝的,像夏天的雨。
他低头看着那些水,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捧起一捧,灌进嘴里。
水是甜的。
不是糖的那种甜,是另一种甜,更淡,更深,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他蹲在水里,一捧一捧地喝,喝到肚子发胀,喝到喉咙不再疼,喝到眼泪流下来,混在水里,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
这是水,更是他们的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