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大老爷陆文瀚盯着眼前这个侄媳妇,第一次认真打量起来。
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身量未足,面容清秀,穿着素淡的月白衣裙,站在他这间堆满账册和药材样品的书房里,本该显得格格不入。可她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如水,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像捧着什么传国玉玺。
“你说,你要代表陆家,去跟陈家的‘回春堂’比试药材?”陆文瀚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沈清棠回答得干脆。
“凭什么?”
沈清棠将那本药材册子轻轻放在书桌上:“凭祖父留下的这本《陆氏本草鉴》。凭我三天内将陆家药库里的三百二十七种常用药材全部鉴别、分级、归类完毕。凭我能让周大夫点头认可我的医术。”
陆文瀚翻开册子,一页页看过去。那些熟悉的字迹让他眼神微动——这是他父亲的笔迹,那个一生痴迷药材,却因为太过耿直不懂变通,最终将陆家产业拱手让给几个弟弟的老人。
“你看了药库?”他抬头。
“看了。而且做了记录。”沈清棠从袖中取出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陆家现存的药材中,上等品占三成,中等品占五成,下等品占两成。其中十七种药材存在储存不当导致霉变的问题,八种药材的炮制方法有误,三种药材的真伪存疑。”
她每说一句,陆文瀚的眉头就皱紧一分。这些问题他不是不知道,只是陆家这些年人才凋零,懂药材的老人一个个走了,年轻一辈要么志不在此,要么能力不足。药库的管理,早就是一摊烂账。
“你说的存疑药材,是哪三种?”他问。
“川贝母、天麻、和虫草。”沈清棠走到书桌前,指着自己画的图样,“川贝母中有三成是平贝母冒充的,两者外形相似,但药效天差地别。天麻里掺了芭蕉芋,虫草……有些根本不是冬虫夏草,是用其他虫体粘接伪造的。”
陆文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药材掺假,这是药行大忌。一旦传出去,陆家百年声誉将毁于一旦。
“你如何证明?”
“我已经将样品分开存放。”沈清棠说,“真品和赝品的区别,在气味、断面、口感上都有明显不同。大老爷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去药库验证。”
她说得如此笃定,陆文瀚反倒信了八分。他沉吟片刻,忽然问:“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帮砚之在陆家站稳脚跟?还是……”
“是为了让陆家的药材,能真正治病救人。”沈清棠打断他,语气诚恳,“大老爷,我虽刚进门,但也知道陆家以‘济世’为名,祖训是‘宁赔千金,不卖假药’。可现在药库里出现了赝品,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都是对祖训的违背。”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我怀疑,这些赝品的出现不是偶然。‘回春堂’这两年扩张得这么快,药材价格压得这么低,如果全靠正经生意,根本做不到。除非——”
“除非他们以次充好,甚至卖假药。”陆文瀚接上她的话,眼神锐利起来,“所以你才要应下这场比试?想在所有人面前揭穿他们?”
“是。”沈清棠点头,“但光揭穿不够。我们还要让所有人看到,陆家的药材不仅真,而且好;不仅好,而且用得对。所以我想借这次比试,重新树立‘济世堂’的招牌。”
陆文瀚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
“砚之那孩子,娶了个好媳妇。”他说,“你要什么?”
“三样东西。”沈清棠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药库的调配权,这三天的药材进出由我负责。第二,周大夫的协助,我需要他帮我鉴定一些疑难药材。第三……”
她顿了顿:“那支百年老山参,和那对雪山灵芝。”
陆文瀚挑了挑眉:“那可是陆家的镇店之宝。”
“正因为是镇店之宝,才要在关键时刻拿出来。”沈清棠毫不退让,“陈锋既然敢公开挑战,必然有所准备。我们如果只拿普通药材应战,就算赢了,也赢得不漂亮。要赢,就要赢得彻底,赢得让人心服口服。”
这话说得大气,陆文瀚听得心头一震。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父亲,也是这样,为了药材的品质,为了陆家的声誉,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好。”他拍板,“我都答应你。但这三天,你要住在药库旁边的厢房,日夜盯着。需要人手,府里的人都随你调遣。”
“多谢大老爷。”沈清棠郑重行礼。
“别急着谢。”陆文瀚看着她,“如果你输了……”
“如果我输了,自愿离开陆家,从此不再行医。”沈清棠说得毫不犹豫。
陆文瀚一怔,没想到她会下这样的赌注。
“不必如此……”
“必须如此。”沈清棠抬头,目光坚定,“既然要扛起陆家的招牌,就要有与之相配的担当。”
从书房出来时,天色已经全黑。沈清棠没有回小院,而是直接去了药库。
陆家的药库在后院东侧,是一排五间大瓦房,高墙厚门,防火防潮都做得很好。但正如沈清棠发现的,管理上漏洞百出。
周大夫已经在药库门口等着了。见了沈清棠,他面色复杂:“少夫人真要这么做?”
“周大夫觉得不妥?”沈清棠问。
“不是不妥,是……”周大夫叹了口气,“太冒险。药材品鉴会历来是男人的战场,你一个女子……”
“医术不分男女。”沈清棠推开药库的门,“药材更不分。”
药库里点着十几盏油灯,照得如同白昼。十几个伙计已经在里面忙碌,按照沈清棠白天给的清单,将药材分门别类地摆放在长桌上。
沈清棠走进去,开始检查工作。她动作很快,眼力极准,随手拿起一块天麻,在灯下看了看断面,又闻了闻:“这块不对,放到那边去。”
伙计连忙照做。
周大夫跟在她身后,看她鉴别药材的手法,越看越心惊。那根本不是初学者的手法,而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药工才有的眼力和经验。
“少夫人这手辨药的本事,跟谁学的?”他终于忍不住问。
沈清棠拿起一支人参,仔细看着芦碗和纹路:“跟我祖父。他常说,识药如识人,不能只看表面,要看内在。”
她这话半真半假。识药的本事确实来自陆家祖父留下的那本册子,但快速掌握的能力,则来自她作为医学博士的训练——观察、分析、归纳、推理,这些科研的基本功,用在鉴别药材上同样有效。
“你看这支人参。”她将手里的参递给周大夫,“芦碗密集,纹路清晰,珍珠点明显,是典型的野山参特征。但你再摸它的质地——”
周大夫接过,摸了摸参体,又掰下一根须尝了尝,脸色一变:“这是……林下参?”
“对。”沈清棠点头,“外形模仿得极像,但质地偏软,味道也不够醇厚。这种参如果当野山参卖,一支就能赚上百两银子。”
周大夫倒吸一口凉气。他行医这么多年,自认为对药材很了解,可刚才如果不是沈清棠提醒,他差点就看走了眼。
“少夫人如何看出来的?”他问。
“野山参生长在深山老林,常年吸收天地精华,质地坚实,纹理自然。”沈清棠解释,“林下参是人工栽培,生长环境不同,质地和纹理都有细微差别。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大夫知道,这“仔细观察”四个字背后,是多少年的经验和眼力。
接下来的三天,沈清棠几乎住在了药库。白天她带着伙计们分拣药材,晚上她挑灯研读那本《陆氏本草鉴》,遇到不懂的就请教周大夫,或者查阅其他医书。
陆砚之的身体在逐渐好转,每天能下床走动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也没闲着,帮着沈清棠整理资料,誊写药材的鉴别要点,甚至根据祖父的笔记,绘制了一套药材图谱。
“你画得真好。”沈清棠看着陆砚之画的图,由衷赞叹。那图不仅形似,更神似,连药材的质感和光泽都表现出来了。
“病中无事,就学着画些东西。”陆砚之轻描淡写,但沈清棠注意到,他画画时眼神专注,下笔果断,完全不像个久病之人。
也许他本来就不该是个病人,沈清棠想。如果不是这场肺痨,他本该是陆家最出色的子弟,有才华,有心气,也有担当。
第三天傍晚,所有准备工作终于完成。
沈清棠站在药库里,看着面前摆放整齐的药材样品。一共选了三十六种,从最常见的甘草、当归,到珍稀的灵芝、人参,每一味都经过精心挑选和鉴别。
“少夫人,大老爷送来了老山参和雪山灵芝。”李嬷嬷捧着一个锦盒进来。
沈清棠打开盒子。那支百年老山参躺在红丝绒上,须发俱全,形如人状,散发着淡淡的参香。旁边是一对雪山灵芝,大如团扇,色泽紫褐,纹理如云。
确实是难得的珍品。
“收好,明天要用。”沈清棠合上盒子,看向周大夫,“周大夫,明天您跟我一起去吧。”
周大夫点头:“老夫义不容辞。”
第四天清晨,城南百草堂。
这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平时是江南药行聚会的地方。今天更是热闹非凡,院子里摆满了桌椅,坐满了人——有各药铺的东家、掌柜,有名医大夫,有药材商人,甚至还有几个官府的人。
陈锋到得很早,穿一身宝蓝色锦袍,手持折扇,笑容满面地与人寒暄。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伙计,抬着十几口大箱子。
“陈少东家今天这是有备而来啊。”有人打趣。
“哪里哪里。”陈锋笑道,“不过是些寻常药材,拿来请各位前辈品评指点。”
话虽这么说,但当伙计们打开箱子时,周围还是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那些药材确实都是常见品种,但品相极好——当归片大肉厚,黄芪条粗纹细,枸杞粒大色红,金银花花蕾饱满……每一味都像是精挑细选过的上等货。
“陈少东家这药材,看着真不错。”一个老药商捻着胡须说。
“过奖了。”陈锋笑容更盛,“我们‘回春堂’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货真价实。价格可以便宜,但品质绝不能打折。”
这话说得很漂亮,引来一片赞同声。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骚动。
“陆家的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沈清棠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衣裙,发髻简单,只插了一支玉簪。她走得不快,但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陈锋身上。
在她身后,周大夫和几个陆家伙计抬着几口箱子。陆砚之也跟着来了,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走路已经不用人扶。
“陆三少爷也来了?”有人惊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