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

    第二十九章 病骨

    药味,浓重到几乎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炭火燃烧后细微的粉尘气,沉甸甸地淤积在帐内每一个角落。林晚香靠在榻上,背后垫着厚实的软枕,身上盖着两层棉被,依旧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气。额角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胸口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带来沉闷的钝痛和抑制不住的、低低的咳嗽。

    脸色是不见血色的苍白,唇上泛着病态的淡青。眼底积着浓重的阴影,是连日来殚精竭虑和伤痛交攻留下的印记。军医昨日来诊脉时,眉头拧成了疙瘩,把完脉后半晌没言语,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开了几味更猛烈的驱寒化瘀、固本培元的药,叮嘱务必要静卧,万不可再劳神耗力。

    静卧?劳神?

    林晚香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丝近乎虚无的弧度。如今这局势,如何静得下来?

    陈霆昨日亲自带队,冒险再探狼突岭西麓那片诡异的密林。出发前,林晚香将沈放信中关于“玄冰铁木”和“铁翼灰隼”的信息,隐去来源,只说是从某些江湖渠道听闻的奇闻,告诉了他,让他格外留心林中是否有类似材质的树木或猛禽踪迹。

    陈霆带足了人手和避瘴药物,一去便是一整日,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返回。带回来的消息,让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添了几分阴霾。

    密林深处的雾霭果然有毒,且毒性诡异,并非寻常瘴气。军医用带回的雾气样本和土壤、叶片试验,发现那雾气吸入后能致人眩晕、产生幻觉,时间久了甚至会麻痹心脉。而土壤和部分植物的汁液,也含有类似的毒素。林中树木盘根错节,藤蔓如网,许多树种确实非北境所有,更像是南方湿热之地才有的物种。陈霆等人搜索范围有限,并未发现失踪斥候的踪迹,也未找到任何人为活动的明显痕迹,但在几棵巨树的根部,发现了些许被掩埋不久的灰烬,以及几个极浅的、像是某种沉重器物放置留下的凹痕。

    不是营地,没有居住痕迹,更像是一个临时的、隐秘的落脚点或瞭望点。

    至于“玄冰铁木”或“铁翼灰隼”,则毫无发现。陈霆推测,那等稀罕物,即便真与袭击者有关,也定然藏匿极深,不会轻易暴露。

    线索似乎又断了。只剩下更浓的毒雾,更诡异的林木,和几个意义不明的凹痕。

    而石小虎那边,自被指派去匠作营记录后,传递的信息越发小心隐晦。墨点的位置变化更加频繁,有时在“铁”字,有时在“炭”字,有时甚至在毫不起眼的计量单位上。记录的内容也越发庞杂,除了匠作营,连马厩草料消耗、营墙某处需要修补、甚至某个哨兵换岗时打瞌睡被罚,都事无巨细地记了下来。

    他在竭力扮演一个“尽职尽责”、“观察入微”的小役,试图用海量的、真伪难辨的琐碎信息,掩盖那真正需要传递的、隐藏在墨点下的秘密。

    林晚香照单全收,每日“批阅”,偶尔“嘉许”两句,让周岩带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赏给石小虎,以示鼓励。少年每次领赏时,脸上的笑容都僵硬得像是糊上去的,眼底的惊惶一日深过一日。

    他在害怕。害怕被将军察觉,更害怕……被他背后的人抛弃或惩罚。

    林晚香乐见其成。恐惧会让人出错。她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石小虎在双重压力下崩溃,或者,等待他背后的人,因为他的“得力”而采取下一步行动。

    只是这具身体,似乎有些撑不住了。

    咳嗽越来越频繁,每次都要牵扯得胸腹间阵阵抽痛,喉咙里泛上腥甜的铁锈味。她知道,这是强行融合谢停云记忆、又连日殚精竭虑、旧伤未愈新忧叠加的结果。军医开的药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因为药材质量问题,效果大打折扣——周岩暗中查验过那批御赐和军中药库的药材,品质参差不齐,有些甚至以次充好。但她不能停,不敢停。一旦她倒下,这刚刚绷紧的弦,立刻就会断裂。

    “咳咳……”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她用手帕捂住嘴,待咳喘稍平,摊开手帕,雪白的绢子上赫然染着几点暗红的血丝。

    周岩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恰好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几步抢到榻前:“将军!您又咳血了!我这就去叫军医!”

    “不必。”林晚香收起手帕,声音因咳嗽而嘶哑,“老毛病了,军医来了也是那些话。药放下,你出去。”

    “将军!”周岩急道,“您这身子……”

    “出去。”林晚香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周岩喉头一哽,看着将军苍白如纸的脸和唇上那抹刺目的淡青,终是不敢再多言,将药碗放在榻边矮几上,躬身退了出去,只是守在帐外的脚步,比往日更沉了几分。

    帐内只剩下浓重的药味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林晚香看着那碗浓黑如墨的药汁,没有立刻去碰。她伸出手,从枕下摸出那半截来自黑水河之役的断箭,和那片来自爆炸黑球的、带着弯月利齿符号的金属碎片。

    指尖抚过断箭粗糙的木茬和碎片冰冷的纹路。一个来自北狄,一个指向未知(南疆?极北?)。本应毫无关联的两样东西,却因谢停云的遇伏和狼突岭的惨案,被强行联系在了一起。

    还有灰羽箭,黑色甲虫,诡异令牌,淬毒弯刃,有毒的雾霭,漂流的死鱼,有问题的军械粮草,石小虎背后的眼睛,京城暗涌的朝局……

    无数的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真相,却总在即将成型时轰然碎裂。

    她知道的太少,敌人隐藏得太深。

    头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有无数根钢针在颅腔内搅动。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她猛地攥紧手中的断箭和碎片,尖锐的木茬和金属边缘深深刺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楚,才勉强压制住那股几乎要吞噬意识的眩晕和恶心。

    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她咬着牙,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一点点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思绪。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不是周岩,而是陈霆。他脸色比往日更加沉郁,眼底带着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将军,”陈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某种压抑的愤怒,“末将有事禀报。”

    林晚香缓缓松开紧攥的手,将断箭和碎片重新塞回枕下,用袖子抹去额角的冷汗,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讲。”

    陈霆走到榻前,单膝跪下,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沾着泥污的信笺。“今晨,巡防队在营地西南三十里外的野狼峪,发现了一具尸体。是我们派出去搜寻慕容质子的斥候之一。”

    林晚香的瞳孔骤然收缩。

    “尸体被野兽啃噬过,面目难辨,但从衣物和随身腰牌确认了身份。致命伤在胸口,”陈霆的声音更沉,带着一股寒气,“不是刀剑,也不是箭矢。而是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极烫的东西瞬间贯穿。心脏……不见了。”

    拳头大小的血洞,边缘焦黑,心脏不见。

    林晚香脑海中瞬间闪过狼突岭急报中提到的“会爆炸的黑色圆球”。是那种东西造成的?还是……别的什么?

    “现场可还有其他发现?”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打斗痕迹。尸体周围只有他自己的脚印,还有一些狼的爪印。腰间的匕首还在,干粮和水囊也完好。”陈霆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但是,在尸体东边两百步左右的一棵老松树下,发现了这个。”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暗红色的、像是泥土又像是凝固血块的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奇异的甜腥气。

    林晚香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块暗红上,心头猛地一沉。这气味……与那夜刺客潜入时闻到的、以及狼突岭密林中带回的毒雾样本,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作呕。

    “军医验过,不明其物。非血非土,亦非寻常药物。”陈霆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末将已命人秘密将尸体和此物带回,严加看管。此事……恐怕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一个搜寻慕容翊的斥候,死在离营地三十里外的地方,死状诡异,身边还出现了可能与神秘势力有关的可疑之物。

    慕容翊的失踪,果然与狼突岭的袭击者,与那神秘势力,脱不了干系。

    甚至,可能与他们一直在追查的、石小虎背后的人,也有联系。

    所有的线,似乎正在慢慢收拢,指向同一个黑暗的源头。

    “此事,还有谁知道?”林晚香问。

    “除了发现尸体的巡防队和末将,只有两名亲信军医和末将带来的两名心腹知晓。末将已下令封口。”陈霆答道。

    “做得对。”林晚香咳了两声,压下喉头的腥甜,“尸体和那东西,交给军医仔细查验,看能否找出更多线索。尤其是那血洞,看是什么造成的。另外,加派暗哨,盯紧野狼峪及周边区域,看是否有可疑人物出没。”

    “是!”陈霆应下,却并未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还有何事?”林晚香看出他的犹豫。

    陈霆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将军,末将斗胆……那石小虎,近日在匠作营附近活动频繁,虽只是记录数目,但……匠作营胡参军昨日私下与末将说,那小子似乎对铁料淬火的工序格外感兴趣,总是不经意地往淬火池那边凑。胡参军觉得古怪,便留了心,发现他有一次趁人不备,用一块小磁石,偷偷吸淬火池边洒落的铁渣……”

    磁石吸铁渣?林晚香眸光一凝。这动作看似平常,但若是有心人,或许能从铁渣的成色、杂质多寡,推断出铁料的来源、品质,甚至……冶炼工艺。

    石小虎背后的“主人”,不仅关心军械原料的供应数量,连质量和技术细节,也想窥探?

    “还有,”陈霆继续道,“马厩那边,负责照料‘踏雪’的马夫老孙头,前日醉酒后嚷嚷,说将军的坐骑‘踏雪’近日愈发暴躁,不仅不让生人近身,连喂食时都焦躁不安,有两次差点踢伤他。他说……‘踏雪’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踏雪……林晚香想起那日在马厩,踏雪对她表现出的警惕和陌生。不仅仅是换了灵魂的缘故?还是……它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东西”?

    石小虎,马匹异常,匠作营,铁料,毒雾,诡异尸体,慕容翊失踪,狼突岭袭击,灰羽箭,京城暗涌……

    碎片越来越多,拼图的边缘正在显现,但核心的图案,依旧模糊不清。

    “我知道了。”林晚香缓缓道,声音因竭力压抑咳嗽而显得有些沙哑,“石小虎那边,继续盯着,不要惊动。踏雪……让老孙头仔细些,若有异常,随时来报。”

    “是。”陈霆终于起身,看着将军苍白消瘦的脸和眼底的疲惫,忍不住又道,“将军,您……千万保重身体。北境离不开您,兄弟们……也离不开您。”

    林晚香看了他一眼,这个一向刚硬耿直的汉子,此刻眼中是真切的担忧。她心中微微一动,点了点头:“我心中有数。你去吧,诸事小心。”

    陈霆重重抱拳,转身大步离去,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忧虑。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药碗已经凉了,褐色的药汁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林晚香没有去端药碗。她只是靠着软枕,望向帐顶。

    病骨支离,内忧外患,迷雾重重。

    这具身体,还能撑多久?

    这盘棋,又该如何破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倒下,就是输。

    而输的代价,她付不起。

    不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这具身体背负的责任,为了帐外那些信任“谢停云”的将士,为了这片需要守护的疆土。

    她伸出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一饮而尽。

    苦涩瞬间席卷了味蕾,直冲头顶。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病骨如何?迷雾如何?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棋,就得继续下下去。

    直到,揭开所有谜底。

    或者,与这迷雾,同归于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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