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日王觉得天快塌下来了。
城外,大唐军营连绵数里。
旌旗在冬风里猎猎作响,黑色火炮整齐排列,装甲车停在营门之后,偶尔有铁履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声响。
过去五日里,城中贵族已经召开了七次议会。
七次议会得出了不少结论。
第一个结论是,大唐军队兵力虽强,却远道而来,未必能久持。
第二个结论是,曲女城城防坚固,粮仓充足,守个数月并无问题。
再往后,便有人提出可以派骑兵夜袭唐营,也有人提出应当召集各地诸侯援军,还有人认为应当举行盛大祭祀,请神灵降下雷霆,惩罚那些不知礼数的东方军队。
最后那个提议得到了最多叫好。
但提出它的贵族,家中正好经营祭品买卖。
戒日王坐在高座上,听着众人慷慨陈词,面上端的是沉静威严,心里却有个疑问。
若神灵真的愿意降下雷霆,为何先前没有劈死城外那些唐军?
若神灵暂时有事,正在忙碌,那自己是否应该先派人去催促?
这般念头当然不能说出口。
戒日王身旁站着几名心腹。
老臣摩诃罗,掌管宫中钱粮与外邦贡赋;将军毗罗达,负责曲女城守军;大祭司善见,掌管宫中祭礼;还有商人代表毗舍多,近来凭借与西方商路的联系,逐渐成为王庭中的特殊人物。
他们在殿中分成数派。
戒日王与心腹们想拖。
只要不认错放人向大唐低头,便还有时间观察局势,若大唐后方有变拖住李恪,曲女城便能借机喘息。
商人们想和。
他们不在乎王座上坐着谁,只在乎道路能否通行,商队能否平安抵达,大唐的丝绸、钢器、糖、药物与各种精巧器具,早已让许多商人趋之若鹜。
有些商人私下甚至已经把大唐商队称作“未来东家”。
他们甚至偷偷派人向唐营递过信。
贵族们则认为不能和。
他们觉得戒日帝国仍是五印之地的强国,曲女城仍是天下名城,戒日王仍是五印各国朝拜的王,大唐纵然灭了吐谷浑,打败了西突厥,接连攻下西域城池,也不代表能在五印之地横行。
他们甚至觉得,大唐若真敢攻城,便应当先展示自己的‘力量’。
城中百姓知道的事情则更少。
他们只知道城外来了唐人。
唐人骑着铁马,身披黑甲,连神灵也不敢靠近。
戒日王听着这些民间传言,只觉胸口发闷。
城内的人已经开始默认大唐会赢。
而他这个国王,仍旧需要在朝会上装作胸有成竹。
戒日王回到内殿后,屏退左右。
他坐在案前,盯着那枚象征王权的金印,许久没有说话。
摩诃罗低声道:“陛下,唐军虽强,却未必愿与我国彻底撕破面皮,如今使馆之事,终究只是误会,只须让玄奘法师出面,缓和双方气氛,便有转圜余地。”
“误会?”
戒日王抬眼,声音很轻。
“迦摩罗死了,大唐使臣被扣在馆中,王玄策与耶律胡剌至今不得自由,若此事也可称作误会,世间便没有罪业。”
摩诃罗低头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戒日王叹息道:“你只是想让本王把罪业换个说法。”
大祭司善见道:“陛下,佛法讲因果,迦摩罗虽死,却是因唐人先行冒犯我国贵族在先,若我方示弱,贵族必然离心,民间也会认为王权不坚。”
戒日王看向他。
“你为何只记得因果,不记得慈悲?”
善见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低声道:“慈悲亦须有威仪。”
“有道理!”
戒日王点头。
“既然慈悲须有威仪,便请大祭司先去城门外坐下,面对唐军火炮讲经,若火炮因你的威仪而退去,本王当即封你为护国大圣。”
善见脸色发白,连忙合掌道:“陛下,臣愿在殿中为陛下祈福。”
戒日王沉默良久,终于说道:“去请玄奘法师。”
“本王想让他告诉大唐,我并非畏惧,只是不愿生灵涂炭。”
摩诃罗沉默片刻。
“陛下仁心如佛。”
“那便去办。”
“喏。”
使者很快出宫。
戒日王独自留在内殿,抬头望着壁画上的佛陀。
佛陀神色平静,仿佛世间所有纷争都只是尘埃。
戒日王看了许久:“佛祖若真能看见,便请告诉弟子,此刻究竟该低头,还是该保住王冠。”
壁画自然没有回答。
玄奘抵达王宫时,天色已经暗下。
他穿着朴素僧衣,手持锡杖,身后只跟着两名年轻僧人,宫门守卫原本想搜身,见他神色平和,最终只是象征性地查看了行囊。
其中一名守卫摸到几卷经书,连忙收回手。
玄奘被引入内殿。
戒日王在偏殿摆下矮案与清茶,殿内没有一人,显得格外清净。
当然,殿外仍站着数十名披甲卫士。
戒日王起身相迎,双手合十道:“法师远来,令宫中蓬荜生辉。”
玄奘还礼:“贫僧行于尘世,所到之处皆是众生居所,大王不必以外物自谦。”
戒日王坐下,笑意略显僵硬。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客套话,结果开场便被玄奘轻轻拨开,。
戒日王端起茶盏。
“法师近来在大唐使馆,可还安稳?”
玄奘答道:“心若不乱,便是安稳。”
戒日王喝了口茶,心中发苦。
“法师精通佛理,朕请法师来,正是想请教一桩因果。”
“大王请讲。”
“大唐使臣入我国境,言语冲突,贵族迦摩罗因此身亡,此事究竟是谁之过?”
玄奘垂目道:“须先问谁先起贪,嗔,刀刃虽只在某人手中,杀业却常由许多念头共同铸成。”
戒日王眸光微动。
玄奘继续道:“迦摩罗若未辱唐旗,耶律胡剌未必拔刀;耶律胡剌若能忍一时嗔怒,迦摩罗未必命丧当场,二者皆有失,正如两块燥木相触,火星落下,便烧了满屋帷帐。”
玄奘语气平静。
“护旗之心可悯,出手过重亦是业;守护国威可敬,扣押使团同样结怨,若只看己方之苦,便会把对方之罪放大,如此观因果,便如只照半面镜子,见人面目,忘了自我。”
戒日王看着他。
“法师的意思是,朕应当向大唐认错?”
“大王既知何处有错,便应从何处修正。”
戒日王低头看着茶水。
许久后,他说道:“若认错,便能让大唐退兵?”(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