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退兵,取决于大唐如何看待此事,大王若连自身过错都不愿承认,便等于把退兵之门亲手关上。”
戒日王的嘴角动了动。
“法师倒是直接。”
玄奘却没有回答。
殿中安静下来。
戒日王本想请玄奘替自己向大唐求情,最好能把此事说成两国误会,再让唐军体面退去。
可玄奘不曾顺着他的意思说半句,反而把问题一层层剥开,最后仍旧放回他自己面前。
戒日王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法师可愿为我国抄写佛经,送往各寺,以示我国仍敬佛法,亦愿与大唐修好?”
玄奘看向他。
“若大王愿修善业,贫僧自无不可。”
戒日王的笑容彻底僵住,玄奘根本没有给他取巧的机会。
“法师。”
戒日王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些。
“你也知道,大唐军队已经在城外,朕并非畏惧,只是不愿看见百姓死伤,若城门被破,宫室焚毁,寺院遭劫,便是两国共同的罪业,朕不愿让这些因果落在两国百姓身上。”
玄奘道:“大王不愿生灵涂炭,此心可贵。”
戒日王刚要点头,玄奘又道:“然而不愿生灵涂炭,须先止住令生灵涂炭之因,使团被扣便是因与贵族护旗之争便是因,若只在果实将熟之时祈求果树不要结果,终究晚了。”
戒日王盯着他。
“法师认为朕该如何?”
“退还使臣,查明迦摩罗之死,承认王庭在扣押使团之事上的过错,再以合宜方式向大唐说明,如此,便是修正因果。”
戒日王睁开眼,终于露出些许疲惫。
“法师可否代朕前往城外大唐军营,询问唐军将领,怎样才肯退兵?”
玄奘看着他,仿佛看见了个站在河水里的溺者。
这人已经明白自己处境,却还是想要保住自己的面子。
最后,玄奘轻轻叹道。
“大王既已发愿止兵,贫僧愿替大王走这一趟。”
戒日王长长吐出气。
玄奘又道:“但所求若不正,佛法不能替其饰,贫僧会如实转达,亦会如实带回答复。”
“这是自然。”
戒日王立即点头。
“法师只须将朕的苦心告知大唐,朕不愿百姓受苦,也不愿与大唐这样的强国结怨。”
玄奘起身行礼。
“贫僧告退。”
戒日王本想让他再留片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于是只得抬手道:“法师慢行。”
玄奘离开偏殿后,摩诃罗从屏风后走出。
“陛下,玄奘法师可答应了?”
“答应了。”
戒日王说道。
“只是不答应替本王遮掩。”
摩诃罗低声道:“法师乃佛门高僧,自然不愿涉入世俗算计。”
戒日王看向殿门。
戒日王又问:“城中贵族那边如何?”
“仍要求陛下不得低头,至少须让大唐先撤出城外三十里。”
“三十里?”
戒日王冷笑。
“他们可曾想过,若大唐愿意撤出三十里,便不会在城外扎营。”
“贵族们认为,大唐需要顾及两国体面。”
“体面。”
戒日王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它荒唐至极。
城墙下站着大唐军队,城门里关着大唐使团,王庭还扣着大唐的人。
这种时候,贵族们仍然觉得体面最重要。
也许贵族的体面确实坚硬,连火炮都未必能打穿。
只可惜城墙没有贵族的脸皮那般厚。
与此同时,大唐使馆内,王玄策正在饮酒。
使馆遭到软禁之后,外头的门禁严了许多,里头的日子却没有因此变得清苦,大唐使馆自带粮食,随行厨子手艺也不差,王玄策甚至让人把剩下的腊肉取出,煮了锅热汤。
耶律胡剌坐在旁边,左右各有一名侍女陪着。
两名侍女穿着曲女城常见的轻薄长裙,外头披着软毯,肤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们原本只是奉命来侍奉使团,后来发现这位来自北方草原的唐使虽说话粗鲁,却出手大方,便也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拘谨。
耶律胡剌左手搂着一个,右手搭着另一个,生怕这两人趁他不留神便跑了。
王玄策端着酒盏,看了他许久。
“六弟,你若再往中间挤些,便要让姑娘们喘不出气了”
耶律胡剌低头看了看怀中侍女:“四兄此言差矣,姑娘们身子单薄,弟替她们挡风。”
王玄策看了眼紧闭的窗。
“风从何处来?”
耶律胡剌没有回答,而是哈哈大笑,顺手拍了拍身旁侍女的肩,示意她给自己添酒。
“四兄总说弟不通礼数,可弟看这曲女城,哪处都不好,空气湿黏,衣袍晒不干,连头发都像泡在水里,弟每日沐浴却仍觉身上沾着水汽。”
王玄策道:“你一草原汉子,往年怕是一年都不曾沐浴,到了曲女城反倒勤快起来,古人云;‘近朱者赤’,你这算是被湿气教化了。”
耶律胡剌瞪眼道:“弟从前不洗澡是因草原风大,尘土自会吹去,如今这地方湿得像有个妇人抱着你不放,走几步便腻得慌。”
耶律胡剌感叹道:“不过说真的,此处女子确实比长安许多百姓白,昨日在使馆门口看见几个侍女,白得像新磨的面粉,我只是奇怪,黑的白的怎会住在同一块土地上?”
王玄策道:“你这问题,若多读些书便不会觉得奇怪。”
“约两千年前,我华夏尚在商朝之时,北方已有肤色较浅的族群南下,迁徙繁衍,历经岁月便形成如今这般景象,此地气候各有不同,黑白并存并不稀奇。”
耶律胡剌点点头。
“原来如此,那照四兄说,黑白皆是人?”
“自然是人。”
“可他们的等级不一样。”
王玄策看了他一眼。
耶律胡剌收起笑容,指了指窗外。
“这里的人分作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还有连井水都不能共用的不可接触者,若说都是人,怎会活得如此不同?”
“制度把人分开,便会让人误以为天生如此。”
王玄策将酒盏放在案上。
“不过从治理角度看,这套制度倒也有可取之处。”
耶律胡剌皱眉。
“你看,数千年来百姓被安排在各自位置,不能随意越界,便少了许多争夺,婆罗门做婆罗门的事,首陀罗做苦工,大家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样一来,天下便安稳。”
“安稳?”
耶律胡剌闷声道:“那吴王殿下常说,人人皆有平等之权,若大唐也给百姓划好位置,岂不是也能安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