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死,是涅槃。”
林希盯着桶里逐渐变成暗红色的液体,
“黄师傅,继续搅,顺时针,别停。”
不锈钢桶内,现代化工溶剂,与千年传承的植物汁液,在离心力作用下剧烈碰撞。
分子键被打断,重组。
漆酚在醋酸酐的催化下,开始发生微观层面的聚合反应。
“温度!”
林希突然喊道,
“李耀翟,把夹套加热开到45度!恒温!”
李耀翟连忙操作。
十分钟后。
桶里的液体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琥珀色。
粘稠度恰到好处,像是一汪融化的琥珀。
黄师傅用木棍挑起一点,拉出一道长长的丝线。
那丝线在空气中并没有立刻断裂,而是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咦?”
老头眼睛亮了,
“这东西……有点意思。”
“像是漆,又不像漆。”
“韧劲儿比牛皮筋还大。”
林希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直播间大神给出的改性生漆配方。
利用生漆的强粘附性和耐热骨架,作为碳纤维的界面结合剂。
“上槽!”林希一挥手。
琥珀色的浆液被注入上浆槽。
陈广威紧张得直搓手。
李耀翟死死盯着仪表盘,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太疯狂了。
东丽技术的改造玻纤产线,连着披萨国的精密石墨化炉。
吃的是金城化工的原料,最后喝的却是福建山里割下来的老树漆。
这哪里是工业生产,简直是大乱炖啊!
“开机!”
随着林希一声令下。
电机再次发出低沉的咆哮。
千百根金黄色的预氧化纤维汇成一股。
缓缓浸入那个散发着酸涩味道的漆槽。
出来时,丝束表面裹上了一层极薄极薄的膜。
在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暗红色光泽。
紧接着,丝束冲进了第一道低温碳化炉。
陈广威闭上了眼睛,不敢看。
按照之前的经验,这时候应该传来“噼里啪啦”的断裂声。
一秒。
五秒。
十秒。
没有声音。
只有排气扇呼呼的风声。
“过去了!”
李耀翟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变调的尖锐,
“第一道炉过去了!”
“没断!一点都没断!”
陈广威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束丝线经过几百度的烘烤,表面的漆膜瞬间固化。
原本的暗红色变成了深邃的焦黑。
那层膜像是一层坚不可摧的皮肤。
死死锁住了纤维内部的水分和结构。
护送着脆弱的碳原子冲向更高温的炼狱。
接着是第二道高温炉,一千度。
第三道石墨化炉,两千四百度。
那条黑色的长龙在红热的炉膛里穿梭,稳如泰山。
黄师傅站在一旁,看着那根细细的黑线,眼神迷离:
“这是给铁线穿衣服啊……”
“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还能这么用?”
林希站在收卷机旁,伸手轻轻摸了摸正在卷绕的成品。
微温,顺滑,硬挺。
没有毛刺。
一丁点毛刺都没有。
“取样!”林希的声音有些沙哑。
质检员像是抢金条一样剪下一段丝束,飞奔向检测室。
五分钟。
这五分钟,车间外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那个判决。
“砰!”
检测室的门被撞开了。
质检员手里挥舞着一张纸,跑得鞋都快掉了。
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广威一把抢过单子。
目光死死锁住那一栏关键数据——
拉伸强度。
“3……3600?”
陈广威揉了揉眼睛,
“这是多少?是不是小数点错了?”
李耀翟凑过去一看,整个人猛地一颤:
“3620兆帕!”
“模量230GPa!”
“T300的标准是多少?”
林希平静地问道。
“3530兆帕!”
李耀翟大吼道,
“超了!我们超标了!”
“这是优等品!绝对的优等品!”
“哗——”
车间外,工人们把帽子抛向空中,有人甚至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四个月。
从一堆废铜烂铁,到如今这一根黑色的奇迹。
他们真的造出来了。
用华国人的土办法,解决了外国人几十年也没告诉我们的秘密。
黄师傅看着这群疯了一样的年轻人。
虽然不太懂那个“T300”是啥意思,但也知道成了。
他嘿嘿一笑,从布包里掏出旱烟袋:
“这漆啊,有灵性。”
“你对它好,它就护着你。”
林希看着那轴正在不断变粗的黑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刷满了屏幕。
密密麻麻的“牛批”覆盖了画面。
【谁能想到,最后补上这一脚的,竟然是几千年前的漆器工艺。】
【这就是工业朋克!左手大漆,右手芯片,咱们这科技树点的,够野!】
【还有谁?!我就问还有谁!什么T300,什么技术封锁,在老祖宗的智慧面前都是弟弟!】
【别说了,这样的“空军一号”鱼竿我也好想拥有一根啊!即使他叫空军。】
林希转过身,对还在发懵的陈广威说道:
“老陈,别发愣了。”
他指了指那些成卷的碳纤维,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我们的赌约提前完成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既然有了T300,海卫一厂就不应该只做钓鱼竿了。”
林希的声音不大,却让陈广威浑身一震,
“通知下去,准备扩建。”
“我们要造的东西,以后是要上天的。”
陈广威看着林希,又看了看那台轰鸣的机器。
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野心,或许比这台炉子的温度还要高。
在这个1982年的初夏。
海卫市的一个旧车间里。
华国碳纤维工业的脊梁。
被一桶酸涩的大漆,硬生生地接上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