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翩跹沿着山脊疾行，脚底碎石滚落崖下，她未作停顿。火井方向的光柱在天际摇曳，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扎进夜空。她掌心紧贴胸口，铜钥隔着衣料压着心跳，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与现世的交界线上。
半个时辰前她在老张炭铺取得真钥，纸条上“她回来了”三字仍塞在袖中。那不是警告，是宣告。有人等她回来，早已布好局。但她不退。执誓钥在手，归途碑呼应，魂丝将聚，这一局，该她落子了。
她翻过一道断岩，焦土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焦岩背面，一道刻痕映入眼帘——两横一竖，“断”字清晰。她脚步一顿。这是轩辕傲天留下的记号，与北线山谷桥墩处的铜钉同出一辙。他守在那里，没走。
风从裂谷深处吹出，带着硫磺与血气。她绕过焦岩，见轩辕傲天背靠岩壁而立，手中短刃插地，肩头染血，脸色苍白。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望来，眼神未变，仍是那种冷峻中藏不住关切的模样。
“你拿到了？”他问。
她点头，从怀中取出铜钥，递到他眼前。暗沉金属在火光下泛着幽光，尾部“执誓”二字如刀刻。
“是真的。”她说，“能开最终封印。”
轩辕傲天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钥匙瞬间，整个人震了一下。他低头凝视，眉心微蹙。“它在发烫。”
“因为它认主。”她站到他身旁，目光投向火井光柱，“三百年前我亲手埋下它，只为等一个能持钥破障的人。现在，钥匙在我手上，门也快开了。”
他沉默片刻，将铜钥收进袖中。“那个‘你’还在牢里？”
“在。”她语气平静，“但它撑不了太久。一旦归途碑完全激活，它会借双生契反噬，抽走我的魂丝补己。若我们再晚一步，它就成了真正的女帝。”
“所以必须抢在它彻底苏醒前，打开门，收回魂丝。”
“对。”
两人并肩而立，谁都没再说话。风卷灰烬掠过脚边，远处黑影仍在原地伫立，晶石忽明忽暗，像是某种倒计时。
轩辕傲天忽然开口：“你一个人去取钥，为什么不让我陪？”
“因为那是我一个人的路。”她侧头看他，“三百年前，我封印自己时，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你不能替我走，就像我不能替你坐那把龙椅。”
他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她又道：“可我知道你会等我。”
他转过头，目光直视她：“我不只是等你。我是要跟你一起走到最后。”
她没避开他的视线。这么多年，从初入宫闱到今日荒野，他从未真正逼迫她立后、称尊，只是一次次在她转身时，默默跟上来。哪怕她拒婚、离宫、远走西北，他依旧下令沿途驿馆备马通报，只为让她走得安全些。
“你明明可以强留我。”她低声说。
“但我留不住你的心。”他声音低沉，“我要的是你愿意回头，而不是被困在宫墙里的鸟。”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抚过腰间玉佩——那是他早年所赠，她一直戴着，从未摘下。
“其实……”她顿了顿，“我不是不愿做你的后。我只是怕，一旦戴上凤冠，就成了别人眼中的妖妃、皇后、女帝，再也做不成我自己。”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从没逼你。你要找自己，我就陪你找。你要走多远，我就跟多远。只要你回头时，我还站在原地。”
她抬眼看他，唇角微微扬起，不是平日那种狡黠笑意，而是极轻、极软的一抹弧度。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问，“如果有一天，我不走了呢？”
他盯着她，呼吸微滞。
“如果你不再离开，不再远行，不再执着于前世使命……”他嗓音哑了几分，“如果你就留在这里，和我一起，治理天下，看春雪秋霜，听市井喧闹，过寻常日子——你会愿意吗？”
她没立刻回答。风吹起她的纱衣，红色长裙猎猎作响，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我曾是女帝，背负苍生命运。”她说，“可我也曾是个女子，在御花园里看你批奏折看到睡着，在宴会上偷偷往你碗里夹菜，被你发现后装作无事发生。”
他怔住。
“你以为我没动心？”她笑了一声，“我早就动心了。只是我不敢信，也不愿信。一个转世残魂，凭什么配得上九五之尊？可你一次次告诉我，你在乎的从来不是身份，而是我这个人。”
她往前一步，与他仅隔半臂距离。
“所以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想走了。我想留下来，不是因为完成了使命，不是因为魂丝归位，而是因为……我舍不得你。”
轩辕傲天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继续道：“你要立我为后，我不应，不是拒绝你，是怕自己不够格。可现在我想通了。女帝也好，妖妃也罢，只要是你身边的女人，我就敢当这个后。”
风忽然停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力道之大，让她撞在他胸前，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收紧手臂，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别再说离开。”他在她耳边低语，“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不会放你走。”
她闭上眼，双手缓缓环住他的腰。
“我不走了。”她说，“我陪你治天下，也陪你老去。”
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的，呼吸交错。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有远处火井光柱仍在燃烧，映照出彼此的轮廓。
许久，他松开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布巾，轻轻擦去她脸上沾染的尘灰。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等这事结束，”他说，“我就昭告天下，立你为后。不许推辞，不许逃，更不许再说什么‘枷锁’的话。”
她挑眉：“你倒是霸道起来了。”
“对你，我一直都很霸道。”他看着她，眼中罕见地透出笑意，“只是你以前总躲。”
她哼了一声：“现在想抓我，可没那么容易。”
“那就试试看。”他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我们一起进火井，把属于你的东西，全都拿回来。”
她反手扣住他的掌心，十指相扣。
“好。”她说，“一起。”
两人转身朝火井方向走去。光柱越来越近，地面开始轻微震颤，裂缝中渗出赤红光芒。山腹深处，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如同回响的笑声。
但他们没有停下。
走到半途，云翩跹忽然脚步一顿。
轩辕傲天察觉，回头问：“怎么了？”
她望着前方渐亮的天空，第一缕晨光正从山脊升起，照在她脸上。
“你说，”她轻声道，“如果我们能活到明天，你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答：“我想带你去江南看看。听说春天的时候，那里桃花满岸，柳絮飞舞。你穿红裙走在堤上，我跟在后面，给你买糖糕吃。”
她笑了：“你还记得我喜欢吃糖糕？”
“你每次回宫，灵儿都会偷偷塞一包进你袖子里。”他淡淡道，“我都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罚她？”
“因为我也想让你多吃一口甜的。”他看着她，“你总是苦着过来的，我不想你连嘴上都是苦的。”
她心头一热，仰头望着他，阳光落在她眼角，像是闪了一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等这一切结束，你带我去江南，给我买糖糕。”
“不止糖糕。”他握紧她的手，“我要让你每天都甜。”
他们继续前行，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火井就在前方，光柱冲天而起，大地震动愈发剧烈。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光柱范围时，云翩跹忽然停下。
她转过身，面对轩辕傲天，从发间取下那枚金钗，轻轻插入他腰间玉带上。
“这是我戴了多年的钗。”她说，“现在给你。算是……定情信物。”
他低头看着那抹金色，伸手抚过钗身，郑重点头。
“我收着。”他说，“等我们老了，拿出来给孩子讲，当年他爹娘是怎么在火井边上定亲的。”
她噗嗤一笑：“谁要跟你生孩子。”
“你不生？”他挑眉，“那我去找别人。”
“你敢！”她瞪眼。
他哈哈大笑，笑声在荒野中传得很远。
笑声未落，地面猛然一震，火井光柱骤然收缩，化作一道门户般的漩涡。山腹深处，传来一声尖锐嘶鸣。
战斗，即将开始。
但他们仍站在原地，手牵着手，谁都没有先迈步。
云翩跹仰头看他，阳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清晰，笑容明亮。
“轩辕傲天。”她叫他名字。
“嗯。”
“我爱你。”（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