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看向一旁跃跃欲试的观音,目光出奇地平和,甚至还带着几分恳切。
“慈航,万载因果,一朝清算,今日之事,乃是我与文殊之间的了断。”
“你……身份非凡,于情于理,我都不愿与你刀兵相见……”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愈发婉转:
“只要你不出手,你就还是观世音菩萨,还是佛界的二把手。”
“新法旧法,说到底都是佛界的法;你与文殊,说到底都是佛界的人。何必为了他……”
话未说完,苏元心头便是咯噔一下。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如来这番话,搁在旁人耳中,那是给台阶、给退路、给体面。
可搁在观音耳朵里,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你当年执掌灵山,也跟菩萨搭过班子,这位菩萨是个什么脾气,你不知道?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吃软不吃硬,服理不服威。
什么叫“你还是灵山的二把手”?
言下之意,你这位子是我给的,我随时可以收回去。
你字字句句都在给她台阶下,可她从来就不是个肯下台阶的人。
你想劝她收手,是这么劝的么?
果不其然。
如来话音未落,观音周身清光如沸水般翻涌不定,将方圆百丈的云气尽数荡开。
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寒霜,手中隐约有白光浮现,杀机毕露。
一步迈出,她便已站到了文殊身旁,与文殊并肩而立。
如来面色一紧,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观音!你不要自误!我念在同门之谊、故人之情,才好言相劝。你若执意要趟这浑水,便是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我不能动你,也不愿动你。可你能一辈子站在这小子前面么?你能一辈子替他挡灾挡劫么?”
苏元心头又哀叹一声。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这下没人拦得住她了。
观音若是真下场,那自己也骑不了墙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果然,观音一句废话没有,扬手便要一剑斩出。
剑光未出,一只手已按在她腕上。
文殊。
他按着观音的手腕,微微摇了摇头,缓缓开口。
“师妹,有劳了。”
苏元心头猛地一紧。
他听懂了。
这一次的“有劳了”,跟之前在板房里说的那次不一样。
那次是让观音出手,要借观音的势来逼自己掏出底牌。
可这一次,是让观音不要出手。
是要让她退回去,护住新法最后的种子。
是要她活着。
如来自然也听懂了。
他哈哈大笑,笑声如雷,滚滚荡荡,震得群山回响。
“这不就对了么?”
“文殊,你终于明白了。这一战,是我与你之间的事。”
“你我师兄弟之间,该有个了断的因果。旁人插手,反倒是辱没了你,也辱没了我。”
他目光一转,扫过苏元,嘴角微微一勾。
“更何况,阿赖耶识境已经破碎。这个小耗子,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了。”
三霄上前,七手八脚拦下观音,哪吒三人也拉着苏元架起云头,飞向半空。
苏元被架在云头上,回头望去。
山腰上,两道金色的身影相对而立。
一个丈六金身,三剑环伺,宝光冲天;一个袈裟染血,金身破碎,孑然一身。
苏元长舒一口气。
虽说是来之前便知道不会简单,可打死他也想不到,竟会一波三折到这个地步。
弥勒死了,如来活了,文殊的底牌打光了,阿赖耶识境碎了。
他在云头上,不断宽慰自己。
佛界之主,争来斗去,终究是人家文殊和如来的事儿。
自己说到底不过是个太乙金仙,是这两尊大佛博弈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于情,自己替文殊斗杀了弥勒,替他掘了未来佛的根;
于理,自己方才在阿赖耶识境中拼了老命替他输送信仰,差点被绝仙剑一剑劈成两半。
怎么算,也都对得起文殊了。
更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如来也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主儿。
若是在这时候再往前凑,有个磕了碰了的,自己可就冤了。
现在撤出去,回头无论是回转天庭,再入佛界,甚至帮着天尊把观音劝回阐教,执掌教务,都不失为好退路。
云头越飞越高,山腰上那两个人影越来越小。
苏元正要收回目光,却看见文殊忽然动了一下。
他伸手一招,那杆遁龙桩化作的降魔杵已握在掌中。
文殊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朝西方望了一眼。
那一眼望得很远很远,越过群山,越过云海,越过三千佛界的无尽虚空,不知望向了何处。
然后,他喟叹一声。
那声音不高,众人在云上自然听不见。
但苏元却看懂了世尊的自言自语。
“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也不是对观音说的。
文殊是在对三千佛界的信众说的,是在对那些刚刚分到了新田、刚刚走上了新桥、刚刚信了新法的亿万生灵说的。
那语气里没有悲壮,也没有慷慨。
只是一个将死之人,回望自己毕生的事业,留下的最后一声叹息。
苏元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在云头上猛地一个激灵,浑身上下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难怪。
难怪这八年里,文殊世尊如此心急。
明知税改是火药桶,明知收回地方税权会掀起多大的波澜,明知这种事急不得,有更好的法子,有更稳妥的路数,不必急于一时。
可他还是铁了心要推,甚至无数罗汉菩萨死在了任上,甚至搬出观音来给自己施压。
他逼着自己同时上马三千个项目,三千佛界处处开花,修桥铺路、梳理灵脉、兴建渡口,自己累得跟狗一样,整个天庭建筑的骨干被自己抽调一空。
自己只以为是为了掘弥勒的根。
现在他才知道,不止。
自己还怨过文殊,怨他操之过急,怨他好大喜功,怨他不知道体恤下属。
文殊从不解释,只是笑呵呵地听着,然后该催还是催,该逼还是逼。
现在想想,文殊怕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早就知道,如来会趁这个机会回来。
他也知道自己未必能活着从这一战中走出来,所以他想把所有的问题都自己解决掉。
那些信众亲眼见过好日子是什么样,就再也不会甘愿回到过去,不会甘愿再被那些旧佛主、旧菩萨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哪怕他倒下了,新法的根基也已经扎下去了。
至于他自己会怎样,他不在乎。
苏元看着文殊那孤零零的身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在云头上高喊:
“世尊!”
声音出口,竟有些嘶哑。
如来一剑斩来,文殊奋力挥杵格开。
金铁交鸣声中,他竟还有余裕抬起头来,朝苏元这边望了一眼。
那张满是裂纹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丝笑意。
“苏元。”他的声音遥遥传来,“我当年很喜欢你在天庭喊出的一句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敢向恶鬼争高下,不向霸王让寸分。”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这句诗的滋味。
“提气,真提气。”
然后,他收了笑容,目光在苏元脸上停了一瞬。
“可惜,不知道能不能听到后面几句了。”
说完,他转过身去,降魔杵横在胸前,迎向如来。
苏元眼前猛地一花。
是泪。
他眼前全是泪。
好,好,你想听。
你想听,我便念给你听!
他猛地一扯袍袖,抹去眼眶里那些碍事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世尊!”
文殊挡开一剑,偏头望向他。
苏元站在云头上,声震四野:
“敢向恶鬼争高下,不向霸王让寸分。”
“先烈回眸应笑慰,擎旗自有——”
他咬了咬牙,高声喊道。
“后来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调转云头,便要往下冲。
刚迈出一步,哪吒和杨戬便一左一右将他扑倒在地。
孙悟空紧跟着一个翻身压了上来,三个人六条胳膊六条腿,将他死死按住。
“你疯了!”孙悟空死死抱着他的左腿,“你下去干嘛?阿赖耶识境已经碎了,你已经没用了!”
苏元双眼赤红,死死盯着下方那两个缠斗在一处的身影,嘶声道:
“我能感受到信众!不用阿赖耶识境,我照样能把信仰之力传给世尊!我要去帮他!”
杨戬从后头箍着他的腰,沉声道:
“没用的,苏元。若是信仰之力这般简单,大伙还修炼什么神通,还争什么道果?都去传教便是了。”
哪吒死死拽着苏元的右腿,语速极快:
“信仰之力,那是亿万生灵的心念汇聚在一处,重逾千钧?离了阿赖耶识境,不是咱们这些金仙能玩得转的。”
“你就算能传,又能传多少?一缕?两缕?杯水车薪罢了!”
苏元被三人死死拽住,挣脱不得。
他回过头,看向观音。
观音站在原地,白衣胜雪,清光隐隐。
她没有像哪吒他们一样冲上来拽住苏元,也没有出言劝阻。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元,目光柔和。
苏元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菩萨……”
她看着苏元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冲得花花的脸,看着他被三个兄弟死死拽住、却仍旧不肯放弃的倔强模样。
她微微勾起嘴角,轻轻开口:
“想去,便去罢。”
苏元只觉得鼻头猛地一酸,那口堵在喉间的气像是忽然找到了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妈。”
他轻声喊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当口喊出这个字来。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他们的嘲讽声好大啊。”
“差点就盖过了我的意志。”
他用力一挣,竟从那三人的钳制中硬生生挣出了身子,翻身站起,整了整被扯得歪歪扭扭的衣袍。
“你说金仙不行?”
他抬起脚,迈出云头,回头看了一眼,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嘴角的笑意愈发灿烂。
“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我成圣不就是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