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扫墓

    朱友俭接过奏本,封皮上用极为工整的笔迹写着“臣秦良玉谨奏”几个字。

    朱友俭拆开封口,逐行看下去。

    臣秦良玉谨奏陛下:自蒙圣恩留成都调养以来,太医悉心诊治,老臣病体稍愈,能扶杖缓行。

    然老臣年逾八十,自知天年将尽。

    臣夫马千乘于万历四十一年逝去,臣兄秦邦屏于天启元年战死浑河,臣弟秦民屏于崇祯三年战死奢安之役,臣侄秦翼明、秦拱明于崇祯七年战死播州。

    三代忠骨,皆葬于石柱祖陵。

    今清明将至,老臣恳请陛下恩准,许老臣回石柱一行。

    祭奠亡夫,祭奠战死之子侄兄弟。

    趁老臣尚能走动,趁老臣还能亲手扫一次墓,了此残年之愿。

    老臣叩首再拜。

    朱友俭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问王承恩:“太医此前怎么说的?”

    王承恩压低了声音:“太医回信,秦太夫人早年征战,箭伤刀伤积攒太多,年轻时靠着一股硬气撑着,旧伤发作也只当寻常病痛。”

    “如今上了年纪,那股心气一旦松下来,旧伤便一起发作。”

    “太医携老参调养,确可延寿算。”

    “但秦太夫人根本上是心力熬到了极限,药石只能拖延时辰,有些事不是圣手能及的。”

    闻言,朱友俭沉默了许久。

    秦良玉这个名字,他在穿越前的历史书上见过。

    一个女子,带着白杆兵打了一辈子仗,是华夏为数不多的女将军。

    也是他最敬佩的女英雄之一。

    如今她想趁还走得动路,回石柱扫一次墓。

    可八十岁的她去扫墓...

    朱友俭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提起笔,在奏本末尾写了一个字。

    可。

    他将奏本交给王承恩:“传朕口谕给太医院。拨最好的参、最好的药,再派两名太医随行。”

    “沿途驿站备好暖轿炭火,不得让太夫人受风寒。”

    王承恩双手接过奏本,有些发涩道:“老奴遵旨。”

    ......

    半月之后,石柱。

    雨从昨夜便开始落,不大,细得像筛子筛过的粉,落在马氏墓园的柏树上,沙沙地响。

    秦良玉在侍女搀扶下,一步步走上墓道石阶。

    八十岁的人了,腿脚早不如当年。

    每上一级石阶都要停下来喘口气,拐杖头戳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她今日特意穿了御赐的蟒袍,金线绣的四爪蟒在细雨中泛着暗沉沉的光

    “太夫人,先歇歇吧。”侍女低声劝。

    秦良玉摆了摆手,继续往上走。

    墓道两旁的石人石马被雨水淋得发亮。

    这些石刻是她六十岁那年从成都请了最好的石匠回来雕的,雕了整整一年。

    石马的鬃毛、石人的甲胄,每一刀都刻得仔细。

    她那时想,自己百年之后也要葬在这里,挨着丈夫,守着子侄。

    走到半山腰时,雨雾散了些。

    墓园正中的青石碑在湿漉漉的雾气中露出一角。

    碑上的字是当年她亲手写的,石匠照着笔迹刻上去的,几十年风雨侵蚀,笔画边缘磨圆了些,但每个字都还清清楚楚。

    大明故宣抚使赠都督佥事马公讳千乘之墓。

    侍女将带来的蒲团铺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又将食盒里的祭品一样样摆出来。

    一只酒壶、几只酒杯、一碟卤肉、一碟炒豆、一盘蜜饯。

    “你们都退下吧。”

    周边的随从对视一眼,退到墓道下面的石阶旁,远远站着。

    秦良玉颤巍巍跪在蒲团上,拐杖搁在身旁。

    她先给丈夫斟了杯酒,酒水落在青石板上,顺着石板缝渗进土里。

    “千乘。”

    “我老了。太医说我这身子还能撑些日子,可我自己知道,快了。”

    她又斟了杯酒给自己。

    端起酒杯时手有些抖,几滴酒洒在蟒袍袖口上。

    “辽东收回来了,建奴也没了。”

    “昔日的对头李定国驻奉天,刘文秀驻黑龙江,他们把罗刹人杀得大败。”

    “可惜你没看见。”

    她喝了一口酒。

    “倭国也灭了。陛下亲征,水师的铁甲舰从对马海峡一直打到江户湾。”

    “对马海战打了整整两天,四百多艘倭船全沉了。”

    “若不是我老了,真想随陛下亲征,数百战的海战,我还没见过呢。”

    雨渐渐小了,墓园里只听得见柏树叶上往下滴水的声音。

    秦良玉放下酒杯,又斟了一杯,洒在碑前。

    “陛下兴办学堂的事你还不知道。四川各县都办了小学堂,不用交束修,还管饭。老沈家那孩子,以前只知道放牛,现在都会写诗词了。”

    “今年过年时,他在路边蹲着,用树枝在地上给我写了一首诗词。”

    “我来念给你们听听:红妆不爱爱武装,白杆一支守四方。

    “谁说女子不如男?吓破敌胆秦良玉!”

    “哈哈...”

    笑完,她看向一旁的另外一个墓碑,斟了杯酒,端起来,对着墓碑举了举。

    “祥麟,若是你还活着,想必现在应该也在黑龙江。”

    说到这里,秦良玉轻叹一声,饮下了杯中烈酒,轻笑一声,继续道:“你们现在不知道,如今的大明的疆土,比永乐朝还大了。”

    “辽东、朝鲜、倭国、黑龙江...舆图上的红圈越来越多,多到我自己都数不过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良玉端起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把空杯搁在祭品旁。

    她伸手去摸墓碑上丈夫的名字。

    “千乘......”

    她忽然哑了嗓子,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只是用指尖一遍一遍描着那些笔画,像是隔着三十年的光阴在摸丈夫的脸。

    三十多年前,马千乘病逝在石柱。

    她那时正在浑河前线,接到噩耗时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信使说都督走的时候一直在喊她的名字,最后没等到她回来,就这么走了。

    她从浑河一路赶回石柱,一滴眼泪没掉。

    可这一刻,她摸着丈夫的名字,忽然抽泣了一声,极短,像被什么哽住了喉咙。

    肩膀抖了几下,手却还死死按在碑上,指甲嵌进笔画缝里。

    远处的侍女低着头不敢看。

    过了许久,秦良玉撑着拐杖转过身。

    侍女一左一右搀着她,一步一步往下挪。

    走到山脚官道上,秦良玉回头望了一眼。

    马氏墓园笼在雨后薄雾里,柏树苍青,石碑静立。

    山花开了满山都是,红的白的混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墓前铺了一层锦毯。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侍女说:“回吧。”

    回到石柱秦府已是掌灯时分。

    老宅还是当年的样子,青砖灰瓦,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

    树干上刻着一道一道的刀痕,那是马祥麟兄弟几个小时候比身高时刻的。

    最深的一道刀痕如今已经比她的个头还高,刀痕边缘长出厚厚的树皮疙瘩,摸着粗糙硌手。

    侍女扶她在床上躺下,又去端了碗热粥来。

    秦良玉喝了几口便推开了,靠在床头望着帐幔发呆。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光昏黄黄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对侍女说:“去把陛下赐的那张舆图拿来。”

    侍女愣了下:“太夫人,那张图太重了,您的身子......”

    “拿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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