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不敢再劝,转身去书房取。
舆图是用羊皮裱在木板上的,三尺来长,两尺来宽,框了紫檀木框子。
图上是年前新绘的大明疆域全图,东北至库页岛,西北至哈密卫,北至外兴安岭,南至南海诸岛,东至倭国四岛,西至乌思藏,每一处新纳入版图的疆土都用朱墨画了圈。
这块舆图是年前朱友俭派人千里迢迢送到成都的御赐之物。
当时她还住在成都养病,接了这张图,抱在怀里看了整整一下午。
侍女将舆图抱进来时,秦良玉撑着坐起来。
她把舆图搁在被子上,用手指慢慢划过那些红圈。
乌第河,库页岛,江户,长崎,对马海峡,鹿儿岛湾......每一个地名她都能背出来,每一个红圈后面都是一场仗。
她慢慢歪倒下去,侧着身子,把舆图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油灯的火苗忽闪了几下。
这一夜,她做了好几个梦。
梦见自己骑着快马,在浑河的冰面上奔跑,身后是白杆兵的旗帜猎猎作响。
面见陛下那天,北校场上万军列阵,陛下站在点将台上亲手将那柄剑递给自己:此剑,赠予大明陆军军官学堂第一任山长。
身后欢呼之声震得校场上空那面日月旗哗啦作响。
梦见丈夫马千乘坐在石柱家门口的石墩子上,手里拿着刚编好的竹篮子,抬头朝她笑:“夫人你回来啦?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了。”
一旁的马祥麟冲了过来,挽着的手打趣道:“娘,快,再慢点菜都凉了。”
“对啊,姑母,我们还等着您给我们讲故事呢。”
“好好好...”
......
次日清晨。
侍女端着热水盆推开门,看见秦良玉还侧着身子躺在床上。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帮秦良玉把被子掖好,却发现太夫人全身冰凉。
“太...太夫人?”
秦良玉面色安详,眼睛闭着,双手还保持着抱着舆图的姿势,嘴角微微上翘。
“太夫人......太夫人您醒醒......”
老管家闻声冲进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转身冲出门外,对着院子放声高喊:“传信!快,传信京师...”
数日后。
北京,乾清宫。
朱友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工部刚呈上的铁路规划图。
王承恩跨进殿门时,脚步比平日急了几分。
走到案前,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皇爷,石柱来了急报。”
朱友俭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王承恩的脸色,心里便有了底。
这几年王承恩跟着他经历了不知多少凶险,对马海战的军报、辽东的加急文书、南京叛乱的密折,从没这般为难。
王承恩将那张纸双手呈上。
朱友俭接过,纸上只有寥寥一行。
秦太夫人于三月某日夜,于石柱本宅病故。
朱友俭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提起笔,想批几个字,笔悬在半空,悬了很久,久到笔尖的墨都快凝了。
“皇爷。”
王承恩惊醒了朱友俭。
朱友俭放下笔,深呼一口气后,对王承恩说:“拟旨。”
王承恩翻开记事簿,提笔候着。
“追封秦良玉为忠贞侯,谥号忠烈,配享太庙偏殿。”
“命礼部以国公之礼治丧,灵柩归葬石柱马氏墓园,与亡夫马千乘合葬。”
“全国诸省,为官者为太夫人服素三日。”
“翰林院撰太夫人行状,刻石立碑于石柱墓园之前。”
王承恩记下,又问:“陛下,还加什么?”
“再加一道诏。”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妇亦有责。”
“大明之女子,从今日起,不再是男子的附属。”
“她们可以是织工,可以是账房,可以是医者,可以是先生,可以是将军,可以是侯爷,可以是太庙偏殿里受人祭祀的忠烈。”
“传朕旨意,以忠贞侯名义在各府州县设女学。强制女童入蒙学,学文习算,州县不得拦阻。”
“纺织、护理、文书、会计诸业,女子可为之。”
“聘女子者,工钱与男子同,同工同酬,有欺凌女子者,依律重处,不在赎刑之列。”
“原秦良玉所部白杆兵遗属及川中随军妇人,凡愿入女学者,另给笔墨纸砚银。”
虽然朱友俭不想利用这一次机会,但大明现在极度缺乏劳力。
若是能利用此机会,大力挖掘女性劳力,那对现在的大明利大于弊。
“老奴,这就去拟旨。”
王承恩走后,朱友俭看向西方,拿起案上的茶杯:“秦老将军,一路走好。”
说罢,一饮而尽。
诏书贴在各府州县八字墙上那天,通州纺织厂最先有了动作。
厂长沈玉溪让人买了几十匹红布,从厂里挑了针线活最好的几个女工,在食堂的长桌上铺开了活计。
红布是通州厂自己织的,用的是最新一批玉溪三号纺纱机,布面平滑,红得正,红得透,像一团凝固的朝霞。
“绣什么?”有人问。
沈玉溪想了想:“绣名字,把厂里所有女工的名字都绣上去。”
“支持陛下的政策。”
“好。”
那几日,女工们轮班绣旗。
下了工地不走,坐在食堂里一针一线地绣,绣自己的名字,也绣同班组姐妹的名字。
有些年纪大的妇人不会写字,年轻的就教她们,先写在纸上,再照着纸上描的笔画绣。
针脚不一,有大有小,有密有疏,有些名字绣得歪歪扭扭,有些丝线颜色配得不对,但每一个名字都绣得极其仔细。
万民旗绣好那天,沈玉溪带着几个女工代表,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从通州坐了半日车,进了北京城。
李小铨在宫门口拦下她们时,沈玉溪跪在地上,双手举着那叠红布。
“这是通州纺织厂全体女工的一点心意,请陛下过目。”
李小铨不敢怠慢,亲自接了旗,送进了乾清宫。
朱友俭在东暖阁偏殿里展开那面旗。
整整十尺长、六尺宽的素红锦缎上,绣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些字旁还绣了小花小草做点缀,有的名字底下绣了一架小小的纺车,针脚稚拙却工整。
朱友俭站在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王承恩说:“去请皇后来一同欣赏,大明女子的风采。”
“是。”
春寒未散。
石柱那边开春比往年晚,山花却开得早些。
山下百姓说,今年石柱的山花开得极好,红的白的混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万花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