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乾清宫东暖阁。
朱友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礼部呈上来的女学奏报。
奏报厚厚一叠,各省的都有,封皮上按府州县分类,用朱笔标了编号。
他翻到南直隶那一页,松江府的折子夹在最底下,纸边有些卷了,想来是压在通政司耽搁了几日。
“各省女学堂已陆续开蒙。”
“南北两京各设十三所,省城各设七所,府州各设三所,县城设一所。”
“首批入学女童三十余万,课程暂定识字、算术、基础医理。”
朱友俭提笔蘸墨,在礼部的汇总奏报上写了几行字:各地州县不得以办学之名额外加派学捐,违者严惩。
学童午膳由县仓支给,不得克扣。
搁下笔,他又拿起松江府那份折子。
知府在折子里诉了一通苦:府城女学三所,修缮费吃紧,请暂缓开课,待秋粮入库后再议。
朱友俭看完,批了两个字:不准。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松江府岁入几何?
连三所女学都办不起?
着户部核实,若系推诿,革职查办。
随后,朱友俭将折子搁在已批阅那一摞上,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王承恩在一旁伺候笔墨,见天子自秦良玉病逝后难得眉间舒展,心里也松快了些。
他轻手轻脚将批好的奏折归拢整齐,又往炭火盆里添了两块炭。
朱友俭批完最后一份奏折,忽然抬起头:“今儿宫学开课?”
王承恩笑道:“回皇爷,开了。今儿是武课,想必学宫的演武场上正热闹着呢。”
“走,去看看那些小崽子在干什么。”
王承恩应了一声,忙去备辇。
午后,宫学演武场。
几个半大孩子围成圈,中间尘土飞扬。
李筠儿将书往地上搁的时候,围观的孩子们就知道今天有热闹看了。
她站在高继威面前,仰头看着他。
十岁的高继威比她大了整整一岁,个头高了小半个脑袋,虎头虎脑,胳膊上的肉结实得能当锤使。
“你刚才说什么?”
高继威没料到自己跟同窗闲扯的话被人当面听见了,但周围十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身为汉子汉,岂能在小女子面前怂。
“我说女子学啥武,就该在家里绣...”
话没说完,李筠儿一记扫堂腿扫过去。
高继威从小在高杰的军营里长大,打架是家常便饭,反应极快,往后一跳避开扫堂腿,伸手去抓李筠儿的肩膀。
李筠儿顺势一矮身,从他腋下钻过去,右胳膊勾住他的左胳膊往后一拧。
高继威胳膊被拧到背后,闷哼一声,使劲往前一挣,把李筠儿带了一个趔趄。
两个人滚在地上,尘土扬起来,周围的孩子们齐齐往后退了几步,又齐齐往前挤了一步。
高杰和李猛从兵部出来,刚好顺路,便想看看自家的崽子有没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于是便组队往学宫这边走。
刚到学宫门口,便听见学宫演武场方向传来一片叫好声。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高杰眯着眼往圈里一看,只见地上滚着两个人,自己儿子被一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压在身下。
小丫头出手利落,趁高继威翻身时一膝盖顶在他腰眼上,高继威闷哼一声,反手去抓她脚踝,反被李筠儿一脚踩住手腕。
高杰的脸绿了。
一个男娃子,还高对面小半个头,竟然打不过。
不知何时,一旁的李猛却蹲了下来,扯着嗓子喊:“丫头,别光动手,上腿!”
“锁他膝盖!”
高杰猛的转头瞪向李猛,然后也蹲下来,嗓门比李猛还大:“继威!你他娘的连个丫头都打不过?”
“老子这几年白教你啦!”
两个孩子滚了一圈,又滚了一圈。
李筠儿双手锁住高继威的右臂,一条腿抵在他后腰上。
高继威挣了几下挣不开,索性不挣了,闷声说了句什么。
李筠儿看真的是自己的父亲,立马松开手,拍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
高继威也跟着爬起来,脸上全是灰,袖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
见自己家闺女赢了,李猛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
高杰抬手作势要踹高继威,高继威一溜烟跑到李猛身后,从李猛胳膊底下探出脑袋,小声嘀咕:“爹,李大炮确实厉害,是我小瞧了她。”
“你...”
高杰的脸更绿了:“等你回家了,再收拾你!”
“爹...”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咳。
高杰和李猛同时回头,看见朱友俭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周皇后和王承恩,赶紧站直了行礼。
“两个老不正经。”
朱友俭笑骂:“朕好好的宫学,让你们俩带成了演武场。”
李猛嘿嘿笑了两声,把烟斗往腰间一塞。
高杰站得笔直,脸上那层绿还没褪干净。
周皇后望着场上那个正在拍打衣上尘土的小小身影,忽然轻声说:“眼前的这位,不就是一个小良玉吗?”
朱友俭微微一怔。
场上,李筠儿正在跟高继威说话,两个人比划着刚才的招式,高继威做了个缠抱的动作,李筠儿点点头,跟着学了一遍。
阳光从校场边那排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她那双沾满灰土的布鞋上。
“是啊。”
朱友俭沉默片刻,转过身,对李猛说:“你闺女想学什么就让她学。”
“说不定你家闺女就是下一个秦老夫人。”
李猛心中一喜,抱拳道:“谢陛下!”
随即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这丫头皮得很,过年时还拿先生胡子点火来着。”
闻言,朱友俭与周皇后不觉一笑,随后朱友俭对着身后的内侍说道:“带着两孩子清洗一下,一身的土。”
“是。”
就在两个孩子被内侍带去洗脸换衣服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赵黑塔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一边疾跑一边喊道:“陛...陛下...”
“炮...炮到了。”
朱友俭看了他一眼:“喘匀了再说。”
赵黑塔深吸一口气:“广州火器司送来了三十门新炮,冼副主事正在校场上调试。”
“陛下要不要去看看?”
闻言,朱友俭瞬间双目发光:“走,咱们去看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