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火熄了,动静也停了。
北门城楼上的哨兵听了一整夜,这会儿反倒听不惯这份静。
塌掉半边的楼子顶着两根木杠,风一过,瓦片往下掉。
瞿式耜站在缺口边,举千里镜朝北看了整整一炷香。
吴兆元拄杖上来。
八十三岁的人,走一段歇一段。
到了楼上,顺着镜筒的方向望了一阵。
“看出什么了?”
“敌营那边,烧掉的栅子没补,十几堆火到天亮都没灭。”
瞿式耜放下镜子:“昨夜他们自己乱了一场。”
“谁干的?”
“查不出。城里的兵,一个没出去。”
“援军旗号呢?”
“一道没有。”
吴兆元把杖头往砖上顿了一下,不再问。
城墙根下,几个民壮凑在一处猜。
一个说是城外义民摸的黑营,一个说是沐家养的暗哨,第三个说,是老天爷看不过眼。
日头爬上东坡,沐天波上了城楼。
半旧的铁锈红官袍,走到缺口边往下看。
城根那片焦土还冒着烟,黑灰刮起来,贴在垛口上。
“什么说法都有。”瞿式耜说。
“不管是谁。”
沐天波把手搭在垛口上:“咱们得好好利用这段空隙。”
他回身吩咐,将民壮分三拨:垒垛、拆门板补墙、跟老妇缝沙袋。
药包重新清点,四门各留底子。
伤兵往城里空仓房送,重的不上墙,轻的坐墙根裹伤。
城中十五以上、五十以下,不分男女,轮班上墙,一夜一换。
令传下去,满城都动了。
这一停,就是两日时间。
两日里,城头换了新土,垛口补齐大半,民壮上墙腿也不软了,士气涨了一半。
第三日辰时,三面土坡上又推起炮来。
炮声一露间隙,北门墙后的红夷大炮推上暗位。
炮手吹亮火绳,十发开花弹越过护城河,砸进坡后炮阵。
对面把炮阵往后挪了半里,接着轰。
炮一停,盟军的炮灰再次一次压上来。
这一日从辰时打到日头落,退下去又上来,前后七遭。
城根下堆尸万余,新垒的土袋底下压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日头落尽,昆明东面官道上翻出一片旗来。
李定国前军的号令兵一队接一队往里传。
高继威带着残部走在最前,七百多号人,衣甲上不是灰就是血,甲片缺了几十块。
高杰骑在马上,见儿子过来,手先抬到了腰上。
高继威在离马头三步的地方跪下,把头压下去。
“末将丢了数百将士性命,请罚。”
高杰的鞭子扬起来,停在那儿没落。
“能换昆明两日安生。”
李定国在后头开了口:“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高继威磕了个头,起身往后走。
高杰把鞭子塞回腰间,没再看他。
天黑前,李定国在官道北边一处矮冈上下马,叫黄得功、高杰过来。
三个人围着一张摊开的地图蹲下身。
李定国把三截炭笔摆开,指头点在图上。
“二位各领本部。我部人马也分给你们两部一半,组成左右两翼。”
“左翼走东北林子,右翼贴南边河沟。”
“至于你们两部的所有炮都归我。”
李定国在矮冈后头划了个圈:“佛郎机一百五十门,居中架在这处矮丘背林,前临开阔地,专轰大营。”
“雷霆小炮三百门,分给两翼,随军抵近压制。”
高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成。”
黄得功也起身,抱了个拳。
天擦黑,矮丘背林里的炮位挖好了。
佛郎机的炮口一溜朝西,对住坡下那片营火。
弹药车藏进林子,油布盖住。
雷霆小炮绑上木架,等两翼的人来领。
李定国站在矮冈上往西看。
昆明城墙上的灯一盏连一盏,城外的营火烧了半圈。
他在那儿立了很久,回身对传令兵说了句什么。
“告诉两翼,子时前把人拉到位,寅时准时开战。”
“是!”
......
寅时一到,两翼的人就动了。
高杰带右翼贴南边河沟往西走,黄得功的左翼钻进东北林子。
两队都黑着走,三百门雷霆小炮分在两边。
单兵扛炮,两人背弹,脚踩落叶,极轻。
矮丘背林里,一百五十门佛郎机一溜朝西摆平。
装填手抱药包塞进炮膛,木杆顶到底。
炮手蹲在炮身侧后,火绳搭在腕上。
松林边上,雷霆小炮的炮手趴进土坎后头。
炮管架稳,药包一塞,火绳一吹,抵近就放。
一发炸在营栅外三十步。
铅弹扑进哨卡,油布棚子翻架,火堆掀飞。
守哨的兵从火堆边爬起来,枪没端平,第二发又到了。
草席盖着的火药桶瞬间爆炸,火从底下往上顶,一桶接着一桶。
随着前军雷霆小炮的响起,后军炮兵阵地上的一百五十门佛郎机瞬间齐发,声浪贴着地面滚过去。
炮口吐出的火光把半边坝子照成暗红,开花弹擦着松树梢飞出去,落进北门外的大营。
营栅炸开一段,帐子倒了一排,火顺着帐篷顶往上爬。
联军中军大营里,号炮这才响起来。
东面一声,南面应一声,西面又跟一声,谁也说不清哪头先动的手。
各营里各自吹号,缅兵、暹罗兵、安南兵听不惯西洋号音,乱糟糟地往枪架前摸。
布鲁诺掀帘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亲兵也是一头雾水,答不上来。
布鲁诺无奈看向北面,随后吩咐道:“先回援东面炮阵。”
号令传下去,各营各自动作。
后头涌上来的援兵一挤,北面攻城的队伍阵脚先散了。
范登堡从东面赶回来,爬上矮丘看。
看了一眼后,他下丘掀帘走进中军大帐。
“这不是昆明守军的炮。”
“应该是明军援军到了。”
布鲁诺眉头一皱,立马吩咐道:“立马将荷、法、英、西...等军从攻城序列里全抽回来。”
“分东西两路,阻击明军的援军,绝不能让他们拿下炮阵。”
于与此同时,明军两翼在火炮的掩护下,向前突击。
林子边上,黄的功的人马率先进攻。
汉阳的五连射,丝毫不需要用到火绳枪的三段击。
五发射完,直接换个弹夹即可。
火力完全不是对面火绳枪能比拟的,一时间,这边压得对面抬不起头。
紧接着轰天雷成串甩出去,炸开一蓬一蓬的泥。
随后一队人马在火力的掩护下,白刃贴身收尾,长短刀错着上。
杀的这帮临时过来支援的炮灰当场溃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