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兄弟,我来看你了,你可好些了?”
还没进门,蒋愣子瓮声瓮气的声音便传进屋子来。
“咦?你这屋子里,怎么啥也没有?”
蒋愣子缩着脖子钻进门来,发现屋里空荡荡的,就没看到几样家具:地上两张席子,一张用来睡觉,另一张上面摆了个矮桌,就当饭桌了。
橱柜箱子一概没有,连椅子也没有一张。
“好多了。”韦小乙看到蒋愣子很高兴,只是精神仍有点萎靡。
蒋愣子把带来的几个荷叶包和一壶酒放到矮桌上,席地而坐。
解开荷叶包,里面是盐水鸭,猪头肉,酱鸡等食物,拔开酒壶的塞子,一股酒香和食物的香气,瞬间充满整个小屋。
“差点忘了。”蒋愣子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银锭,“这是十两银子,太子给你的。我也有,跟你一样,也是十两。是我俩打杀那刺客的奖赏。”
“都给你吧,那刺客是你打杀的,赏金应该都是你的。我打不过他们,还被砍了这许多刀,真是没用。”韦小乙叹气。
“我有钱哩,太子现在每个月给我二两银子呢!”蒋愣子得意地笑起来。“其他人都只有一两。”
“那为啥给你比别人多一倍?”韦小乙好奇地问。
“因为整个集训队,就我一人穿得了三层重甲还能舞得动斧子。所以就多加一两银子。还有个叫谢新甲的家伙,虽然穿不得重甲,舞不动斧子,但也有双饷可以拿,是个百发百中的神射手。那家伙也是厉害的,百步之内,说射你左眼,绝不射你右眼。”
看得出蒋愣子对谢新甲可以拿跟自己一样的双饷,也是服气的。
“太子爷说了,以后有‘特长‘的,也就是有绝活儿的,都有双饷可以拿。结果顾猴儿在底下开玩笑说,我那家伙特别长,是不是也可以拿双饷?就被队长听到了,当时就吃了一顿板子。杨都头说,提问可以,但是要先喊报告,没喊就随意讲话的,就要吃板子。”
“这个什么集训队,规矩这么多?”韦小乙吃惊地问。
“可不是嘛,训练队列的时候,想说话要喊报告,提问要喊报告,想要去撒尿拉屎也要喊报告。让你站你就只能死站着,除了喘气和眨眼,全身上下,一动不许动,动一动,杨都头就一藤条抽过来了。许指挥那个队有一个人,练队列的时候,被蜜蜂蛰了眼皮,肿那么大,愣是一动没动,太子爷知道后,就奖了他一两银子。”
蒋愣子在自己眼睛上比划了一下,笑着说:“得了赏银之后,那个叫任金叉的家伙说,他是太紧张了,蜜蜂蛰了他都没感觉,就是怕挨鞭子,所以才不敢动,也没想到后来眼睛肿那么大,还能得了赏。”
蒋愣子说得有趣,韦小乙也跟着笑起来。又问:“就这么练死站?还练了什么?”
蒋愣子于是站起来,比划给他看:“就这样。立正,稍息,前进,后退,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他一边自己嘴里喊口令,一边做动作。
韦小乙笑着指了指他:“你这呆子,你左右搞反了。看来鞭子挨得还不够。”
蒋愣子不好意思挠挠头:“是为这个挨了不少鞭子,后来我就跟着别人做,身边的人往哪边转,我就往哪边转。就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转错。”
韦小乙笑笑:“还有呢?就没练武艺?刀剑兵器?”
蒋愣子说:“自然也是要练的,不过不练那么花里胡哨的,刀法就练横劈,竖劈,左斜斩,右斜斩,左下撩,右下撩那几式。天天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动作。枪法就只有刺和收,只是要求一队齐刺,整齐划一,不许快也不许慢。口令一下,就一齐刺出去。快了慢了都要挨鞭子。然后再练两队合练,前队收枪、后队出枪、前队出枪,后队收枪。这叫什么‘交替掩护’。”
韦小乙有点疑惑:“这种练法也真有点古怪……”
蒋愣子得意地说:“孝陵卫的梅老爷子也说这练法古怪。如果一对一比刺枪,孝陵卫的兵10次里最少也能赢8、9次。如果是5对5,我们仍是输多赢少,但是到了10个人以上,就不一样了,到了20个人对20个人,你猜怎么着,孝陵卫的兵就没赢过一次。”
韦小乙问:“什么梅老爷子?你们跟孝陵卫的兵在一起练?”
蒋愣子挠挠头:“我忘记说了,前两天就开始一起练了,我们地方太小,杨都头就带我们去太平门内的小校场,借他们的地方练。梅老爷子就是孝陵卫的指挥。杨都头跟梅老爷子说,这是太子爷传授的成祖爷爷当年的兵法,梅老爷子现在也叫他的兵照着我们的操法练呢。”
韦小乙听蒋愣子颠三倒四说了那许多,基本上对现在中城兵马司的练兵情况有所了解了。他有点心痒起来,看来自己养伤的这段时间,错过了好些事情。
“对了,太子爷叫我跟你说,叫你安心养伤,等你伤养好了,有要紧的事情安排你去做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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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北、太平门内的小校场上尘土飞扬,初春清晨的寒气被肃杀的呼喝声驱散。
孝陵卫指挥使梅春背手肃立,目光锐利地扫过场中正在操演的方阵。
南都诸卫承平日久,武备早弛。
迨至弘光朝,各卫军籍多虚额,强半实为市井无赖充数,甲杖糜烂朽坏,刀枪锈蚀,早就是乌合之众了。
唯独孝陵卫,因拱卫太祖陵寝之责甚重,且世代掌卫之梅家忠勤严苛,汰弱留强尚存法度,兵械、操练未敢尽废,故犹存几分祖宗成法下的筋骨。
梅春麾下尚有千余精锐士卒,远非其他形同虚设之卫所能比拟,于南都诸卫中,堪称鹤立鸡群矣。
如今他麾下那些健儿也像中城兵马司的人一样,排列成整齐得如同尺矩量过的方阵,做着那刻板到近乎可笑的“左右转”、“前进止步”。
只是他们因为采用此法训练时日尚短,听令动作的行动尚有些僵硬,远不如他们平日演练刀枪拳脚那般虎虎生风。
也比不过一旁中城兵马司方阵的整齐划一。但那股逐渐凝聚起的、与众不同的“整”意,已初现端倪。
“立——正!”口令如刀裁。
“啪!”近百军靴整齐砸地的闷响,竟带起一股无形的微震。
“向右——转!”
“嚯!”一片铁灰色的肩背如同被无形的铰链牵引,毫无迟滞地右转九十度,朝阳将众人的侧脸轮廓勾勒成刚硬的山岩。
梅春暗暗点头。
尽管他依然说不清这被杨大壮奉若神明、太子爷所传的“成祖兵法”到底精妙在何处,但之前几次模拟对战的结果却让他无法忽视。
一对一单挑,他的兵十拿九稳;五人混战,他的兵也是赢多输少;
只是到了十对十以上,那套强调步点一致、阵型严密、令行禁止的打法便显出奇效,他手下的悍勇如同撞进渔网的猛兽,有力难施,
到了二十对二十,竟然毫无赢面,每次都是落败,而且是大败。
尤其是上了那堵依着南京城墙宽度新垒起的矮墙,中城兵马司的这种打法,简直无往不利。
每次演武,他的兵都以绝对劣势被中城兵马司的方阵“全歼”。
孝陵卫这些兵素以精锐自负,个人技艺皆是千挑万选,素来看不起只是负责“巡查街巷,缉捕盗贼”的中城兵马司的士兵,所以这样的惨败,让他们一时都很难接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