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梅兄这些兵,是准备改投仪鸾司不成?”
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梅春转身看去,只见一位身穿御赐大红蟒袍,头戴七梁冠的贵人,另一位,也是身穿华服,气质高贵的中年人,在几名一身戎装的护卫簇拥下,正缓步而来。
当先那人,体态肥胖,面色有些虚白,眼袋浮肿,正是刚由抚宁侯晋爵保国公不久、提督南京各城门的朱国弼。
他摇着一柄精巧的折扇,脸上挂着几分漫不经心。
落后半步的那位,脸型方正,神色沉稳凝重许多,正是魏国公世子徐胤爵。
梅春赶紧抱拳行礼:“参见保国公,参见世子。”
朱国弼随意挥了挥扇子:“免礼免礼。本公听闻梅兄近日在操演什么……‘成祖兵法’?嘿嘿,稀奇啊稀奇。我祖上也从成祖爷靖过难,怎地从未听说成祖爷当年留下过这样一部兵法?贤侄,你听说过吗?”
徐胤爵眼神锐利,看了梅春一眼:“姑父,此法果真是……中城狱中那位‘假太子’所授?”
梅春正想要如何回答。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爽朗的笑意,插了进来:“哈哈,今日这小校场真是热闹,什么风把两位贵人吹来了?”
众人扭头,正是怀远侯常延龄,他依旧一身常服便袍,步履生风地走了过来,向朱国弼、徐胤爵拱手:“拜见保国公、世子。”
“怀远侯也在此?”朱国弼有些意外,“莫不是也来看这……成祖兵法?”
他用扇子虚点了一下校场。“我就看不懂了,眼前这如木头桩子般的站立行走,要说充个仪鸾卫还差不多,卖相倒是十足,但何尝有半分兵法的玄妙?”
常延龄笑道:“国公爷说笑了。这可不是仪仗,此乃真真切切的强兵之道!”
他目光投向场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随即转向朱国弼和徐胤爵,语气笃定地解释:“看!号令出则百骸动,鼓角响而万足齐。行则步幅同尺,立则如钉钉地。数十人动若一人,此非虚言!这旌旗所指,步伐如一!进退行止,皆由号令。恰是戚少保之依仗,俞大猷练兵所求。古之善战者,皆知一人之力终有尽时,百人之志可裂金石!眼前这操演,看似笨拙枯燥,却是令行禁止!行伍进退如一人!战时方能令为将者如臂所使,得心应手。”
恰在此时,场上口令又变:“成排横队,向前三步刺!一!二!三!”
“杀!”随着整齐划一的怒吼,数排雪亮枪尖如同机械连动,瞬间整齐刺出三次,每一次都步调一致,寒光排山倒海,带着一种非人的压迫感。
常延龄目光如电:“看!步幅精准,进退有距,枪刺如潮!无需个人眼花缭乱的技巧,只需这简单动作千万次打磨,临阵之时,同起同落,同进同退!十人成排,如浪奔涌;百人持枪整齐前刺,眼前但有血肉之躯,顷刻化作齑粉!这阵法练到精熟,人多势众时,威力何止倍增?任你个人武艺通神,在这等‘排浪墙’面前,又能挡得了几合?”他语速加快,激情洋溢,显然已沉浸在对这战术的推演之中。
徐胤爵眼中原本的疑惑渐消,浮现出凝重与一丝领悟。
他也是识货的,这等整齐划一的发力,的确能将普通军卒的杀伤力凝聚到可怕的地步。“万众齐心,其利断金。此法虽非新鲜,却也是深合兵法之理。”
“正是此理!”常延龄重重一赞,转向一直面带不屑的朱国弼,指着那段土墙说:“保国公,您如今提督京城门禁,责任重大。您想,若鞑子攻城,我城上守军个个能如此令行禁止,闻鼓则进,鸣金则退,阵型严密如臂使指。纵有鞑子蚁附登城,我守城兵卒结成枪阵、再配合铳阵,步点一致,齐射轮替,那城头便是血肉磨盘!来多少杀多少。”
朱国弼虽然不谙战阵,但他至少明白人多打人少的道理。
常延龄描绘的景象——守城兵卒变成一块铁板——听起来确实比一盘散沙可靠得多。
“这法好是好……只是……”他用折扇遥指中城方向。“当真传自那位?”
这是最敏感的核心:方法虽好,来源却涉及巨大的政治漩涡!
梅春立刻派手下传令兵,叫来了正在督促士兵训练的杨大壮。
“参见公爷,参见世子,参见侯爷!”杨大壮也是吃惊,什么风把这几位爷吹来了?
常延龄微笑着问:“杨指挥使,你这兵法,可是真的授自那中城狱中的南来太子吗?”
常延龄这话说得有技巧,只说南来太子,巧妙地避开了这位太子的真假问题。
杨大壮抱拳回答:“千真万确,就是这狱中的南来太子所传。”他耍了个滑头,知道跟着常延龄说总没大错。
常延龄又问:“可有笔录文字?”
杨大壮从怀中取出一卷手稿,交给常延龄。“请侯爷过目。”
常延龄接过,展开细读。
纸上写着简单的操典纲要:“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立定”……
后面还附有一些口令规定、动作要求和合练的基本要诀(如行伍间距)。
文字简练,条理清晰至极。只是字迹略显稚嫩,有些字还有缺笔、错字。
常延龄叹了一口气,想必是崇祯帝最后几年忙于国事,疏于监督太子学习所致。
常延龄的目光在那几条看似普通的动作要求上久久流连,口中念念有词:“抬头!挺胸!收腹!目视前方!……两臂自然下垂,五指并拢紧贴腿侧……步幅一致……嗯!妙!妙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钦佩之色更浓。
“法至简则大道通!观此这操典纲要,看似粗浅,实则字字珠玑!直指兵家‘万人如一’之根本!昔年武穆‘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其要义便在‘严整’二字。此法习练纯熟,兵卒便有‘军魂’,行军布阵,如臂使指!此等化繁为简的练兵至道,便是放在吴起、诸葛、李卫公案头,亦是上品!说是成祖秘传,未必无据!靖难之役,陛下亲军行伍整肃,令旗所指,所向披靡,盖有此根由乎?只是其法精妙,成祖未必愿意其法外传,锁之深宫大内,遂成不世之秘。太子殿下天赋聪颖,机缘巧合于大内中得此遗珠,亦不为奇。若非如此,此等兵法,岂是一介顽童所能著出?太子得此兵法真传,真乃我大明中兴之兆也!”
徐胤爵则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士兵,又瞥了一眼常延龄,最后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梅春身上:“梅指挥使……”
“末将在!”梅春恭敬应道。
“此法……果然有用?”徐胤爵意有所指。
梅春挺直腰板,目光没有丝毫闪避,抱拳道:“回世子!末将亲试!阵战之威,确实匪夷所思,非往日可比!末将正严令孝陵卫上下,昼夜习练,不敢懈怠!若能以此法练出几万精兵,拱卫南都当不在话下,北伐中原,收复神京亦应有期。”
朱国弼被“成祖”、“中兴”、“北伐”,几个词砸得有些晕乎。
他咂咂嘴,最终也只是含糊地对着场上扬了扬下巴:“……既然如此,梅指挥使,杨指挥使,你二人便好生操练吧,莫负了……嗯,这份‘兵法’。”
徐胤爵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那就继续练吧。”
他转向朱国弼,“保国公,此处风大,不如移步他处叙话?”
朱国弼巴不得赶紧离开这弥漫着军事严肃气息的地方,立刻应和:“甚好!两位练兵可要上心!”
两位国公在护卫簇拥下离去。
常延龄与梅春、杨大壮目送其走远。
常延龄收回目光,脸色严肃地低声道:“此法既已显世,便要严格操练,精益求精,尽快练出一支强军。唯有手中刀快,方能少受掣肘。”
“遵命!”梅春和杨大壮大声应道。
校场上那越来越整齐划一的呼喝声,犹如一头巨兽沉凝的呼吸,在金陵城的一隅,渐次响起。
远处东方天际,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