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勋贵们的想法

    忻城伯赵之龙府邸的内书房,门扉紧闭,隔绝了南京城日益浓重的恐慌气息。

    沉重的紫檀木家具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龙涎香的甜腻,却压不住人心深处的焦躁。

    受邀而来参加这次密会的,是这金陵城中的顶级勋贵们:魏国公世子徐胤爵、保国公朱国弼、灵璧侯汤国祚、安远侯柳祚昌、临淮侯李述祖、驸马齐赞元。

    这些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周围,桌上摆放着各种美味佳肴,其中便有最近在南京城名声大噪的醉仙楼的招牌菜“太子鸭”和“琉璃河豚脍”。

    主位上的忻城伯赵之龙,京营戎政的头衔虽在,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阮大铖举荐马士英之子马锡为京营提督的旨意,精准地剜走了他手中最后一点实权。

    朱国弼呷了口温热的黄酒,讲起了北镇抚司校场上发生的那场比武。

    他嗓门洪亮,说书似的连比划带说:“……常延龄那根去了头的白蜡杆,耍得跟活龙似的!马銮那小子,平日里鼻孔朝天,挎着把镶金嵌玉的长刀到处炫耀,结果呢?‘啪’一下,老常就出了一枪,马銮的刀就飞了!当时,老常那矛尖子,离他喉咙就那么丁点儿!”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比划着,语气里幸灾乐祸的口气。

    驸马齐赞元笑着说:“你亲眼看到的?说得活龙活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拜了柳敬亭当师父。”

    朱国弼讪讪地笑:“我是没看见,但我家那小子当时在现场,回来学给我听的。老常虽然跟我们不亲近,但好歹也是世代将门,教训一下那暴发户家的儿子,也是我等喜闻乐见的事情嘛。”

    安远侯柳祚昌是个面色有些苍白的青年,闻言嗤笑一声:“马家那小子,仗着他爹的势,在锦衣卫里作威作福,这回可算栽了跟头。不过,常侯爷也忒不给马阁老面子了,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必当众如此折辱他儿子。”

    “老常就这犟脾气,我就问问在座各位,从小到大,他给过你们谁面子?”

    灵璧侯汤国祚捋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慢悠悠道,“如今这局面,面子值几个钱?如今这局面,火药库都让人点了,左良玉的船帆怕是要遮住西边的江面了。冯可宗急得火上房,马銮还在北镇抚司里跟他别手别脚,常延龄点醒他,也是为他好……”

    他话锋一转,瞥向主位,“如今马锡又掌了京营,马家父子内外呼应,这南京城,怕是要姓马了?老赵啊,你这京营戎政,怕不成了个空架子了?”语气里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赵之龙端着青瓷茶盏,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道:“圣心独断,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马提督年轻有为,必能整饬京营。”

    赵之龙给身边的徐胤爵倒了一杯酒,换了个话题。“世子,你们俩今早去小校场看那孝陵卫操练,可看出点名堂?”

    徐胤爵端起青瓷酒盏,放在嘴边轻呡一口。“孝陵卫军士所练,确非虚言。”

    他声音沉稳,波澜不惊,“令行禁止,闻鼓则进,鸣金则退,阵型严密,如臂使指。其枪阵攻击之时,如排山倒海之势,非寻常军士勇力可比。守城守隘,此乃固基之法。”

    他只谈效果,丝毫不提“成祖秘传”及源头。“哦?”赵之龙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听闻此法又是源自那中城狱中的‘南来太子’?这太子,还真是能折腾事儿……”

    他把“太子”二字咬得不轻不重,却像颗石子投入静水,激起圈圈涟漪。

    “对!就是那个假太子!”临淮侯李祖述立刻接口

    “最近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三法司会审,认定是假,这金陵城中,满城百姓都认定是真。外地督抚、大将纷纷上疏,那左良玉索性扯旗造反,要救太子清君侧。东林不说话,在背后小动作不断,要不然……”他拿筷子点点桌上的“太子鸭”,夹起一块“鸭肉”送到嘴里。“谁能想出这等妙招?”

    汤国祚夹起一块“琉璃河豚脍”,蘸了一下秘制酱汁,送到嘴里。“这两道菜也是真绝,谁能说,就一定不是宫里出来的?”

    赵之龙不以为然:“我问过韩赞周,他说没见过北京御膳房做过这两道菜。”

    柳祚昌嗤之以鼻,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玩世不恭:“这一看就是东林党的手笔,两道菜,再加几首歪诗,一晚上整条秦淮河都相信这太子是真的了。依我看啊,太子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站哪边!东林党人想借左良玉的兵锋,用这‘太子’扳倒马、阮,重夺大权。马、阮自然要死死摁住这颗‘妖星’。我们夹在中间,一个不慎,便是夺爵除籍,弄不好还得毁家灭族。”

    “嗨!要我说,管他龙椅上坐的是福藩,还是那个不知真假的‘太子’!不都是他老朱家的种?横竖都是姓朱的坐天下!肉烂在锅里!咱们这些武臣,祖上跟着太祖、成祖爷打江山,挣下这份世袭罔替的铁饭碗,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子子孙孙永享富贵荣华吗?眼下这局面,扯什么忠臣奸臣、东林阉党,都是虚的!小柳说到点子上了,对咱们几个来说,要紧的是,咱们得擦亮眼睛,盯紧风往哪边吹!关键时刻可千万别站错了队!”

    朱国弼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浑然不觉,继续唾沫横飞:“想想当年靖难的时候,这金陵城中,多少勋贵,就因为一时糊涂,站错了队!结果呢?父辈们拼了命换来的富贵,眨眼间灰飞烟灭!这血淋淋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徐胤爵身上,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提点,“世子,你家祖上……不也吃过这亏?魏国公的爵位,可也是丢过的!”

    “站错队”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进了徐胤爵的心底。

    朱国弼这个草包,无意间戳中了他老徐家最深的隐痛——靖难时,先祖徐辉祖(徐达长子)力保建文帝,被朱棣夺爵幽禁至死。

    那份家族记忆深处的恐惧和耻辱,此刻被朱国弼粗鄙的言语赤裸裸地揭开,让徐胤爵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赵之龙敏锐地捕捉到了徐胤爵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朱国弼话语带来的震动。

    朱国弼这蠢货的话虽然粗鄙,却歪打正着地道出了在场所有勋贵心底最深处、最原始的恐惧——失去爵位,失去富贵。

    这恐惧,比任何忠君爱国的口号都更有力量,也将是他们未来做出选择的根本依据。

    临淮侯李述祖忧心忡忡:“是啊,眼看北面和谈不成,鞑子迟早要打过来。他们还在党争不休!火药库炸了,谁知道是不是他们自己人干的?就为了搅乱局面?”他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江北……江北四镇也心思各异,高杰死了,剩下那几个,未必肯真心替朝廷卖命。这鞑子一旦南下,势头必然凶猛,这南京城……唉!”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重。勋贵们脸上的轻松或嘲讽褪去,只剩下对自身命运的深切忧虑。

    他们是与国同休的勋臣,世受皇恩,享尽荣华。

    然而此刻,脚下的基石仿佛正在崩塌。

    赵之龙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微不可闻的笃笃声。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所有人:“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若……若真到了那一步,诸位可曾想过退路?”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种刻意的、令人不安的暧昧,

    “陈洪范出使回来后,来我这里拜见,说了好多北边旧臣的事情,听说那摄政王多尔衮礼贤下士,颇有信义,待洪承畴、冯铨那些人也还不错。若真能保全江南黎庶,免遭兵燹,与北方……通好,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通好?”李祖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变,“忻城伯你是说……投……”

    “慎言!”徐胤爵立刻打断他,眼神锐利地扫过赵之龙,又看看其他人,低喝道,“此等大逆之言,岂可轻议!”

    赵之龙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毫无暖意:“我何曾说过什么?只是忧心这满城百姓,忧心你我阖族身家性命罢了。未雨绸缪,总好过临渴掘井。”他巧妙地收回了试探的触角,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一直沉默的保国公朱国弼,似乎被这压抑的气氛和绕来绕去的言辞弄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胖脸上显出几分不耐烦的红晕,大手一挥,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草莽气的洪亮嗓门做了总结:“管他是福藩坐在金銮殿,还是那‘太子爷’有朝一日出来坐龙庭?反正只要是他朱家的天下!咱们都有酒喝,有肉吃!咱们是勋贵!是与国同休的!什么叫与国同休?俺老朱其他不懂,这几个字还是认识的,意思就是大明江山在,我们的富贵荣华就在,大明这江山要是完了,我们也得跟着完犊子。换了鞑子皇帝来坐天下,我等还能保此富贵?做什么梦呢!他爱新觉罗家能认老朱家颁的丹书铁券?”

    看到其他几个勋贵听到朱国弼说出这番话,都在连连点头,赵之龙知道这个话题不宜继续试探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我等世受国恩,值此危局,更需同舟共济,谨言慎行,静观其变。无论风向如何,保全宗族,延续富贵,方不负祖宗基业。”他刻意强调了“谨言慎行”和“保全宗族,延续富贵”,这八个字,才是这群大明顶级勋贵在这末世黄昏中,唯一能达成的共识。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窗外,南京城的夜色愈发深沉,仿佛一只无形巨兽,正悄然吞噬着这座六朝金粉之地最后的繁华与安宁。

    每个人都在心中反复咀嚼着朱国弼的“站错队”和赵之龙的“保全宗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各怀鬼胎的寂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大明残局1645不错,请把《大明残局1645》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大明残局1645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